作者:饮尔
莫开边听边点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菜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行,那爸爸就做个红烧肉、粉蒸排骨、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麻辣猪蹄,炸藕夹,再炒两个青菜,做个番茄蛋花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瓜瓜使劲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又赶紧补了一句,“爸爸你做的菜比外面买的都好吃!我同学回去肯定要说,肯定要羡慕死我啦,而且到时候大家都要来我们家吃饭!但是我可不会让他们都来,我才不想爸爸那么累。”
莫开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到瓜瓜碗里。
”吃吧,把蛋吃了,看你瘦的。“
瓜瓜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耳朵尖又红了一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哪里瘦了“,但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大口,幸福得摇头晃脑。
谢成缺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俩,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看莫开把荷包蛋夹给瓜瓜的时候嘴角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父子俩身上移开,落在炉子噗噗冒着热气的壶嘴上,眼底那层沉沉的冷色早就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暖的柔软。
吃完饭,莫开收拾了碗筷,瓜瓜跟在他后面要帮忙洗碗,被莫开赶去院子里看谢止养的几盆花草。瓜瓜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跑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清脆地响了两下就消失在门后。
莫开站在水池前面冲洗碗碟的时候,谢成缺走了进来,从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后天六个孩子?忙得过来么?”
"忙得过来,都是小孩子的口味,不难做,主要是想陪陪瓜瓜,这孩子难得撒娇,也难得提出要求。”
莫开侧了侧头,耳朵蹭到谢成缺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扫在耳廓上让他手里的碗差点滑了一下。
“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你走路还慢的,晚上我给你换药。”
谢成缺没接话,只是把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鼻尖埋在莫开后颈的发尾里,深吸了一口气。
莫开心里热了一下,能感觉到他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心跳沉稳有力地一下一下传过来,比前些日子快而乱的节奏好了太多。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谢成缺抱了一会儿,等手里的碗碟都冲干净了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好了,出去吧,锅底还烧着热水,一会儿给瓜瓜烫个脚。”
谢成缺松了手,但在他转身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莫开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一个端着碗碟往碗柜方向走,一个拉开门往外走,默契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院子里,瓜瓜蹲在墙角那些花盆前面,正拿着一把小小的喷壶给谢止养的那几盆多肉浇水。
谢止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片枯掉的叶子摘下来扔在旁边的地上。他已经比几个月前又窜了两公分,肩线宽了一些,下颌线逐渐开始褪去少年人的圆润,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莫开走到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两个孩子在花盆前面一高一矮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瓜瓜浇完了水,转头看到莫开坐在台阶上,立刻丢下手里的喷壶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莫开旁边的台阶上,挨着他的胳膊靠过去。
"爸爸,小止哥哥说他在学校里加入了一个科技小组,要做个什么动力模型,可厉害了。"
"是吗?"莫开看向谢止,"做的什么模型?"
谢止转过身来,走到台阶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语气认真:“用泡沫板和皮筋做的滑翔机,能飞四十多秒。过两周有个校际比赛,老师让我带队。”
“四十多秒?那很厉害了。”
谢止嘴角很淡地翘了一下,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转身走回那排花盆前面蹲下来,把瓜瓜忘在旁边的喷壶捡起来挂回架子上。
瓜瓜靠在莫开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觉得小止哥哥高兴了。"
莫开低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嘴角翘了一下。"瓜瓜仰起脸来,一脸"我观察可仔细了"的认真表情,"以前他高兴的时候嘴角都不翘的,现在会翘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莫开没有戳破他,只是伸手把他后脑勺的碎发捋顺了,抬头笑着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天空。北城深秋的夜空很干净,几颗亮星挂在天幕上,院墙外面传来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着厨房里水烧开的咕嘟咕嘟声,安安静静地铺了一院子。
星期天一大早瓜瓜就醒了,比平时上学起得还早。
他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那件新毛衣����深蓝色的,领口有一道白边,是莫开前几天从供销社带回来的。
瓜瓜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又跑到堂屋让莫开看。莫开正把清洗好的排骨放上案板准备焯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正了一下歪了的领子:"好看,精神。"
瓜瓜嘿嘿笑着跑了出去,又跑回来,来回折腾了三次才安分地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着莫开在灶台前面忙碌。莫开手脚利落,排骨焯水后用糖色炒了一遍,丢进砂锅里加葱姜料酒慢慢炖着,红烧肉的香味很快就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瓜瓜一边帮莫开打下手,一边使劲吸着鼻子。
“好香啊爸爸!"
"香就对了,到时候多给你同学夹几块。"莫开笑着说。
谢成缺端着两杯水从堂屋走过来,递了一杯给瓜瓜,另一杯放在灶台边上。他现在走路已经不怎么吃力了,只是弯腰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用手撑一下腰侧。莫开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心里记着晚上还要给他换药,手上翻着锅铲的动作没停。
快到十点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瓜瓜蹿起来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六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打头的是个圆脸小胖子,穿着件棕色的棉夹克,正是牛越。
牛越一看到瓜瓜就咧嘴笑开了,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瓜瓜!我们来了!你家好找啊!莫叔叔呢?我在家都没吃早饭,就等着这一顿����”
"牛越你小声点!"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但自己也没忍住探头往院子里望,"瓜瓜你家院子好大啊!"
瓜瓜把院门全部推开,侧身让六个孩子呼啦啦地涌进来。小胖子牛越走在前头,两只眼睛已经开始往厨房方向瞄了,剩下五个孩子跟在后面,有的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花盆和晾衣绳,有的探头探脑地朝堂屋方向看。一个瘦高的男孩仰头看着堂屋的屋顶,嘴里念念有词说"这房子比我家的大多了",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谢止养的那排花盆前面,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多肉的叶片。
"哇����好可爱����"
莫开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的孩子们笑了一下:"都进来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外面冷。"
六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小胖子牛越第一个蹿了进去,剩下的也呼啦啦跟着涌进了堂屋。堂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和糖果,瓜瓜跟在后面像个小主人一样招呼他们坐下,又挨个给他们倒了热水。莫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堆叽叽喳喳的小脑袋,弯了弯眼角,转身回了灶台前面继续忙。
谢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靠在堂屋通往楼梯的过道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客厅里那一堆闹哄哄的小孩。有个小女孩抬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同学小声说了句"那是谁啊",另一个压低声音说"瓜瓜的哥哥,听说在高中部跳了两级",小女孩立刻捂住了嘴,眼神里带着一点对"很厉害的高中生"的敬畏。
谢止听到了,但表情没变,只是换了一只脚撑着墙,依然那么安静地靠着。
菜陆续端上来的时候,堂屋里那六个孩子的眼睛全都亮了。
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每一块都炖得酥软颤巍巍地盛在青花大盘子里;糖醋排骨摆在旁边,外焦里嫩,酱汁裹得匀匀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盘炸藕夹金黄酥脆,沿着盘边码了一圈,中间搁了一小碟蒜醋汁;清炒油菜和拍黄瓜分别放在桌子两头,一锅番茄蛋花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
"还有几个菜,你们先吃。"莫开把筷子分了,朝孩子们笑了一下。
小胖子牛越压根不客气,直接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表情,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莫叔叔你做饭也太好吃了,不对,是还是这么好吃����"
其他孩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筷子去夹菜。扎马尾的女孩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之后转头对旁边的同学认真地点了点头,用气声说了一句"真的好好吃",对面的瘦高男孩已经在夹第二块藕夹了,蘸了醋汁咬得咔嚓咔嚓响。
瓜瓜坐在桌子中间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双筷子,一会儿给这个同学夹一筷排骨,一会儿给那个同学夹一块红烧肉,忙得不亦乐乎,嘴上还一直说"多吃点多吃点",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的,那副骄傲又害羞的小模样让站在厨房门口的莫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谢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过道那边走过来了,在桌子边上加了一把椅子,安静地坐下来开始吃饭。旁边的孩子看到他坐下,筷子动作都慢了半拍,小声交头接耳了两句,但谢止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夹吃了,又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吃相端正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哥。"瓜瓜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吃这个,好吃。"
谢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菜被扫了个精光,连番茄蛋花汤都被分得底朝天。小胖子牛越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对瓜瓜竖起了一根胖乎乎的大拇指:"瓜瓜,我以后还想天天来你家吃饭?我好怀念小时候啊。”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天天来蹭饭呢。
"不行!"瓜瓜立刻摆手,"我爸爸平时可忙了,今天是因为你们来做客才专门做的。"
"那����那我过生日的时候能来你家过吗?"
瓜瓜看了莫开一眼。莫开站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瓜瓜立刻转过头来,对牛越说:"行!但是你得提前跟我说,我爸爸好准备。"
牛越欢呼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去拉瓜瓜的手,被旁边的扎马尾女孩按着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饭后几个孩子帮着把碗筷收进了厨房,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跳皮筋和丢沙包,到下午三点多才陆陆续续告辞。瓜瓜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送,最矮的那个小女孩走的时候回头冲莫开用力挥了挥手,说"叔叔你做饭真的超级好吃",莫开笑着冲她摆了摆手,目送那群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转身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瓜瓜蹲在花盆前面把被跳皮筋踢歪了的花盆扶正,又捡了两片落在地上的枯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最后扑到莫开身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还带着一点跑热了冒出来的细汗。
"爸爸,我今天好开心。"
莫开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心就好。"
"同学都说我们家好,说爸爸好,说小止哥哥好,说院子也好����"瓜瓜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自己笑了起来,往前一步把脑袋拱进莫开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就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就是我。"
莫开搂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没说话。
谢成缺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父子俩抱在一起的背影,眼底那层浅浅的暖意漫开了一些。他转过身,刚想往屋里走,余光瞥见院门旁边半掩着的铁皮信箱口露出一个信封的边角,便走过去抽了出来,是一封牛皮纸的信封,封面上没有署名。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跟莫开腻歪的瓜瓜,没有出声打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了外套内袋。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和两碟小菜,莫开把中午剩的那盘红烧肉的汤汁拌进粥里,瓜瓜又吃了两碗。莫开看着他打了个小饱嗝才放心,让瓜瓜上楼去写作业,瓜瓜嘴上应着"好好好"却赖在桌子前面不走,非要帮莫开收了碗才肯上去。
莫开把碗碟冲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谢成缺正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封牛皮纸信封,见他出来就抬了一下手。莫开擦了擦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看,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谢聪要订婚?!”
"嗯。"谢成缺靠进沙发靠背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听不太出来的复杂情绪,"前几天他找我的时候支支吾吾半天没说清楚,今天倒是正式写了封信来。"
莫开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死了,小聪咋还写了封信,话说他要跟秦语订婚?这怎么这么突然。"
“随便他吧,既然秦语那边家里同意了,咱们就可以定个日子,那姑娘挺好。”
莫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侧头看了谢成缺一眼,看到他那张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类似于"自家弟弟终于要成家"的那种复杂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谢聪咋还这么害羞,不好意思和我们说,就写个信给咱们看。”
谢成缺偏过头看他,伸手把他手里的信封拿过来放到茶几上,顺势握住他的手指:"他长大了。"
“他早就长大了,本来就比你小不了几岁。”
谢成缺没接话,把莫开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着。
堂屋里安安静静,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铁皮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楼上传来瓜瓜写作业时椅子挪动的响动和偶尔哼两句歌的模糊声音。
院子里谢止在收晾衣绳上的几件衣服,衣架碰到铁丝绳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深秋傍晚里格外好听。
莫开靠在谢成缺肩膀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上,钟摆左右晃,镀铜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谢成缺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感觉到楼上瓜瓜哼歌的声音还在断续地飘下来,感觉到院子里谢止收衣服时衣架碰撞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小聪要订婚,咱们得给小聪准备些大礼,秦语那姑娘家里条件很好,咱们更不能准备差了。”
“嗯,房子,车,存款,都不会少。”
“不行,这些还不够,三金......不,五金,多准备些吧,还有彩礼。”莫开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坐了起来,皱起眉,“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小聪也真是的,这事儿也不和我们早点透露,对了,要不我们先喊秦语那姑娘来家里吃顿饭吧。”
第158章
腊月里的北城冷得彻骨,院子里的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瓜瓜早上起来拿手指去戳,被冰得缩回手来,呵着白气跑回屋里,可爱的小模样弄得莫开和谢止忍不住笑。
莫开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往外飘啊飘。
巷子里的大姨婶子们都忍不住一边干活一边吸气,凑在一起嘀咕。
“小莫家里又不知在做什么好吃的了。”
“一天天的香死个人。”
“……”
莫开使唤瓜瓜去买些辣椒面的时候,院门恰好被敲响,谢聪几乎是弹射着从堂屋的椅子上跳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又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莫开和在旁边睁着一双清澈无辜大眼睛的瓜瓜,脸涨得通红,抓了抓后脑勺,像个头一回上门的毛头小子似的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开门啊。"莫开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