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他这个儿子,真的是他儿子么。
这么老练的心机,如今暴露出来����虽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但也许并不算一件完全的坏事。
这些日子他看似非常努力,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真用了两三分的力气,大部分也只是个张婉琴看看而已。
而与此同时,北城和省城的大街小巷,关于秦江城的议论已经彻底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声音。
“听说了没有?那个秦江城,才十八岁!买凶杀人,投毒害人,全是他干的!”
“我早上听过小道消息了,说他爸秦正起就是个背锅的,那小子把所有事都栽到他爸头上。”
“怎么有这么毒的孩子啊,才十八岁就敢杀人?”
“啧啧,人家有钱人家的孩子,心肠跟我们不一样。”
“那他这回跑不掉了吧?抓回来还跑?”
“跑什么跑,这回是全网通报,直接上法庭。”
“判刑!判死刑都不过分!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我听内部人说,他还想害他亲弟弟呢����”
"啥?!亲弟弟?!"
“对,就是他那个傻了的弟弟,听说是他给害傻的,就为了争家产。”
“我的天����这也太不是人了!”
“畜生!枪毙!”
“......”
莫开在大街小巷听到这些议论,一点都没有意外。
也没有停留。
瓜瓜食品厂的产能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投毒事件刚出的时候,各大供销社和副食店纷纷把瓜瓜食品的货撤下了架,退货的人排了长队,厂房里堆积的成品一箱一箱地码在仓库里卖不出去。但自从真相曝光、秦江城被抓、舆论翻转之后,那些撤了货的店家又纷纷打电话来要补货,电话从早响到晚,接线员嗓子都哑了。
莫开走进厂子的时候,金花儿手里拿着一个翻到卷了边的订货本,眉间带着一种又急又高兴的神色:“莫总,西北路那个供销社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要加订两千箱鸡蛋糕,说他们那边的货架上一上架就卖空了。还有东郊那边三个副食店也要补货,库房里现有的存货估计只够撑一周的,产能还是跟不上啊。”
莫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转了一圈,想了想:“北城分厂那边还有几条闲置的生产线?”
“有两条,之前因为工人不够暂时没开。”
“招工吧,先把那两条线开起来。另外跟省城那边的高厂长说一声,省城分厂那边的几条生产线也尽快恢复满负荷运转,原材料那边去谈新的供应商,把原来天海供销社那批渠道全部停掉,换新合作方。”
金花儿连忙点头,记在本子上,转身出去安排。莫开在他走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慢慢呼出一口气。窗外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风里,映着午后那一点不太浓烈的阳光,反而显出几分干净的轮廓。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钢笔帽拧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走出了办公室。
去拘留所的路上,车窗外掠过北城那些灰扑扑的街道和矮旧的楼房。
冬初的傍晚来得早,才四点多天色就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行人和自行车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影影绰绰。莫开靠在后座上没怎么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并没有什么起伏。
拘留所的问询室和莫开之前待过的那间差不多����白墙,白炽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扇巴掌大的高窗。秦江城就坐在桌子对面,手上戴着手铐,手铐的链子在桌面上拖了一小截,他低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听到门响才慢慢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比莫开印象里暗了很多。
秦江城重生后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就算被逼到绝境也还会保持一种"我还能翻盘"的傲慢。但现在的秦江城坐在这间狭窄的问询室里,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囚服,下巴上胡茬青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块被河水泡透了的枯木。
他看到莫开走进来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来。那种表情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已经有了预兆。
莫开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灰白色的桌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白炽灯电流的嗡鸣声。过了一会儿,秦江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但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呵,莫叔叔,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莫开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你做的事情,已经全部查清楚了。你爸和你外公那边都放弃了,你不用再等他们捞你。”
秦江城的手指在手铐底下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低着头看着桌面,像在琢磨桌上某条细小的木纹,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头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语气带着冷笑和自嘲:“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赢了吧?”
莫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江城靠进椅背里,手铐的链条碰到桌面发出轻响,他慢慢把双手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种很暗的光,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暗语:“我有我的底牌。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莫开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淡,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目光平直地落在秦江城那双暗沉的眼睛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底牌。”
他顿了顿,又往前倾了一点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秦江城一个人能听见:“你重生的事情,对吧?”
秦江城整个人陡然僵住了。
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
他盯着莫开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莫开的眼神很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一切,早就等在这里,等他说出那一句“我有我的底牌”。
秦江城的手指开始发抖。手铐的链条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丁零声,他没有察觉,只是盯着莫开,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
莫开直起身来,慢慢坐回椅子里,看着秦江城那张彻底失了血色的脸,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语气很平和地说了一句:“秦江城,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应该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江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他脑子里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重生这件事他埋得太深了,深到这辈子把所有计划都裹在层层伪装下面!
可莫开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莫开看着秦江城那张彻底崩掉的震愕表情,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最后一句话。
带着轻笑和不屑。
“秦江城,你的底牌,从一开始就不是底牌。”
“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下一秒,莫开听到一声巨大的“砰!”声,像是椅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但他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头。
莫开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站在那圈光里呼出一口白气,看了头顶那片夜空,然后转身朝路边停着的车走过去。
坐在车上的谢成缺远远看着莫开走过来,推开车门,在莫开走近的时候朝他伸出了手。莫开握住了那只手,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把深秋的冷风隔绝在了外面。
"他说什么了?"谢成缺问。
莫开靠着座椅靠背,侧头看了谢成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他有底牌。"
谢成缺偏了一下头看他。
莫开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路灯和街道,慢慢闭上眼睛。引擎声低低地响着,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北城深秋的夜色。
谢成缺亲吻了一下莫开的额头,没有提秦江城,只是说。
“瓜瓜刚刚打电话来了,说他很想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嗯。”莫开靠在谢成缺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咱们直接回去吧,不去小饭馆那边了。”
“好。”谢成缺看着司机,“刘叔,回家。”
第157章
莫开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瓜瓜已经趴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小小少年穿着一件厚厚的墨绿色毛衣,袖口长了一截堆在手腕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手背,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两步就蹿到了院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爸爸!爸爸����”
瓜瓜的声音又亮又脆,在深秋初冬的冷空气里像一小团热腾腾的雾气散开来,他冲过来,一把抱住莫开的腰,脑袋拱在莫开胸口,使劲蹭了两下。
然后退开半步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嘴角咧着笑,弯弯的眉毛下面那两只乌溜溜的眸子倒映着院子里刚刚亮起来的灯光。
“爸爸你回来啦!我好想你!你今天去厂里累不累?饿不饿?谢叔叔说你在外面吃了没有?我让张阿姨留了饭����”
张阿姨是金花儿的嫂子的亲妹妹,前些天被接过来,做家里的“保姆”。
人很好,勤快,话还不多。
“一个一个问。”莫开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了一下,在他额头上响响亮亮地亲了一口,“不累,不饿,吃了点东西,现在想喝你倒的热水。”
瓜瓜被他亲得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挣了两下从莫开怀里滑下来,转身噔噔噔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去给你倒!我用那个新杯子倒!保温的,凉得慢!”
声音还没落下人就已经蹿进了堂屋,紧接着传来杯盖磕碰的叮当声。
莫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弯起嘴角笑了笑,转身把院门带上,往里走了两步就看到谢止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莫叔叔。”谢止看着莫开,平静淡然的眸底也有隐藏的欢喜和依赖,“你饿了吗?”
莫开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抬手在谢止肩膀按了一下,触感温热而结实,他温柔地看着谢止。
“饿了,咱们一块吃饭好不好?”
“好。”谢止现在已经不比莫开矮多少,他跟着莫开一起进屋。
堂屋里暖烘烘的,炉子被烧得很旺,铁皮炉面上搁着一把铝壶,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热气。瓜瓜已经端着一个蓝色搪瓷杯站在桌边等着了,杯子里的水冒着袅袅的白雾,他两只手捧着杯壁,小心翼翼地递到莫开面前,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爸爸慢点喝,烫。”
莫开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几分。他低头看着瓜瓜还仰着的小脸,伸手把他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中午吃了什么?”
“吃的糖醋排骨和西红柿鸡蛋,还有张阿姨前些天腌的臭豆腐,臭豆腐真好吃,爸爸,一点都不臭!”瓜瓜把小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地板上碾了两下,“但是我没吃多少,因为想等爸爸一起再吃。”
“行,那爸爸陪你吃。”莫开眸底都是笑意,“张阿姨呢?”
“不知道,刚刚出去了,爸爸,我想吃你做的荷包蛋了,煎的,好想好想。”
莫开顿时笑着揉了揉瓜瓜的脑袋,把杯子放下了。
“那有什么难的,爸爸这就给你做。”
莫开转身往厨房走,瓜瓜立刻跟了上去,像一条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
莫开很快就煎了两个荷包蛋。
瓜瓜站在旁边嘿嘿笑,埋头吃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爸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瓜瓜使劲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后天星期天,我想请同学来家里玩,行不行?牛越也来,还有几个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是关系特别好的,他们早就说想来看看我家,还说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想尝尝。”
莫开弯了弯眼角:“行啊,来几个人?他们想吃什么?”
瓜瓜立刻报出一串名字,掰着手指头数了六个:“牛越、林晓晓、周宇航、孙青青、赵小军、还有刘铭,加上我一共七个!林晓晓说她想吃糖醋里脊,周宇航不挑食但是不爱吃香菜,刘铭说他想吃那种����”他比划了一下,“外头炸得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炸藕夹!其他人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