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子姑娘
这一世,萧淇其实并不希望三弟离开京城,毕竟这里有锦衣卫和东厂探子监察,萧泽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三皇子议亲之事传到皇帝耳朵里时,明德帝立马明白皇后和郑国舅打的什么主意。可怜周贵妃久不面圣,好不容易见到陛下,梨花带雨地哭求着,想让儿子晚点成亲,多呆在京中几年。
“贵妃,泽儿确实大了,你看普通百姓到他这个年纪,都生孩子了。”皇帝劝道。
周贵妃哪里不懂这些道理,可她跪着不肯起身,“陛下,兖州离京城那么远,以后臣妾想见儿子一面,就更难了。”
“你啊,就是舍不得孩子。”明德帝扶起她,“皇子就藩事关重大,哪是一时半会就能理好的。再说了,议亲之事,也得你这个当娘的多盯着,别老劳烦太后她老人家。”
“陛下的意思是……”周贵妃毕竟跟着明德帝多年,明白陛下又打算拖延下去了。
“离泽儿的生辰还早,我们还有时间准备着。”明德帝替贵妃擦去眼泪,“你沉着气,不要忤逆皇后,先让太后选着,你再慢慢挑。”
“臣妾明白了。”周贵妃柔顺地点点头,又拉着陛下坐下,为他捏肩放松。
明德帝享受着周贵妃的按摩,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计着自己的妻儿。隐忍两年,他已经受够了。
明德十一年的春季,一向平静的西北,有了一丝丝异常。
最先察觉出这种变化的是萧涉,往年这个时节,草长莺飞,正是马儿上膘,开春耕田的时候。待到春末夏初,若是两国相安无事,平西王便会结束西巡,率亲军返回秦州。
然而今年,西北气候反常,明明都过了四月,竟然还落了大雪。所谓“腊雪是宝,春雪不好”,不知今年新播下的种子,在风雪的打击下,能存活多少。
萧涉不止担心今年西北的收成,但更担心隔壁西瓯的雪灾。据说那边下的雪更大,冻死了牲畜无数,草原上的杂草都不长了。
“西瓯有难,就会抢掠我朝边疆。”萧涉忧心忡忡对着平西王建议道,“属下觉得,还是要提前和朝堂报备一下。”
“报了又有何用呢?”平西王笑了一下,抬眼看向皇长子,“你觉得陛下会发兵支援,还是内阁会送来粮草?”
这话把萧涉的嘴堵住了,他也是经历过“观政”的,自然明白朝廷无钱,既派不出兵,也拿不出粮。
“万一……”萧涉试探道,“该如何是好?”
“就地征兵。”平西王道,还好他手中有招兵买马的权力,不至于临战时无人可用。
“但粮草就不够用了。”萧涉道。
“你有何想法?”平西王看了眼自己的徒弟,打算考考他。
之前萧涉跟着平西王学了兵法,看了兵书,如今该到用时了。
对此萧涉早有应对,他答道:“恢复卫所制,军队屯田,开荒种田,自给自足。”
卫所制是大梁开国皇帝所立,然到弘武期间,卫所军官压迫剥削士卒,军户逃走超过四成,卫所制度废弛,遂被募兵制代替。[1]
现下萧涉重新提出来,但卫所制的缺陷却未解决。平西王问道:“如何防止屯田多被军官吞蚀,而军户逃亡呢?”
萧涉答道:“卫所官员由世袭改为任命,设卫所以分屯,给军丁以领佃。[2]”
平西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淡淡道:“去写个具体条陈出来,拿给我看看。”
“是。”萧涉领命而去。
看着萧涉离开的背影,平西王陷入沉思。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萧涉的想法,比他更加甚远。
自从萧涉来到西北,就对卫所制的问题有所研究。于是他用了五日时间,将自己的想法整理了出来,呈给了平西王。
可没想到平西王看完后,直接将条陈写成奏章,署上大皇子的名,发去京城了。
当这份折子从兵部送入养心殿,放在陛下案牍之上时,萧涉才从平西王口中,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要交给陛下御览?”萧涉完全不想引起明德帝的注意,更不想在朝中掀起什么波澜。
可现在,不止兵部的人看过了,估计内阁官员、郑国舅等人,都读过了。
平西王却是好意,他笑道:“怎么,你想一辈子呆在西北?”
“西北挺好的。”萧涉说道,“师父,我知道您是替我着想,可我还不想回去。”
“那你时常站在城楼,��望东边,是为了什么?”
萧涉张了张嘴,却是欲辩无言。
“总之,奏折我已经替你送上去了,如果陛下能采纳,你则立了大功一件。不说回京了,封王都有可能。”
“可军队改制困难重重,朝中肯定有很多人反对,陛下估计懒得改。”萧涉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他本想让平西王从西北试验,先救眼下之急,再缓缓推广。
平西王却道:“你想错了,如今的募兵制加重了地方官的势力,令陛下无法完全掌控军队,所以才会有了我‘魏家军’的出现。而卫所制则是兵不私将,将不专兵,实现了‘兵帅分离’的局面,故而陛下巴不得改制呢。”
萧涉闻言面露难色,“若如此,对师父您岂不是不利?”
“非也。”平西王笑道,“我们魏家忠心耿耿,并不想拥兵自重。若此举能让陛下减少些疑心,对我则是利大于弊。”
萧涉心知,圣上向来多疑,对近在眼前的郑国舅都不放心,更何况远在天边的平西王呢?
果然,萧涉的奏折掀起了朝野热议,皇帝虽然对改制之事没有表态,却在朝上赞扬长子“身在边疆,忠心为国”,还让礼部拟个封号,打算封萧涉为王。
国舅爷郑承曜得知此事后,一下子就急了。他下朝后找柏首辅求教,而柏柳对此也一筹莫展。
“大皇子在西北,悄无声息搞出此事,确实令人震惊。”柏柳摸着胡须叹道,“本官记得大皇子已到及冠之年,封王无可厚非。”
“岂有此理,他一个犯了大过的罪人,有什么资格封王?”郑承曜怒道。
柏柳却道:“所以他这封奏折,解了陛下心头之忧,算是立下大功了。”
“他绝对不能封王。”郑承曜愁道,“三皇子还未就藩,此刻大皇子若封王开府,实力大增,太子殿下的位置更不稳当了。”
“国舅莫急。”柏柳说道,“明日我与几个文官联名上书,劝谏先封大皇子为郡王,再徐徐图之。”
郡王和亲王虽仅有一字之差,却没有开府置官,私设府兵之权力。空有头衔,却无实权,国舅爷总算放心了。
萧淇听闻此事后,则是惊喜交加。他细细阅读了哥哥的奏折,感叹他在那样的境地里,竟也能干出此等功业。
而他的幕僚穆云霁,由于并不知大皇子就是“刘贤弟”,正在为太子殿下的前路担忧呢。
“殿下,若大皇子封王,对您极其不利。”穆云霁分析道,“虽说您是嫡子,但他是长子,再加上立下过大功,若在边疆再建军功,就比过您了。”
“那他能回京吗?”萧淇对其他不关心,只关心这一点。
“陛下可能会召他回京。”穆云霁说道,“我知道您一直念着大皇子,可是他真回来了,您的东宫之位,就岌岌可危了。”
穆云霁知道太子殿下和皇长子比一般兄弟关系更好,但毕竟是皇室兄弟,能有几分真情,他对大皇子还是有所提防的。
可萧淇出神地把玩着白玉闲章,并没在听穆云霁的唠叨。他反而恨不得兄长快点回来,京城没有他,可太无聊了。
他想哥哥,很想很想。
“殿下,殿下?”穆云霁把游神的太子拉回来,继续说起正事,“齐王殿下的亲事还未定下,就藩更是遥遥无期。内忧外患之际,殿下您可得长点心啊。”
“三弟怎么还没选好?”萧淇不耐烦道,“不是太后已经挑了好几家名门闺秀了吗?”
“可周贵妃不答应啊。”穆云霁道,“听说,周贵妃看中的是她堂哥家的女儿,但商贾之家出身的,太后娘娘又看不上。”
“哦。”萧淇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他淡淡道,“没事,娶妻是大事,让他们慢慢选吧。不过穆兄,你也老大不小的,是不是也该娶妻了。”
“殿下,莫要瞎说!”穆云霁见主子一点不急的样子,甚至还调笑自己,无奈地叹一口气。
“对了,今晚无事,我们再去听潇湘娘子的新曲?”萧淇问道。
这两年太子的地位稳了点,郑国舅盯得也松了些,他便有机会甩开神机营派来的卫兵,总算能偷溜出去玩了。
前几日他带着穆云霁微服私访,违背了对国舅的承诺,再度光顾了怡红院。
而怡红院的老鸨还记得“郑公子”,还说潇湘娘子一直惦念着他呢。
“太子殿下,烟花之地,以后还是少去为妙。”穆云霁劝谏道。
“穆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是喜欢潇湘娘子的。”萧淇揶揄道,“你别不承认,那天见到潇湘娘子,你耳根都红了。”
穆云霁顿时语塞,脸又通红了。
萧淇见状,乐了。
作者有话说:
[1]卫所制度为明朝最主要的军事制度,为明太祖朱元璋所创立。嘉靖时期,军屯土地已有三成落入豪强之手,军户逃亡率超过四成,朝廷改采募兵制。
[2]设卫所以分屯,给军丁以领佃:出自《大清会典卷之二十二》,意思是设立卫所来分配屯田,将屯田交给军丁来承租耕种。这一制度是清代卫所制度的重要原则之一,确立了卫所的经济职能,允许军队通过屯田获得粮食和资源。卫所官员由世袭改为任命,具有经济、民事、教育和司法等多方面的职权。
第100章
待到四月中旬,在内阁和陛下拉扯了一番后,圣旨总算传到了西北。
前来宣旨的是高公公的徒弟,东厂厂公兼司礼监秉笔姜庆福。此人乃太监里的二号人物,甚至比他的前任钱鹏权势更甚。
“姜厂公怎么亲自来传旨了?”军中其余将领对此有些震惊。毕竟,像这种大人物,是懒得来西北这种偏远蛮荒之地的。
“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有人小声嘀咕着,心底默念千万别出事。
唯有平西王心知肚明,看来他送上去的折子,奏效了。
虽然大家面带疑虑,但众将领还是按规矩站好,焚香摆案,恭迎圣旨。
等姜公公入了军营,平西王上前寒暄道:“姜厂公一路辛苦。”
“还好,还好。”姜庆福从马上翻下身,感觉屁股都被颠麻了。他想起师父高公公说大皇子是一路从京城走到西宁城,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平西王看姜庆福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心地问道:“帐中略备薄酒,姜厂公还是先略作歇息,随后再宣旨吧。”
“也好,也好。”姜庆福从善如流,跟着平西王进入中军帐中。
虽说不是正式的接风宴,但还是有酒有菜,外加几位副将在旁陪席,给足了厂臣的面子。姜庆福见状,脸上一直笑着,和平西王对饮了好几杯,总算缓过劲了。
酒过三巡,平西王问起了卫所制的改革。姜庆福人精一个,打哈哈说道:“陛下说了,主意是好的,只是具体细节,还要经内阁和兵部商议啊。”
这就是没定下来,平西王虽知此事不易,但还是对朝廷的效率感到失望。
“王爷莫急,我师父说了,只要过了郑国舅那关,一切好说。”姜庆福又偷偷递话道。
“还是高公公看得透彻。”平西王明白,卫所制也会把郑国舅的兵权分散,他举杯道,“多谢厂公提醒。”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姜庆福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只看到一名亲兵站在平西王身后,并未看到大皇子的身影。
于是他问道:“王爷帐下的亲兵,只有这一个吗?”
“郭锐乃亲兵校尉,也是本王的贴身护卫。其余亲兵无事不入帅帐,在外把守即可。”平西王明知姜公公在问谁,却还是一板一眼答道。
只因萧涉现在早就不是平西王的亲兵了,他如今任前锋营参将。三品及以下的人事变动,平西王可自行做主,故而并未上报给朝廷,姜公公自然无从得知。
“王爷御下甚严啊。”姜庆福感慨了一句,心想大皇子在这里,恐怕是受苦了。
他此次前来,除了宣旨,还有另一个任务。高公公让他去问大皇子一句话:可愿返京?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师父问的,还是陛下问的。但他跟随高守成多年,深知师父是最能体察上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