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是什么日子。”萧淇在心底琢磨着,却一时记不起来了。

可小夏子打扇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看了眼太子。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道:“六月初八,是……是大皇子的生辰。”

此言一出,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小林子心道不好,小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知道,萧涉这个人,如今在宫里是禁忌,更是萧淇心底的一道疤。宫中的所有人,都学会遗忘皇长子的存在,不敢将他的名号说出一个字。

果然,萧淇的脸色暗了下来,他想起之前还特意替兄长庆生。只是后来,他查到兄长真正生日后,便将自己亲大哥的生辰给忘了。

如果大哥还活着,萧淇掐指一算,那今日就是他的冠礼。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日子呢。”萧淇欲盖弥彰地说道,“没什么事,你们就下去吧。”

“奴才告退。”小夏子刚才答话的勇气已经被吓没了,还好太子没有怪罪他的冒失,于是急忙叩首离开。

小林子替主子铺好床,也行礼退下了。自从主子成婚后,他再没让任何人入殿守夜,一直都是独寝。而主子和太子妃从来都是分房而睡,他既没有和太子妃圆房,也没有让其他宫女侍过寝。

这些年,小林子越来越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了,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而皇后娘娘如今只关心主子前朝的差事,从不过问他后院之事。

至于太子妃柏芷言,她表面上与太子情投意合,但实际上她沉迷于诗词,成日躲在书房闭门写诗,连内宅都懒得打理,全权交给余嬷嬷了。

还好莞菱公主常来串门,唯有这时,柏芷言才会从书房出来会客。两人聊天品茶、下棋听曲,让日渐枯燥的端本宫,连带着整座南三所,都有了几分生气。

腊月廿六,是萧涉真正的二十岁生辰。

这一年的今日,他和往年一样,随平西王巡视边境,又来到了西宁城。

可这一次一同前来的,还有平西王的独子����魏逸。

魏逸年仅十六,就被平西王提到军中历练。但他毕竟是王爷的儿子,骨子里流着魏氏先祖的血,很快在军营里适应了,和士兵们打成一片,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的。

平西王虽然没有给自己儿子特殊照顾,然而军中所有人都知道魏逸的身份,对他还是颇为礼待的。关于世子殿下的训练,所有人都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于是萧涉不得不继续带着他。

看似和在王府并无差别,但在军中萧涉是正三品参将,而魏逸是刚入营的新兵。这里没有什么世子,一切得听从上级的指挥。

于是魏逸无法仗着自己的身份对萧涉颐指气使,更无法耍赖偷懒了。不过在萧涉的严格监督下,他的武艺倒是进步飞速。

平西王对此也很满意,要知道,魏逸性格跳脱,连父亲的话都不一定听,让平西王很是头疼呢。他有时候很好奇,为什么萧涉能够管住自家这位混世魔王?仿佛他就是魏逸的克星。

平西王不知道的是,萧涉早就在弟弟的磨练下,练就了一身带娃的本事。对付区区魏逸,更是得心应手。

然而在生活方面,魏逸却在严肃监督着萧涉起居,自从得知萧涉身体底子不好后,他就听着大夫的话,盯着萧涉按时吃饭,让他的胃病没有再恶化下去。

再加上此处天高皇帝远,萧涉远离紫禁城的是是非非,也不再提心吊胆,身子确实比以前大好了。

待到了萧涉真正的生辰之日,更是无人知晓,甚至连他本人,都忘得一干二净。唯有远在京城的萧淇,还记得这个日子。

萧淇看着眼前丰盛的晚膳,想着远在边疆的哥哥孤零零一个人,顿时没什么心思进食。

小林子见主子一箸未动,不由问道:“主子,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可口?”

“没有。”萧淇放下筷子,“我只是没胃口。”

“殿下近来一直食欲不振,都消瘦了。”小林子担心道,“主子想吃什么,奴才立马让小厨房去做,好歹吃上一口。”

萧淇想了想,对他道:“我想吃鸡蛋面。”

他本想说长寿面,但今日并非谁的生辰,那样太过刻意了。

然而等小夏子端来一碗面,放在桌上时。萧淇仅看了一眼,摇摇头道:“这不是鸡蛋面。”

“殿下?”小夏子一愣,他看向碗中汤面,只见面条如龙须一样细,汤色清淡,上面飘着一层蛋花,再撒上紫菜和海米提鲜。

看似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素面,实则内有玄机。

因为这面条是用鱼茸、面粉、淀粉和蛋清混合而成;而面汤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实际是用母鸡、母鸭、排骨、干贝、肘子等食材吊了一天一夜,鲜味十足。

可这一碗价值不菲的“鸡蛋面”,萧淇一口未碰,就说不对了。

小夏子将面条撤了下去,让小厨房重做。看着一动未动的面条,御厨愁得眉头紧锁,“夏公公,太子当真只看了一眼,就撤膳了?”

“是啊。”小夏子也不理解。

“难道是不喜欢海味?”御厨猜测道,“可之前,殿下不是最爱吃八宝蟹饭吗?”

小夏子摇摇头,太子殿下的心思,谁能猜的准?

“昨儿个还预备了老参汤,用土母鸡炖了十几个时辰,外加红枣、枸杞和人参,要不用它试试?”御厨一边说着,一边盘点小厨房的备菜。还好他们准备的食材充足,殿下喜好的吃食,一直有预备着。

可小夏子却说:“太补了,我看太子最近有点上火,还是吃点清淡的吧。”

正当二人摸不准主子的脉时,小林子总算过来了。

到底是小林子了解主子,直接吩咐道:“别乱整花样,太子殿下要的,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鸡蛋面。”

“林公公,只是鸡蛋面?”御厨有些惊讶地问道。

“是。”小林子笃定道,“再加上一个普通荷包蛋,赶紧做好端来吧。”

他无意中听外宅的双庆闲聊时提到过,那位“刘公子”的厨艺很好,曾给大家做鸡蛋面。而他的主子,据说一连吃了两碗,赞不绝口呢。

可惜那时候,他和小夏子都没跟着过去,否则也能尝尝皇子做的面条了。

果然,这一次的面条端上来时,萧淇没有再挑剔了。

只是御厨的手艺再高,到底不是哥哥亲手做的。萧淇吃得食不知味,总觉得面里缺了什么东西。

但为了给哥哥庆生,萧淇还是拿起筷子,默默嚼着面条,慢吞吞地吃完了一整碗面。

见太子总算进食了,小夏子长舒一口气,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而小林子却知道,主子这是想念大皇子了啊。

他虽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突然念起了大皇子,但他隐隐约约想起曾经调查过的资料。似乎那个叫刘焕之的人,是腊月廿六的生辰。

而刘焕之,则是大皇子在外的化名。

小林子心中一紧,似乎即将触碰到什么真相。但他万万不敢胡乱推测,只好把心底的疑虑死死地按压下来。

翻过年便是明德十一年,萧淇记得上一世,弟弟萧泽开春后就订了亲事,年中封王建府,藩地与封号与今生无异。

上辈子,为了三弟的亲事,母后和父皇还闹了好一阵。毕竟哪有哥哥不成婚,弟弟先订亲的道理。

可那时的周贵妃圣眷优渥,仗着明德帝的偏爱,非要让儿子先成亲,还嘲讽皇后娘娘对儿媳太过挑剔,这才让二皇子的婚事拖延至今。

此事涉及国本之中,从后宫一直吵到了朝堂上,最后明德帝不得不妥协,让两个儿子一同封王,且都不就藩,这才平息了物议。

当年萧淇能够未娶妻先开府,还真要多谢他的三弟呢。

然而那时候,哥哥在紫禁城中不显山不露水,封王这种好事,没有人会想到他。未曾想这辈子,兄长直接远走边疆,封王更是没有指望了。

前尘已逝,由于他的重生,打乱是所有人的步骤,让三弟的册封也提前了。不知道萧泽今生的王妃,是不是与前世一样?

他记得前世的齐王妃,是周贵妃从娘家子嗣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她本意是想提拔母族,但到底是商贾之家,在官场上对萧泽的辅助不大,故而在夺嫡之战中毫无助力。

萧淇不知道这一次,周贵妃是否还是如此短视,只顾母族荣宠,不思虑儿子的前途。

没料到春节刚过,三皇子的婚事,先由皇后提起了。如今情况和前世不同,皇后娘娘巴不得萧泽早日成亲,就能赶去兖州就藩了。

这样,萧淇的太子之位,才能加稳当。

面对皇后的“关心”,周贵妃皮笑肉不笑地推辞道:“泽儿还小,哪懂男女之事,还是等过几年再议吧。”

“十六岁了,早就通人事了。”皇后露出一丝算计地笑容,“我记得他是八月生的,正好初春订下亲事,等过了十七岁生辰,正好举办婚礼。”

庄妃闻言忙帮腔道:“看来今年宫中又能有一桩喜事了,嫔妾在此先恭喜贵妃娘娘了。”

周贵妃被堵的哑口无言,她低下头抿了口茶,又搬出明德帝做挡箭牌,“庄妃姐姐客气了,此事臣妾不敢擅作主张,还得问过陛下才好。”

“陛下政务繁忙,此等小事,何必惊动圣驾。”皇后笑道,“不过贵妃到底提醒了本宫,毕竟三皇子养在太后膝下,本宫是应该先去仁寿宫问问她老人家的意思。”

周贵妃顿时脸色一变,没想到她这个做娘的无法决定儿子婚事,反而要先经过张太后的同意。而皇后则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周氏的窘态。

如今的后宫早就不是周氏一人独宠了,丽嫔房氏、庄妃宋氏,以及选秀入宫的几个新人,将明德帝的宠爱分散了。

而贵妃周氏,这些年越发沉静,不如之前那般张扬了。每日过来请安时,周贵妃对皇后客客气气的,不敢再挑衅中宫权威了。

皇后虽无陛下宠爱,但她前朝有国舅帮衬,儿子又被立为太子,这两年在后宫中过得无比惬意。

唯一令皇后发愁的,就是儿子与儿媳的关系毫无进展,而太子后宅也没再添新人。她想抱孙子的盼头,估计是遥遥无期了。

没过两天,皇后便去仁寿宫向太后请安。

张太后听闻皇后来了,撸猫的手一顿,“非年非节的,她怎么来了?”

仁寿宫一向冷清,而太后早就免了后宫嫔妃的日常请安,故而皇后并不常登门拜访。此番前来,太后便知她必有要事。

果然,在婆媳俩客气寒暄一番后,皇后总算挑明了来意。

“老三确实大了,再养在仁寿宫,不方便。”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黑猫的脑袋,“皇后,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京中贵女如云,何愁挑不到好姑娘?”皇后大度说道,“臣妾让她们将画像送进宫,劳母后替三皇子好好选一选。”

“是该仔细挑一挑。”太后淡淡道,“周贵妃怎么说?”

“她说一切全凭陛下和太后做主。”

太后点点头,“她这几年倒是懂事了,不像以前总来仁寿宫外哭泣。毕竟是她儿子成亲,也把画像送去翊坤宫,让她过过目。”

“是。”皇后表面答应着,心底却冷冷一笑。前几年周氏确实想博取太后同情,时常来仁寿宫外跪求。可太后也不是个善茬,愣是不把三皇子还给她。

后来时间久了,周贵妃也绝了要回孩子的心思。只要三皇子在这里吃好喝好,没有受罪,每月能与儿子见上几面,她便知足了。

太后说是让周贵妃过目,实际上最后选谁家女子,恐怕还得由太后娘娘说了算。皇后听说,太后娘娘对这个非嫡亲孙子不冷也不热,也不知会为三皇子挑选出怎样的王妃来。

作者有话说:

[1]侍立参决:太子侍立参决始见于唐代,是指皇帝“每视朝,皇太子常侍,观决庶政”。

[2]票拟:明清内阁代皇帝批答臣僚章奏,先将拟定之辞书写于票签,附本进呈皇帝裁决,称为“票拟”。

第99章

萧淇回到端本宫,听到伺候的余嬷嬷提起了三皇子的婚事,说是由太后娘娘亲自主张。

萧淇微微一愣,没想到这辈子三弟的婚事,竟不是周氏能够做主的了。

“太后她……打算选哪家姑娘?”这下变数太多,萧淇顿时有些好奇了。

余嬷嬷为太子脱下外袍,笑着说道:“不外乎是从功勋世家的女子里挑,皇后娘娘说了,无论选谁,只要三皇子成亲,陛下就不得不让他就藩了。”

听着余嬷嬷得意的语气,萧淇反而叹了一口气。上一世三弟是就藩后,在兖州偷偷招兵买马,最终趁父皇病重,举兵谋反的。

当时他差点打入京城,要不是兄长力挽狂澜,三弟恐怕还真能坐上那把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