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吧。”王御医低头,将方子开好,又叮嘱了饮食方面的注意,这才背着药箱离开。

等御医离开后,萧淇终于可以和兄长单独说话了。他看了眼方子,和自己的方子大差不大,故而说道:“小夏子病着,你的汤药我让余嬷嬷也一起煎了。”

“这……”萧涉知道余嬷嬷不喜自己,拒绝道,“还是不麻烦了,让御药房的小太监去煎药就行。”

萧淇知道兄长的顾虑,故而不再强求。他又将自己涂后背的上等药膏,递给萧涉,“这是母后给我的贡药,也能祛疤,比你的‘玉华露’要强多了。”

“多谢。”萧涉这次没有推辞,他许久没和瑞王妃联系,“玉华露”也没了。要是他身上留了疤痕,瑞王妃定不会轻饶。

萧涉将药膏揣进怀里,又听弟弟闷闷道:“你昨晚不在这儿过夜,我睡不踏实。”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萧涉关怀道。

“我不喜欢旁人守夜,余嬷嬷老是过来看我睡着没,烦死啦。”萧淇抱怨道。

“她是担心你身上的伤,万一半夜发热,能及时禀报给皇后娘娘。”

萧淇也知道母后是担心他,才让嬷嬷彻夜守着的。他叹了口气,又问道:“哥哥,父皇什么时候能解我禁足,我还想出宫玩。”

圣心难测,萧涉怎会知道,只能安慰弟弟,“等你伤彻底好了,我帮你给父皇求个情。”

“对了,母后那……”萧淇一脸不忍地看着兄长,“你又要去负荆请罪了?”

萧涉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昨日皇后娘娘说的是没功夫教训他,可没说放过他。

只听萧涉道:“今日弘文馆没课,我待会儿就去光明殿请安。”

见兄长又要带伤领罚,萧淇很想让哥哥别去了。但明白以母亲的性格,这事不可能放过的。甚至拖得越久,反而挨罚越重。

于是他只能面带愧色地看着哥哥,握紧他的手,却什么也帮不了。

可萧涉却安抚性地拍了拍弟弟的手背,然后又扶着他去床上休息了。

这一次的事儿,不止责罚了三位皇子,还牵扯到了伴读们。虽说伴读身份不如皇子高贵,但在宫外也是府里的小少爷,自幼金贵地养着,父母都舍不得动他们一根手指,哪里挨过板子?

尤其是郑韦芦,乃国舅爷的第三子。自出生起,父母对他很是宠爱,还没受过如此重的责罚呢。

这次小儿子因皇子间的矛盾无辜受累,郑承曜再也忍不下去,递了帖子进宫,要见皇后娘娘。

皇后自知理亏,客气地将大哥请入正殿,又命翡翠奉茶,好言相劝道:“大哥莫要生气了,这次是淇儿冲动,连累了小侄儿。”

“你不是说淇儿自那次病后,成熟了许多吗?”郑承曜喝了口茶,说道,“我看他还像以前一样,妹妹你也别太宠溺孩子了。”

皇后闻言,淡了笑容,心道大哥比自己更溺爱孩子们呢,怎好意思说出这话?

天下人谁不知永昌侯府的三位公子哥,早就被国舅爷安排好了前途。

老大郑韦蒹被破格提拔为神机营做副将,将来定是要袭爵的;老二郑韦葭不学无术,只好被塞进翰林院混日子;老三最得国舅爷疼爱,从小就安排在二皇子身边,做首席伴读。

可大哥毕竟是自家亲人,皇后不得不忍住脾气,温声替儿子解释道:“淇儿也是因三皇子挑衅,不得已才动了手。”

“要我说,陛下还是偏心。竟然将主犯轻轻放过,反而打了淇儿和伴读。”郑承曜生气道,“你不是说,周氏失了宠吗?”

提起周嫔,皇后又是一阵头疼。她揉着太阳穴,对兄长道:“听说昨夜她跪在万寿宫外,替儿子求情。陛下见她可怜,同意让她去仁寿宫,见三皇子一面。”

“看来陛下对她,余情未了。”郑承曜淡淡道,“妹妹可要提防着点。”

要知道,自周氏小产后解了禁足,经常去仁寿宫求见儿子一面。但太后心狠,无视三皇子母亲的跪求,说不见就不见。

后来她又去求过陛下,可明德帝说既然已将三皇子交给了仁寿宫抚养,那一切由太后娘娘做主。什么时候太后娘娘觉得三皇子学会规矩了了,什么时候才可解禁。

可现在,风向又发生了变化,陛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将三皇子放出来,又同意让他们母子见一面,恐怕周氏又要借着儿子复宠了。

正当皇后娘娘烦心之时,门外太监进来禀报,说大皇子前来请安了。

“哼,本宫还没找他算账,他倒是自觉,提起来了。”皇后冷笑了一声道,“让他殿外跪候。”

太监领命而去,郑承曜喝了口茶,漫不经心提起道:“听说,大皇子跟淇儿走得很近?”

“不过是一个婢生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大哥不必理会。”皇后说道。

郑承曜却道:“他这段日子去六部观政,极为刻苦,时常忙碌到天黑时分。我听说,许多朝臣都对大皇子刮目相看。”

“是吗?”皇后闻言脸色更差了,“看来是本宫小觑他了。”

“妹妹,还是别让淇儿跟大皇子频繁接触了。”郑承曜道,“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呢?”

“大哥提点的是,我会叮嘱淇儿的。”皇后说罢,又对翡翠道,“去把本宫库房里今年进贡的灵芝、人参拿来,再取两瓶上好的金疮药。”

“是。”翡翠福了福身,领命而去。

皇后又看向大哥,“这些贡药大哥先拿着,给侄儿补补身子。等这次事过去了,本宫定会好好赏赐伴读们。”

见妹妹话说到这份上了,郑承曜心里好受了很多,领了药材后便告辞了。

郑承曜从正殿走出去,一眼便望见了跪在台阶下的萧涉。其实他早就听闻大皇子在宫中度日艰难,妹妹时常刁难于他。不过他与这位庶长子没有多少交集,瞥了一眼后,便快步从他身旁走过。

萧涉顶着热辣辣的大太阳,笔直地跪在殿外,没有一丝怨言。来光明殿之前,他就料到皇后娘娘定不会放过自己,罚跪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只是跪得久了,汗水湿透衣衫,他后背的伤口被汗一蜇,又开始隐隐作痛。正当他煎熬之时,大宫女翡翠出来,对他道:“娘娘请大殿下进去说话。”

萧涉面露诧异,这才刚过正午,皇后竟然没再难为他,轻易放他进入内了?

第62章

怀着忐忑的心情,萧涉跟着宫女翡翠来到正殿。只见皇后娘娘斜倚在榻上,身边有两个小太监,正在给主子打扇。

萧涉目光不敢直视皇后,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下,向她叩首道:“儿子给娘娘请安。”

“儿子?”皇后玩味地笑了笑,“看来,你还认本宫这个母亲。”

萧涉不明所以,只得低头称是。

只听皇后道:“你虽记在本宫名下,但本宫未曾好好教导过你,一直将你散养在南三所。如今你犯下大错,自是本宫管教不严。”

萧涉闻言,心头一紧,他本以为会面对皇后娘娘疾风暴雨般地鞭笞,但皇后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下跪之人,喝了口茶才继续道:“即日起,你搬进光明殿,本宫让人把西配殿收拾出来,你带上两名太监,去收拾行李吧。”

“是。”萧涉不知皇后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跪安了。

待萧涉回到仁智殿,萧淇则早已等候多时了。见哥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萧淇还有些不敢置信,急忙问道:“母后说什么了,她罚你了吗?”

“皇后娘娘没有罚我,只是命我立刻搬去光明殿。”萧涉看向弟弟,愧疚道,“你好好养伤,这段时间我不能陪你了。”

“母后让你搬走?”萧淇对母亲的想法十分不解,震惊道,“她什么意思?”

萧涉无奈地看了一眼弟弟,很明显,皇后娘娘是故意将他们兄弟俩分开一段时间。

但这实话他不好说,只好委婉道:“毕竟在禁足期间,我呆在这儿算怎么个事。父皇那边,皇后娘娘也不好交代吧。”

“凭什么!”萧淇气得想砸东西,他本来被困在琼华岛就很憋屈了,没想到母后还要落井下石,让唯一可以解闷的对象,离他而去。

萧涉则安慰道:“是我没照顾好你,皇后赶我走也是情理之中。”

“可我不想你离开。”萧淇上前拉住兄长的胳膊,“要是你真搬走了,禁足期间,我根本无法再见到你。”

一般来说,禁足的宫苑不能随意出入。萧涉以后想再来探望弟弟,必须得经过陛下同意才行。

可中宫懿旨难违,萧涉不得不狠心抽回手,安慰道:“父皇不会关你太久,皇后娘娘在外面,肯定会帮你求情。”

“我不!”萧淇有些应激,他想起前世那段孤独圈禁的日子,顿时爆发道,“你不许走,你抗命,母后那边我担着。”

萧涉无奈,然而他就算想留下,但皇后娘娘派了小太监跟着自己,名为帮忙搬东西,实际上就是监视。

况且,在他们谈话期间,那两名太监早已去了萧涉的寝殿,将皇长子的东西通通收拾干净了。

萧淇的吵闹声惊动了余嬷嬷,她当小主子耍小孩性子,笑着劝道:“哎呦,小殿下,您放大殿下走吧。有我们在这儿陪您,不好吗?”

“不好。”萧淇怒道,“我就要大哥陪。”

余嬷嬷见状,瞥了一眼大皇子,心道这人给小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将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连皇后的懿旨都敢违抗。

萧涉好声好气劝道:“你现正犯着事,可千万别错上加错。皇后娘娘或许不会怪你,要是给父皇知道了,恐怕又要延长禁足的时间了。”

萧淇失望地看向兄长,只当他是不敢顶撞母后,哭泣道:“你根本不懂,把我一个人关在岛上,比让我死了还难受。”

萧涉一听,心里一痛。可他还没想明白弟弟为何如此说,就见萧淇背过身,冷漠道:“你走,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不由想起了前世,萧涉登基后不仅不放了他,甚至还要毒杀他。如今,兄长恐怕是恨不得逃离这里,离是非远远的。

眼瞅着兄长要弃他而去,萧淇被伤透了心,更加郁郁寡欢了。

见萧淇不再纠缠自己,萧涉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在余嬷嬷的瞩目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他从弟弟寝殿拿回自己的东西,又去耳房看望一下挨了板子的小夏子。

听闻主子要离开,小夏子急忙起身,却不想牵扯到了伤处,疼的“哎呀”叫了一声。

“你别乱动。”萧涉将他按回床上,“目前你行动不便,就留在岛上,跟着二殿下。”

“可是……我是您的奴才啊。”小夏子苦着脸说道。

“我去皇后宫中自身难保,你还伤着,何必跟着我受苦?”萧涉说道。

小夏子一听,内心涌起丝丝感动。虽说跟着皇长子可能永无出头之日,但萧涉是真心体谅下人们,不仅不罚,反而多有照顾。

他有时候觉得,主子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下人,而是平等的人。

“殿下,那您小心点。”小夏子一眼担忧,他知道皇后娘娘的厉害,而主子独自一人住进光明殿,不知又会遇到什么幺蛾子。

虽说明德帝免了诸皇子的课,但并没有收回皇长子观政之职。萧涉也万般庆幸自己还有出宫的机会,不必一直呆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时刻提心吊胆。

他搬完东西,向皇后回话后,就离开了西苑,打算去六部转一圈。

而当他刚踏入礼部衙门,就见堂上许多官员一脸诧异地望向自己。估计他们也听说了陛下大发雷霆,惩戒皇子之事,故而以为大殿下在卧床休养,今日不会来了。

可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而且走路带风,丝毫看不出挨过锦衣卫的廷杖。

几位官员偷偷摸摸观察着大殿下,有人面带同情之色,有人表面上看似关怀,实则心底幸灾乐祸。

“大殿下,您来了。”还是礼部尚书黄昱桦老练,装作无事发生,和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

萧涉点了点头,坐在堂下看起了各县呈上来的奏疏,又问了问今年秋闱事项。

“秋闱在即,臣等已拟了外派的主考官员名册,昨个儿才递到御前。”黄尚书黄昱桦说道,“不知陛下批了没。”

“都是礼部的官员吗?”萧涉问道。

黄昱桦说道:“正是,一共十五人。”

萧涉了然,随后皱了皱眉道:“这样一来,礼部的人都走了,日常差事就要堆积了。”

黄昱桦摸着胡子,叹了口气,“大殿下说的是,这些差事只能等诸位同僚回来后,再慢慢处理。”

萧涉又坐了片刻,不知是不是黄尚书体恤他身子不适,今日难得没留皇长子很久,天还未黑,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