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扬起右手,想要扇萧涉耳光。还好萧淇眼疾手快,中途将三弟拦住,捏紧他的胳膊说道:“这是在弘文馆,你撒泼也要分场合。”

“我管什么场合,萧淇,你也别想跑。”说罢,他完全不顾皇子的形象,亲自动手要打哥哥们。

弘文馆内顿时乱作一团,眼看越闹越大,伴读们不敢再置身事外,纷纷上前想要拉开冲昏头的二人。

而萧涉极力护着萧淇,结果身上挨了好几拳。

“怎么回事?”张学士一进门,就看到一片混乱。三个皇子扭作一团,伴读们围成一圈,想要拉架,却越帮越忙。

“住手,通通给我住手!”张学士气得大声喊话,却无人在意。

平日里皇子们还给张学士几分薄面,可现在都在气头上,谁也听不进去他的话。

直到宫中侍卫冲了进来,将三名皇子拉开,这场闹剧才算平息。

万寿宫中,三名皇子灰头土脸地跪在殿内。有兄长护着,萧淇是三兄弟中伤得最轻的。而萧涉的脸上还好,身上倒是挨了几下。至于三皇子,眼角都被萧淇打出淤青来。

明德帝让他们跪着反省了半个时辰,才姗姗来迟。他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三个儿子,气道:“一个个都长本事了,学堂重地,也敢打架?”

这时,三个儿子都明白父皇正在气头上,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了。

“说,谁先动手的。”明德帝问道。

“是三弟先动手的。”萧淇指认道。

萧泽不服气道:“父皇,我冤枉,是二哥先骂我的。”

“你不摔砚台,我会骂你吗?”萧淇扯出自己的衣摆,指着上面的墨点,“父皇,是他用砚台砸人,才闹出后面的事。”

“胡说八道,是你先招惹我。”萧泽气得要死,又要被萧淇颠倒黑白了。

明德帝看不下去,气得一拍桌子,怒道:“够了,你们在朕的面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息怒。”御前伺候的内侍们一个个全跪下了,萧淇和萧泽也总算停止了互骂。

唯有萧涉一直跪在一旁,不发一言。

“老三,朕念你在仁寿宫中反省得还不错,才同意你回弘文馆读书。”明德帝说道,“没想到把你放出来的第一天,你就大闹课堂?可对得起太后这段时间的教养?”

“儿臣知错。”萧泽苦着脸,叩首道。

“既然不想学,那就滚回仁寿宫,继续闭门思过。”

“父皇……”萧泽抬起头,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儿臣不想回仁寿宫,儿臣想回翊坤宫。”

他今日刚解禁出来,还未来得及去给翊坤宫请安,就摊上了这事。萧泽叫苦不已,他好久未见到母亲了。

“胡闹!”明德帝骂道,“就是周嫔太纵容你,才教出你这样不孝不悌的东西。太后念你年幼,不计较你犯过错,愿意收养你,你还挑剔上了?”

“我没有推二哥。”萧泽好几个月没见父皇了,这时抓住机会,膝行到皇帝面前,抓住他的袍角哭诉道,“是他陷害我。”

第59章

此言一出,堂上静了片刻。萧淇心底打颤,偷偷瞥了眼跪在一旁的哥哥。却见兄长面色淡然,不动声色,瞬间安心了许多。

果然,明德帝见长子神色坦然,抹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一抽衣角,对三皇子道:“此事已结,不必多言。”

“父皇你信我!是萧涉,他做假证。”萧泽愤恨地说道。

“来人,将三皇子押回仁寿宫,没朕的命令,不得离开。”明德帝冷酷道,“老三,等你想明白了,再出来。”

御前侍卫不顾三皇子的哭喊,两个人将他一左一右架起,强行带他离开了万寿宫。

三皇子一直在哭喊着,萧淇和萧涉跪在殿内,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直到听不见三弟的叫声后,明德帝才看向萧涉,“老大,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萧涉抬头,声音平稳地将今早发生的冲突讲出,这次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毕竟,弘文馆的奴才和伴读们都在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他不敢不说实话。

得知全过程后,明德帝沉默片刻,下旨道:“今日弘文馆当值的所有奴才,打五十板子。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伴读,笞三十。”

“父皇……”萧涉看向明德帝,求情道,“这事和他们无关。”

“伴读理应规劝主子,做不好自然要受罚。那些奴才们,没有及时拦住主子,难道不该打?”

萧涉咬了咬嘴唇,无力辩驳。在权贵眼里,主子犯错,奴才受罚,乃是天经地义的。

“别以为你自己无事。”明德帝看向萧涉,“身为兄长,不仅没有以身作则,还加入混战中。你瞅瞅你的样子,还像个大哥吗?”

“儿臣知错,甘愿领罚。”

“三十杖,锦衣卫行刑。”

“父皇!”萧淇看不下去了,“大哥是为了护我,才不得已冲上去的。他一直在拉架,不关他的事。”

“你急什么,还没轮到你呢。”明德帝看着自己的嫡子,“前几次的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今日闹成这个样子,像话吗?”

萧淇心下一凉,心想难道父皇也要杖责自己吗?从前世到今生,他还未曾受过任何刑罚。

上辈子他最落魄的时候,就是被圈禁在西苑,但仅仅是没有了自由,从没有被刑讯逼供过。

明德帝看着二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冷道:“怎么,这就怕了?”

“父皇要打我吗?”

明德帝看向萧淇,“不罚不足以平息此事,就打你二十杖,以示惩戒。”

萧淇的心沉到了底,自重生以来,他一直想忘记父亲前世对他母家的伤害,不愿意相信父亲从未爱过自己。他一直对自己说,前世父皇是听信了谗言,才灭了郑家满门。这一次只要大舅收敛些,自己听话些,肯定能博得父皇的欢心。

可现在,他从父皇的眼中,看不到一丝的关怀,只剩下一片冷漠。

“父皇三思,二弟年纪还小,挨不得廷杖。”这时,萧涉再次出头,求情道,“儿臣愿代二弟受过,求父皇宽恕他。”

“不必。”萧淇没等明德帝发话,就拒绝道,“儿臣甘愿领罚,大哥不用求情。”

萧涉诧异地看向弟弟,他一向是娇生惯养,连生病了都哼唧半天,哪能受得了杖刑?

可萧淇现在心如死灰,他心想今日打过一顿,就算是还了生养之恩,从此断绝父子亲情。

“有骨气。”明德帝这才好好打量自己的嫡子,比他想象中似乎成长了一些。

“弟弟!”萧涉焦急地看向他,见弟弟微微摇了摇头,脸色比他想象中要平静。

萧涉心底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但没等他没来得及多想,锦衣卫已经拿着刑具进来了。

四名锦衣卫上前,铁面无私地将两位皇子按在刑凳上,萧涉担忧地看向弟弟,却见萧淇一点也没有挣扎,安静地趴着。

太不寻常了。越是这样,反而越令萧涉害怕。

“打。”锦衣卫指挥使章铭,亲自过来监刑。

第一棍打下去时,萧淇的身体情不自禁一抖,虽然锦衣卫收着力道,但棍子粗重,他细皮嫩肉的哪里禁得起。

萧淇本想坚强的,他死咬住衣袖,但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了。

第二棍不紧不慢袭来,萧淇紧绷身体,却还是没忍住喊出了声。

听见弟弟的叫声,萧涉不顾自己还受着刑,一边忍着痛,一边艰难抬头看向明德帝,“父皇,求您、饶恕弟弟。”

“再求情,一并加罚。”明德帝这次铁了心要给萧淇一个教训。

“谁敢!”此时,一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不顾内侍阻拦,执意闯入殿中。

萧淇心里一松,关键时刻,还得靠母亲啊。

而萧涉也将悬着的心放下了,有皇后娘娘在,弟弟肯定不会有事了。

果然,只见皇后娘娘飞扑到儿子跟前,一把就拦下锦衣卫的棍子。

两名锦衣卫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地看向指挥使章铭。

章铭一挥手,两边都停止了刑罚。

“母后!”萧淇杏眼储满了泪水,鼻子一抽一抽的。在母亲面前,他可算找到了安慰,顿时觉得委屈极了。

看着儿子受了几杖的背部,皇后心如刀绞。她没有向陛下行礼,反而质问道:“我儿犯了什么大错,陛下要如此责打?”

“打架斗殴,还不算大错吗?”明德帝对皇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你养出的好儿子,还有脸问朕?”

皇后心疼地替儿子擦了擦眼泪,而后跪下,向陛下平静道:“臣妾无能,未能教好儿子。陛下要罚,就罚臣妾吧。”

“你!”明德帝听出了皇后的反讽,气得一拍桌子,“子不教父之过,你是在怪朕没有当好一个父亲吗?”

“淇儿从墙头摔下来时,陛下不仅不关心,反而还罚他抄书。”皇后看向自己的丈夫,一桩一件算旧账,“他落水昏迷时,陛下可曾探望过他?”

“朕国事繁忙……”明德帝被问得有些尴尬,当着一屋子的人,他不愿和皇后撕破脸,“罢了,你带他回去吧。这段时间也不用去上课了,禁足琼华岛,以观后效。”

虽然这个惩罚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总比挨打要强。皇后没再纠缠,向陛下行礼告退后,挥手叫来几个嬷嬷,扶着萧淇进了软轿。

“陛下,大皇子……”章铭看着打到一半的萧涉,心想也许陛下会停止责罚。

可明德帝正在气头上,于是怒道:“继续打。”

“是。”章铭叹了口气,不由同情起了皇长子。每次都被无辜牵连,甚至罚的比主犯还要重。

而萧涉早已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无权无势的皇子,有时候还不如那些司礼监的奴才们。

他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皇帝的儿子,而自己的父母,虽然身份卑微,但从小到大给他的爱,一点也不少。

三十杖刑毕,萧涉趴在长凳上忍得辛苦,缓了一会儿才撑着起身,还得去向陛下谢恩。章铭有点担心大皇子的伤势,想要扶一把,却见他稳稳走到御前,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知错,谢父皇赏罚。”

“你身为兄长,不知劝阻两个弟弟,让他们大打出手,丢了皇室的脸面。”明德帝被皇后顶得火气正盛,一下子把火全发在了长子身上,“你还记得朕说过什么吗?”

萧涉想起明德帝在二弟落水那晚说过的话,低眉顺目地答道:“父皇说,不愿意看到手足相残,闹出人命。”

“看来这段日子,朕给你点赏赐,你就得意忘形,是把朕的话当耳边风了?”明德帝一拍桌子,“若你不愿听朕的话,认朕这个父亲,那就回去当瑞王嗣子。”

此乃诛心之语,殿中的锦衣卫和奴才们听后大气也不敢出。指挥使章铭有些同情地望向大皇子,心道陛下太过心狠,弃一次不够,还要弃第二次。

一般的孩子听到父亲又要抛弃自己的话,早就哭闹了。可萧涉对明德帝并无父子亲情,甚至心想还不如回到瑞王府当奴才呢,只要父母和妹妹没事,哪怕被王妃打死,他也愿意。

“哑巴了?”明德帝踢了踢长子,当他是吓着了。

萧涉抬头,眼中空无一物,对他道:“儿臣不敢。”

“跪安吧。”明德帝总算放过了他,他刚才看到老大漆黑空洞的眸子时,不知怎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萧涉忍着伤痛,慢慢走回琼华岛。还未进去,便见皇后娘娘的仪仗停在了仁智殿门口。院里奴才们端着水盆、拿着药材进进出出,两名御医已赶过来,正在给二皇子看伤。

看这阵仗,萧涉很担心弟弟伤势,但皇后娘娘正在陪儿子,他站在殿外,有些踌躇。

大宫女翡翠看到了他,俯身在皇后耳边,轻声道:“娘娘,大殿下来了。”

皇后看着儿子背后的青紫伤痕正伤心呢,听见那婢生子还敢过来,气得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