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在宫中的那些年,皇后苛待长子,可大殿下却以德报怨。

果然,她看人很准,萧涉是君子,也不枉费那时候,她冒着被主子骂的风险,偷偷关照一二。

萧涉又问道:“你呢,可愿离开京城,去西北?”

可翡翠却摇了摇头,她微微向章指挥使跟前挪了一步,一切已不言而喻。

见状,萧涉笑了笑,“也好。”

章指挥使冲翡翠点了下头,她明白二人还有要事相谈,便告退了。

等翡翠离开后,萧涉对章铭道:“陛下当年,没有怀疑过吗?”

“郑三公子和废太子身形相似,况且两具死尸烧得面目全非。”章铭说道,“陛下只看了一眼,没有过问太多。”

“郑韦葭呢?”

“郑二公子伤势太重,没熬过去,就地埋了。”章铭答道,“陛下只关心主犯,其余从犯都交给锦衣卫处理了。”

果然是明德帝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此等瞒天过海的大事,只有他能办到。

“陛下如此信任你,你却背叛了他,就是为了向我表明忠心?”萧涉看向章铭,“我又怎么能信你,以后不会背叛呢?”

章铭愣了一下,却突然跪下来,对萧涉一叩首,“今上为君不仁,为弟不悌,怎能服众?”

“你何出此言?”萧涉问道。

“臣还有一秘事未说。”

“哦,何事?”

章铭说道:“关于……陛下的皇兄,瑞王殿下的真正死因。”

萧涉:“……”

他看着章铭列出的一条条证据,心知此人所言非虚,因为上辈子他早就查过了。

前世他和章铭接触不多,两人并未合作过。然而今生流放路上几个月的相处,反倒熟悉了彼此。面对章铭的投诚,萧涉思考片刻,还是答应了。

四月十八,万寿节。

陛下四十五岁寿诞,虽说不是整寿,但也不能随便糊弄。宫中从四月初就布置起来,寿宴全权由贵妃房氏负责操办。如今她作为帝王宠妃,掌六宫事,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一大早,明德帝先去前朝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到了晚上,陛下回到内宫受妃嫔、皇子、公主贺寿献礼。

今晚出席寿宴的,除了后妃皇嗣,还有诰命夫人,皇室贵胄,于是瑞王妃也在受邀之列。萧涉隔了老远就看到了瑞王妃的车架,他懒得应酬,便退回宫门内,换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走。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女子唤了他一句:“大哥。”

萧涉回头,原来是莞菱公主。

第144章

今夜莞菱也回宫了,他们兄妹二人本就不熟,多年未见,更显得生疏了。

萧涉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看着莞菱和之前小女孩的模样完全不同,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大哥何时到京的?”莞菱同萧涉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初八。”萧涉如实说道。

“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不去妹妹府中坐一坐。”莞菱笑了笑,“可是去西北几年,忘了妹妹?”

“怎么会?”萧涉说道,“只是怕打扰妹妹静修。”

“没什么好修的。”莞菱颇为惆怅道,“想必大哥也听说了我的事。”

“是。”萧涉自然知道她嫁人又和离,不知该如何开解她。

莞菱低下头,用手帕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可惜当年,我没有听二哥哥的话,选了邱凌浩那个负心汉。他扔下我,跑去山东跟随三弟了。”

宫里很少有人敢提萧淇了,莞菱不经意间提起,就想看看大哥的反应。

还好,萧涉脸色淡淡,并没什么抵触,看来兄弟俩关系真的很好。

“妹妹,你值得更好的,不必为这种人伤心。”萧涉安慰道,“日后遇见合适的人,让父皇做主,谁敢拒绝?”

“妹妹无心婚事,只求日后能够平平安安的。”莞菱看向萧涉,“你也知道,我一向和二哥哥玩得来,自从他出事后,邱凌浩立马找我和离,谁又会再娶我呢?”

萧涉并没觉得莞菱愿意再嫁,于是没有搭话。

“二哥哥虽然有罪,但他起兵是为了保护皇后,孝心可嘉。”莞菱眼珠一转,低声道,“若皇后娘娘没杀人,二哥哥也不至于谋反。”

萧涉放缓脚步,他重新打量着莞菱,直言道:“妹妹想说什么?”

“如果说,皇后是冤枉的呢?”莞菱看向兄长,“听我母妃说,周氏来中宫请安前,吃了好几天的丹药。”

“丹药?”萧涉步伐一顿。

“大哥在西北也听说了吧,父皇一直痴迷炼丹,曾赐给周氏几粒神药,说是能返老还童呢。”

“嗯。”萧涉应了一声,重新拾起步伐。

萧淇并没提及过丹药之事,估计连他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

莞菱跟上萧涉的脚步,小声道:“之前父皇最宠信一位姓张的道士,可二哥哥谋反案没过多久,张道士也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逝,谁知道呢?”莞菱道,“如今提那些旧事有何用,大哥听烦了吧。”

“怎会无用?”萧涉道,“很有帮助。”

莞菱笑了笑,“能帮上大哥的忙就好。”

“你和庄妃娘娘,最近可好?”萧涉主动关怀道。

好?莞菱露出一丝冷笑。

一个忤逆父皇,被囚禁在自己府中的公主,甚至不如冷宫里的妃子,谁会好好待她?那几年,她活的比婢女还不如。

菜是残羹冷炙,饭是隔夜馊饭,府中值钱的物件都被恶仆抢走,再也没有贴身婢女伺候她,全靠自己。她用自己以前攒的银票,高价换一点肉菜,换几斤炭火,换外面的消息,换柏妹妹的信,以度过漫漫长夜。

可她从不会向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窘状,哪怕是柏芷言。

“也就那样了。”莞菱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宫里的人都是势利眼,皇后去了,连带我和母妃都受排挤。”

仅是排挤吗?萧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捕捉到莞菱眼底闪过的狠戾。奴才们向来拜高踩低,萧涉以前也受尽白眼,怎会不知呢?

他明白莞菱叫住自己的深意,只好道:“难为妹妹和庄妃娘娘,我懂你们的苦衷,可我现在鞭长莫及。”

“现在是鞭长莫及,若日后……”莞菱环顾四周,见没有什么人经过,才小声说道,“大哥如有什么需要,莞菱自当全力相助,只盼大哥能早日回京。”

看来莞菱是和三弟不对付,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萧涉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应了句:“日后,我不会亏待妹妹的。”

很快,二人走到了寿宴,此刻来的客人不多。男女不同席,萧涉去了左边,莞菱则去右边和母妃坐一起。

萧涉无所事事地坐着,之前还住在后宫之时,他就不爱参加宫中宴饮。他没有母亲,又和妹妹们不熟,除非萧淇也在,否则他不会出现在宫内的宴席中。

可现在萧淇不在他旁边,萧涉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偶尔有人过来搭讪,恭贺他封王。但大多数人则是远远打量着皇长子,私下说着那些古早的谣言。

不用听,也猜到是什么“婢生子”、“克母”、“科举舞弊”等闲话。

萧涉只能装作不知,低头喝茶。

“贵妃娘娘到����”

随着一声唱报,一名身穿紫色华服的年轻女子,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走来。萧涉随众人起身,他看到在贵妃娘娘身侧后方,有一名奶娘抱着孩子。

这是萧涉第一次见到七弟,粉嘟嘟肉呼呼的,样子很可爱。他在奶娘怀中睡着了,并不知道无数人的目光,聚在他的身上。

果真是备受瞩目。

贵妃房氏颇为自得地接受着众人问候请安,她今日穿着正红色衣裙,头戴金冠,华美不可方物。但对于一名妃子而言,还是太过了。

可谁也不会去挑贵妃的错,毕竟她确实是后宫第一人,就算穿正红也无妨。

“哼,小人得志。”瑞王妃刚笑呵呵地和贵妃打完招呼,转头就冲嬷嬷挖苦道,“如今的后宫,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家了。”

与瑞王妃想法一致的人并不少,他们都是看在七皇子的份上,才对小门小户出身的房氏以礼相待。

可房氏并无自知之明,还真以为自己能登上皇后的宝座呢。

“圣驾到����”

高公公的一声唱报,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明德帝坐下后,示意众人平身。

萧涉坐下后,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陛下。只见他一脸慈眉善目,微笑着抱了抱七皇子萧浔,就像一位慈父。

可谁能料到,他的心那么狠。

寿星就位,宴会开始。舞乐一起,众人依次向陛下祝寿,萧涉也不得例外。他起身去向陛下敬酒,明德帝淡淡地瞥了眼长子,见其行动如常,看样子是伤好了。

“靖王何时启程?”明德帝喝下祝酒,淡淡问道。

“明日离京。”萧涉中规中矩地答道。

明德帝听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子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他听锦衣卫禀报,说萧涉出宫后不是流连青楼楚馆,就是去酒肆茶馆打发时间,没有见什么重臣。

他真不知,萧涉是毫无野心,还是藏得太深了?又为何匆匆离京,仿佛真对此处毫无留恋。

然而事实是萧涉想念某人,实在没心思继续逗留京城,只想赶紧回去。

离京那日,萧涉看着小太监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他此番没住多久,并未带来太多东西。

等小太监收拾好后,又拿出一包东西,跪在靖王身前,怯生生道:“这是师父给殿下的一点心意,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萧涉挑眉,他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上等的茶叶、杏脯、肉干、面点等吃食,以及一小瓶药膏。

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赵成。”

“这几日伺候的还算尽心,本王记下你了。”萧涉道,“替我向高公公道谢,就说我承了他这份情。”

赵成顿时喜笑颜开,对靖王一叩首:“谢殿下夸奖,奴才领命。”

萧涉让赵潇潇带小林子和小夏子先走,自己则领着亲军,从大路离开。回望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他心想,下一次回来,不知又是何等情形了。

还好,他在京中所有布局已完成,还有了意外之喜。

他得到了高守成的助力,又与章铭达成共识。从此以后,京中厂卫皆听他调令,明德帝的一举一动,全在萧涉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