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他护着沈清昼的胳膊微微颤抖,可手中的匕首仍握得稳稳当当,像他在战场上每一次交战时一样。
鲜血从梁帝的胸膛不断涌出,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双目,似乎没想到郁长风会这么果决地动手一般。
他抬起手来,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还没能发出声音,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能狠狠盯着郁长风不放。
郁长风静静看着他,再度开口道:“父皇,我不会将你跟母后合葬的,我会遵照母后的遗命,将她的骨灰洒在大梁最高的山上。”
“你……你敢!”
梁帝顿时目眦欲裂,他挣扎着想要去抓郁长风,却被郁长风避开了。
“嗬嗬……”
梁帝口中再度涌出鲜血,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芒,一瞬间的急怒使他如回光返照般,竟硬撑着怒声喝道:
“你若是敢那么做,将来必死于他手!”
郁长风在身后握住了沈清昼的手,毫不在意地轻声笑了。
“他不会的,父皇。”
“再说了,那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愿意死在心爱的人手上,总好过眼前的人,用爱的名义,占有,伤害,摧毁。
那根本就不是爱。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抹恨意,继续说道:
“若有来生,母后一定已经转世,往后生生世世,都不会再与你相见。”
在入宫之前,母后也曾是塞外自由的风,是外祖父和舅舅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却因为他的一己私欲,被关在四面宫墙之中,至死不得解脱。
梁帝睁大了眼,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那一瞬间的急怒过后,这具本就将死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眼睛虽还圆睁着,可目光却渐渐涣散,终于断气了。
当啷����
郁长风紧握着匕首的手终于脱力,他面无表情地在床前默立良久,接着回过身来,将沈清昼抱在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揉碎在自己怀中。
“他不配埋在母后身边,他活该万世孤单。”
郁长风趴在沈清昼肩头,发狠地说道。
“他毁了母后,毁了皇兄,也毁了……我。”
沈清昼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坚定。
“不,他没能毁了你,郁长风,你是世间最好的人。”
仿佛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偏头在郁长风耳畔留下连串亲吻。
郁长风闭上眼睛,将沈清昼抱得更紧,在庆幸之余感到了一丝悲怆。
要不是你,我早就被毁了啊!
整整两世,都是沈清昼救了他,他何德何能,值得沈清昼这般待他呢?
他就这么静静跟沈清昼相拥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将他放开,按住了他的肩膀。
“清昼,我不会像他说的那么做的,你别担心。”
沈清昼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又伸出袖子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口中问道:“不会怎么做?”
郁长风动了几下嘴唇,有些艰难地说道:“虽然我流着他的血,可我绝不会那么对你的,也不会害你身边的人……你别怕我。”
他忽然记起不久前萦绕在他心中的那些疯狂的念头,或许正是因为他体内流着那样肮脏的血液。
沈清昼虽一时不曾留意,可他那么聪敏,假以时日,必然也会想到这一层的。
到那时候,他还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第109章 即位
沈清昼歪头看了他会儿,忽然笑了,然后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脸。
“可他说我像他,殿下才是该怕的那个吧,不怕我真给你下了毒?”
他故意按住郁长风的心口,微微挑眉。
“你早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郁长风却仿佛放下了心一般,眼底浮现出浅淡的笑意,又重新将他抱住,下巴搁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不怕。”
他的心上人只会是沈清昼,所以就算真有那种毒,也不会有生效的一天的。
他们在烛光中相拥片刻,在变故和动乱中窃取一点安稳时光。
接着,丹灵便轻声敲响了房门。
“主子,陈公公想要求见殿下。”
沈清昼跟郁长风对视一眼,扬声让他进来。
陈海在梁帝身边伺候多年,还能在宫中左右逢源,非常人能及,先前又转投太子门下,若是那等两面三刀的人,必不能留。
没过一会儿,陈海便低着头走了进来,还未开口,便在门口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并没有伤害王妃的意思,是老奴令安宁假传圣旨,求陛下放过太子殿下吧。”
他说着跪伏在地,求面前已经板上钉钉的新君开恩。
没想到一番动乱之后,即位的那个还是盛王。
本来若是盛王接了密旨上位,以他的心性,应当不会薄待太子,自己那一劝,竟是害了他。
如今太子已经被下诏狱,生死未卜,他已经这把年纪,又无牵无挂,若是能用这身老骨头换太子平安,也不算亏。
见他这般举动,郁长风吃了一惊,赶紧俯身扶了他一把,脸上带着几分苦笑。
“公公这是做什么,我怎么会害皇兄呢?”
他还能不知道郁长景而今是为谁才身陷诏狱吗?
陈海仍有些犹疑,又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清昼身上。
郁长风随着他的视线转头,却看到沈清昼眉头微蹙,额上渗出点点冷汗,虽然还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可他太熟悉沈清昼了,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他下意识伸过手去扶住他,触到了沈清昼微凉的手心。
沈清昼朝他安抚地笑了笑,又对陈海道:“陈公公放心,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先前陈海倒戈向太子,派安宁假传圣旨,他心中一直有些防备,如今来看,这位在梁帝身边多年的大太监倒不是棵墙头草。
先前倒戈,想必是他一直跟在梁帝身边,亲眼见过郁长景的不易,才会想帮他一把的。
眼下这般倒好,陈海和安宁都还可用,不然重新调教一个熟悉宫中各处,又处事圆融的大太监,可不是什么易事。
陈海终于松了口气。
他原先担心的也是盛王妃被扣在了宫中,镣铐加身,只怕不肯善了,如今听到沈清昼亲口答应,急忙谢恩。
等出了寝殿大门,郁长风扶着他,低声问道:“是不是毒性开始反扑了?你还撑得住吗?”
“不要紧,还来得及,总要等天亮才会正式发作的,先去御书房拟遗诏,等他们处理好寝殿和梁帝遗容,便召几位重臣进宫,令禁军做好准备。”
沈清昼微微用力握住了郁长风的手,将几分重量压在了郁长风托着他的手臂上。
郁长风立即察觉到了他这带着依赖意味的几分力道,犹豫了不过片刻,便干脆将他抱了起来。
沈清昼见四下无人,也不做挣扎,卸了力将自己全盘托付给郁长风。
一阵阵涌来的疼痛使他脑中更加清明,他靠在郁长风肩上,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该做的事情,然后被郁长风一一应下。
天亮时,宫中传来丧钟声,梁帝薨逝,举国服丧,盛王郁长风持先帝遗诏继位。
朝臣虽有些叹息,却并未生疑。
早先便有传言,说梁帝病重时传盛王进宫,想交给他密旨,如今写下遗诏,令盛王继位,也顺理成章。
梁帝去世得仓促,好在皇陵和棺椁都是从继位便开始准备的,礼部很快选定吉时,举行小殓,停灵在清宁殿。
王公百官皆缟素,随新帝在殿前举哀。
梁帝并未再立继后,先前他继位时那一场腥风血雨,使得如今在京的皇室中也没有能主持大事的女眷。
礼部大臣为了讨好新帝,提议让盛王妃带领命妇举哀,却只换来郁长风冷冷一瞥。
沈清昼这会儿毒性想必已经发作,自己却不能陪在他身边,心中正焦躁,这人还丝毫不长眼色地撞上来,提议让沈清昼去举哀?
棺椁里躺着的人,哪配得上沈清昼披麻戴孝?
那礼部的大臣本是看郁长风向来宠爱他那位王妃,才这么提议,却没想到他脸色竟冷了下来,心中一惊。
不肯叫盛王妃出面率领命妇举哀,难不成没打算立他做皇后?
也是,那位盛王妃可是魏国送来的,新帝还是盛王的时候,本无意于皇位,宠宠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做了皇帝,还是得立一位出身大家,贤良淑德的闺秀做皇后,才能彰显一国之母的气度。
他这么想着,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想着先跟几位平素交好的上司同僚们通个气,家里有正当年纪的女儿的,可得抓住了这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心中的算盘还没打完,郁长风便皱着眉开口道:“尚未大婚,他出面不妥,命妇那边就令……”
他说着顿住了,在心底盘算了一遍,梁帝后宫中确实没有人身份合适,唯有德妃是陈王生母,这几年一直打理后宫,还算妥当。
“让德妃娘娘率领吧。”
郁长风随口说道,又冷哼了声,看了眼身边有些战战兢兢的礼部大臣,眼中有几分怒意。
就算沈清昼今日出面,也不会在命妇那边的。
他将沈清昼当做什么人了?
……
沈清昼此刻正在郁长风原先的寝殿歇息。
鸣丧钟时,昨日药效已经过去,入骨相思的毒性来势汹汹,沈清昼不想被人看到,本打算出宫回盛王府,郁长风却死活不肯放他走。
人在宫中不能见面已经足够煎熬了,若是再放他一个人回盛王府,郁长风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在百官面前坚持到今日葬仪结束。
无奈之下,沈清昼只能妥协,暂时歇在了原先住过一夜的盛王寝殿中。
寝殿里原先的宫人已经都被撤走,内殿只有丹灵素魄在侧,另命安宁指派宫人时时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