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母后,我会替您报仇的。”
替母后,替皇兄,替恭嫔和宁王,替他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和舅舅,还有他自己。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掀开表面的锦被,底下血痕未干。
沈清昼很快挑帘走了进来,他抿着唇,眼底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郁长风听到他的声音,最后朝先后灵位拜了一拜,接着动作干脆地站起身来,脸上只有坚毅神色,几步走到沈清昼面前。
“我们得快点动手,不然父皇会对皇兄和二哥下手的。”
如果真如恭嫔所言,以梁帝对他们的恨意,临死之前必会先派人处死诏狱中的太子,再杀了郁长青。
他们得赶在梁帝动手之前掌控全局,才能保住最多人的性命。
“遵命,殿下。”
沈清昼握住了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声音轻柔又安定。
“正好我这里有一个一箭双雕的法子,不过得先回去见过姜先生才能定夺。”
郁长风迅速地抱了他一下,又重新牵住他的手。
“好,我们这就回去。”
……
当天深夜,白日里出宫去的二人去而复返,避过众人耳目,进入了梁帝寝殿。
梁帝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他们今日去见过了郁长景,或许是知道了什么原先不知道的事情。
可这是皇宫中,如果没有他的刻意纵容,任谁来也不能反了天。
殿外静悄悄的,梁帝躺在榻上,甚至挑剔地打量了郁长风一番,摇了摇头。
“没想到最后是你坐上这个位置,可惜了。”
他又转过头去看向沈清昼,笑了几声。
“沈清昼,琴川雏凤,他身上流着朕的血,总有一天他会毁了你心里所有人,要你孤家寡人,要你无依无恃,到那时他就会将你关起来……”
不等他说完,沈清昼就打断了他。
“怎么会呢,陛下,要论我心里的人,他可排在头一个,总不能把他自己杀了吧?”
他看了眼梁帝的神色,轻飘飘又补了一刀。
“陛下这么疑神疑鬼,患得患失,难不成,母后心里那个人,不是您吗?”
梁帝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他沉沉望向沈清昼,冷笑了声。
“你倒是深情,可你知道他吗?等他做了皇帝,指不定会被什么人迷了眼,如今他将你捧在手心里,可你就敢说他心里的人一直会是你?”
郁长风抓住了沈清昼的手,才要上前,便听到沈清昼开了口。
“陛下不必担忧。”
沈清昼轻笑了声,俯下身去,像是压低了声音,实际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给他下了毒,他心里的人不是我了,就得死。”
他开口时仔细观察着梁帝的神色,却没在他眼中看到一丁点的愤怒,有的只是快意。
等到他话音落下,梁帝竟然止不住大笑起来。
“沈清昼,没想到最像朕的那个人是你!不如你杀了他,朕立遗诏将皇位传给你,你有经世之能,又何必委屈自己,为别人做嫁衣?”
沈清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投向梁帝的目光阴沉沉的。
“是吗?可我不如先杀了你,再让他把皇位禅让给我,你的手太脏了,我不接你手里的东西,他要干净得多。”
“凭你?”
梁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得前俯后仰,原本灰败的脸色都泛起了几分红晕。
“沈清昼,朕难不成是看走了眼,你也像他那般天真不成?”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意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朝外沉声道:“来人,护驾!”
过了一会儿,殿外仍是静悄悄的,连走动声都没有。
沈清昼弯起眼眸,好心为梁帝解释道:
“陛下是在叫暗龙卫吗?他们今日奉命搜捕宁王殿下,如今应当都折在宁王府中了。”
“怎么可能?”
梁帝又惊又怒。
“凭你们的本事,怎么可能让暗龙卫全军覆没?”
暗龙卫是他手上最为精锐的一张底牌,多年来从未失手,怎么会随便折在宁王府中?
沈清昼盯着他,面无表情开口道:
“您该知道殿下身边有位军医,却不知道他就是当年毒手药王的徒弟,您让毒手药王为您制毒,又因为先皇后死于他制的毒药,而将他暗害之时,应当没想到他还收过弟子吧?”
“我们透露了一点宁王的行踪出去,果然引来暗龙卫前仆后继,可惜宁王殿下并不在宁王府中,那里被下了毒,毒手药王的弟子,手里的东西自然也不是凡品,他们此刻便在宁王府中躺着呢。”
“难不成陛下现在还没发现吗?殿中也有迷香,否则外面怎么会如此安静呢?”
沈清昼说着,嘴角微勾,眼中却有一层薄怒。
他们下午跟姜南星定计时,姜南星才终于直言,他当年留在郁长风身边,是因为他偶然发现郁长风中了他师父研制的一味毒药。
中毒后与常人无异,唯有见到药引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必死无疑。
他还年幼时,曾有人重金求他师父出山,研制药方,他那时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师父去了梁京。
后来便再也没回来过。
遇到郁长风时,他正在调查师父当年的死因,好不容易发现了一点线索,便留在郁长风身边做了军医,同时暗中调查这毒会是谁给他下的。
他怀疑过太子,怀疑过陈王,甚至怀疑过一些宫中后妃和朝中重臣,却唯独忽略了梁帝。
谁会想到对郁长风宠爱有加的梁帝,竟会在他身上下毒呢?
即使姜南星早就悄悄将郁长风体内的毒拔除了,可沈清昼想起来,还是止不住怒火中烧。
尤其是得知那日梁帝本来要召郁长风进宫侍疾时,那团怒火烧得更甚。
他召见郁长风想做什么?
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临死前拉郁长风一起吗?
沈清昼向来觉得世间可恨之人多有可怜之处,可梁帝不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108章 你敢!
得知暗龙卫已经陷在宁王府,梁帝也不过惊怒了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
“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敢弑君?没有朕的遗诏,你当他真能顺利继位?”
“朝中的重臣,宁愿拥立宁王陈王,也不会拥立他的,让他做了皇帝,把江山送到你手里不成?”
“你若是敢让他弑父夺位,只会落得个打入诏狱的下场,沈清昼,你可想清楚了。”
沈清昼挑起眉,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陛下言重了,我琴川学宫清白立世,自然不会辅佐那等得位不正的君主。”
他看着梁帝隐约透露出得意的双眼,微微勾唇,接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所以他会有遗诏,会名正言顺地继位,至于遗诏是不是陛下写的,那倒是无关紧要,我自然能保证朝中大臣分辨不出真假。”
他微笑着问道:“所以,陛下是打算亲自来写,还是由我代笔?”
他说完,看着梁帝被他气到说不出话的神色,一脸遗憾地转向郁长风。
“看来陛下并不打算动笔,只能由我来代劳了。”
他微微弯了弯眼眸,朝郁长风笑道:
“不过殿下放心,我不会在措辞上占殿下便宜的。”
郁长风本来一直沉默着,看着眼前疼爱了他二十余年,一朝却忽然显露出本相的梁帝,愤怒痛恨之余,也有几分纠缠不休的复杂心情。
可那些都在看到沈清昼眼角藏的一抹笑意时烟消云散了,他握住沈清昼的手,浅浅勾了勾唇。
“随便你写,占些也无妨。”
他知道沈清昼是故意这么说,想将他从那些纷杂的情绪中拖出来,他知道轻重,也并没有沉溺进去,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沈清昼朝郁长风粲然一笑,接着拔出他腰间的匕首,步步朝梁帝走去。
梁帝看着他的动作,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却又不能阻止,惊怒到眼中充血。
“你要当着他的面,杀他的父亲吗!你岂敢!”
他竟然敢做这种事,他是个疯子不成?
他就不怕自己那个儿子对他心存缔结吗?
“父亲?你配吗?”
沈清昼冷眼看着他,接着偏过头去,朝郁长风轻巧勾了勾唇。
“殿下退后些,不要溅到血,我要你干干净净地继位。”
郁长风重情,如果让他亲自动手,就算梁帝死有余辜,可他将来回想起来,未必就不会愧疚。
所以沈清昼一开始便打算由他来动手,郁长风会责怪他自己,却不会怪他的。
他本已经信不过庙堂中的人心,郁长风却可以做那个例外。
“不。”
郁长风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将沈清昼拉到自己身后,在沈清昼面露错愕的一瞬间里,取走了他手中的匕首,接着没有丝毫犹豫地刺进了梁帝的胸口,又拔了出来。
刀刃甩出的血珠落到他脸上, 他连眼都不曾眨,一手将沈清昼挡在身后,看着梁帝陡然睁大的双眼。
沈清昼才是该干干净净的那个,他怎么会让沈清昼替自己染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