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遍沈清昼:“好歹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你不像是恩将仇报的人。”
“至于你不信我,那也没什么,殿下救过我性命,我肯定不会害他。”
沈清昼还要继续说什么,桌下的手忽然被郁长风握住了。
郁长风表面并无异样,握住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少见地让沈清昼感到了疼痛。
郁长风方才听了卫绍成的话,多少上辈子不曾注意过的细节涌上心头,令他忽然明白了卫绍成上辈子为什么不得归京,因为郁长景知道,卫绍成站在自己这边!
他从没将救过卫绍成的事放在心上,上了战场,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泽,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可卫绍成却记了这么久,以至于上辈子因此落了个死守边关,被诬陷贬谪的下场。
想明白了这些,他握住沈清昼的手也不由用力了几分。
疼痛清晰地从手上传来,沈清昼猜到大约是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好当着卫绍成的面讲,却也明白了郁长风的意思����他信卫绍成。
他在桌下反握住郁长风的手,另一只手举起酒杯,方才的杀气倏忽散去,换成一脸笑意嫣然:“既然殿下信你,那我就信殿下。”
郁长风的手松了松,沈清昼回过头去,朝他扬起安抚的笑容。
卫绍成默默举杯,抿了口酒,只觉得自己似乎又被这俩人秀了满脸。
既然郁长风觉得卫绍成可信,沈清昼也没再藏着掖着,直接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陛下应该确实有意要动禁军。”
今天那支箭能射在郁长风身上,明天就有可能对准他自己,禁军是天子近卫,梁帝不会允许有人将手伸到这里。
想让他进禁军,便是个很明显的信号。
沈清昼手指慢慢敲着杯壁,沉思了会儿,偏头问道:“殿下觉得,陛下会属意谁做新任禁军统领?”
郁长风没想到这个问题兜兜转转来到了他这里,他仔细想了想,却没什么头绪。
上一世禁军统领被撤职,是因为一年后被查出了贪墨,新任统领是个地方上调来的新人。
可这辈子提前了接近一年,他记忆中那人还不知道在哪里,郁长风思来想去,发现沈清昼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背后没有世家大族做依靠,又出身魏国,朝臣不会主动与他结交,不必担心结党营私,虽然被废了武功,驭人之术却是一流,最重要的是,他对魏国怀恨,在梁国又别无依仗,若是想报仇,唯有忠君这一条路可走。
放在禁军中,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可沈清昼已经选了他。
想到这里,郁长风的唇角便止不住地翘了起来,再也没法分心去想下一任禁军统领会是谁。
沈清昼早知道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能指望郁长风,等送走了卫绍成,他自己坐在桌前,将梁帝可能属意的人选列出来,再看该怎么将卫绍成推上去。
卫绍成并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也并没有肖想过禁军统领的位置,他所想的大约就是留在京城,最好能进到禁军里,将来有个万一,也好帮郁长风一把。
可既然已经开始了谋划,为什么不去求最大的利益呢?
沈清昼跟他们不同,他是机关算尽的谋士。
郁长风也跟着他进了书房,虽然沈清昼早就赶他回去休息,可他偏要赖在沈清昼面前,还将侍女都赶了下去,自己给他端茶倒水,研墨铺纸。
他从方才就有些歉疚,明明这是他该操心的事,却都压在了沈清昼身上,害得沈清昼都不能好好休息,于是就伺候得更加殷勤。
沈清昼眼角余光一直看他忙前忙后的,放下笔叹了口气:“殿下,歇会儿吧,哪来的那么多事情要做?”
他说着将自己刚写好的那张纸递了过去:“殿下看这个,禁军中原先的人我不太熟,可只看禁军训练成这副样子,只怕也没几个能干的,陛下应当会属意从地方和边军中挑人,这几人是最有可能被提到禁军里来的。”
“卫绍成是武举出身,在京中也没什么亲故,算个不错的人选,可朝中人都知道他跟殿下交好,殿下手里的兵权已经太多了,若是再提拔殿下这边的人,容易令人忌惮。”
郁长风看了一眼那张纸,每个人后面都详细标注了出身履历,以及各有什么优劣,还不等看完,郁长风已经开始头疼了。
他将那张纸倒扣着放在一边,抱住沈清昼不肯松手。
“清昼,你别费这个心思了,他想进禁军也不算难,大不了我去求求父皇,只是要做统领有些麻烦,父皇若是忌惮,或许会封他做个副职……可横竖还有好几年呢,让他自己往上爬去,他又不是没那个本事。”
说着,郁长风的声音喑哑了下去,逐渐靠近沈清昼柔软的双唇。
“而且,你方才叫错我好几回了。”
第42章 宫宴
按照往年的惯例,中秋这天宫里设宴,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能携眷参加。
郁长风今年有了“眷”,格外得意,一大早起来便从衣柜中找了件自己的亲王礼服,硬要沈清昼晚上穿着去赴宴。
沈清昼看着堆在自己面前,两肩绣了蟠龙的红袍,微叹了口气:“这不合规矩。”
郁长风倒是理直气壮:“怎么不合规矩了,既然你已经是盛王妃,合该穿礼服赴宴,礼部那些人又不曾将你的礼服送来,穿我的又有何不可?”
“就算是盛王妃,也不该穿你的礼服,我随便穿件衣服去就好。”
郁长风倒是少见地执拗起来,丝毫不肯让步。
算起来这是沈清昼来梁国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又不曾经过大婚,难免有人看梁帝对他不满,起了轻慢的心思。
他偏要将沈清昼捧在手心里,好叫那些人知道什么人动不得。
见沈清昼执意不肯,他凑到沈清昼身边,又换了个劝法。
“今晚魏国使团也要赴宴,若是让他们看到你穿了我的礼服,自然知道你受宠,等回去禀告了魏君,岂不是让他终日悬心,生怕哪天你记起旧仇,吹个枕头风,劝我把他灭了?”
沈清昼想了想,倒真觉得是个有趣的主意。
看沈清昼有些动摇,郁长风赶忙趁热打铁:“再说了,你的礼服跟以往王妃的礼服必定是不一样的,等礼部做出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既然是王妃,不穿礼服赴宴,也不合规矩,你说是不是?”
于是中秋宴上,两人都穿着红袍,坐在梁帝右手边第一个的位置,颇为招摇。
梁帝的目光屡屡投在他们身上,郁长风浑然不觉,满眼只有沈清昼一个人。
沈清昼甚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他本就生得眉目如画,被这衣服一衬,更显得风姿绝代,引来朝中不少人侧目。
沈清昼早习惯了被人注目,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抬起头往魏国使团那边扫了一眼。
陈济已死,今夜来的是副使卢镇和两个属官,他的目光扫过去,略过那两个面露慌乱的属官,正跟卢镇对上,于是微微颔首示意。
卢镇是个文官,原先在光禄寺任职,在朝中得罪了人,才被派来做这趟差事,虽然名义上是副使,可使团里也人没将他当一回事。
他性子温良,并不介意使团里的人明里暗里对他不敬,却有些同情沈清昼,虽不敢明面上如何,可一路上也曾暗中照拂过他,故而沈清昼对他没什么恶感。
正要收回目光时,沈清昼忽然察觉到对面有人在看他,于是转过头去,看到郁长景正举杯朝他示意,便也举起杯来,报之一笑。
郁长景举杯饮尽,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郁长风,眼中有几分势在必得的挑衅。
郁长风看得牙痒痒,按下了沈清昼的手,在他耳边磨牙:“不准喝。”
沈清昼便听话地放下了杯子,任他将自己面前的酒换成了姜茶,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筷子蟹腿肉,鲜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他不禁眼前一亮。
宫宴上的螃蟹自然是上好的,膏满黄肥,滋味鲜甜,只是如今郁长风紧张他得很,螃蟹寒凉,对他的身子不好,故而入秋以来沈清昼还不曾尝到过,而今见到,不免有些眼馋。
郁长风手中替他拆着螃蟹,低声道:“吃了喝点姜茶暖暖,我问过姜南星了,你只能吃一点。”
沈清昼顿时不满起来:“我身子怎么样自己有数的,不过吃点东西,哪儿用得着这么小心?”
郁长风又喂了他一筷子,口中服软,实际却寸步不让。
沈清昼也知道这件事上他说什么都没用,一口咬掉他手上的蟹肉,过了会儿,悄声对郁长风道:“殿下收敛着些吧,这些事有宫人来做,哪里用得着殿下亲力亲为了?”
周围大臣们诧异的目光,都快将他射成筛子了。
郁长风毫不在意,还兴致勃勃地抬头扫了一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看魏国那俩属官,都不敢抬头看你了。”
沈清昼倒是不怎么在意使团中的旁人,也不欲出这个风头,只端着杯茶啜饮,将自己往郁长风身后藏了藏。
月上中天,酒宴过半,沈清昼前面都在喝姜茶,后来才喝了几口酒,脑中还清明得很。
殿中一派歌舞升平,他往常参加的宫宴也不少,于是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心中已经觉得无聊起来。
等他偏过头去跟郁长风说了几句话,回头再看,发现卢镇不知为何已经离席了。
郁长景的目光也在此时落在了他身上,令他有些不适。
殿中宫女来回走动,正当经过他身边时,忽然一个趔趄,手中的托盘倾覆,在他衣角溅了些许汤汁。
郁长风顿时皱起眉来,正要发作,就被沈清昼按下了。
“无妨,我下去整理一番。”
郁长风仔细看过,确认他不曾烫到,这才稍稍消了些火气:“我原先住的地方备着衣裳,叫他们取来给你换了。”
沈清昼笑了笑:“我自己去一趟就是,左右也远不到哪里去,正好在殿里闷久了,出去走走。”
他说着站起身来,随手指了个宫人带自己过去。
郁长风虽然想跟他同去,但两人同时离席,多少有些不好看,于是只好坐在那里,闷闷喝酒。
沈清昼跟着那小太监出了大殿,连拐了几个弯后,他渐渐皱起了眉。
既然是郁长风以前住过的地方,不该这么冷清才是。
谁这么大胆,敢在宫宴上算计他?
沈清昼脑中顿时闪过郁长景的脸,他装作毫无觉察的模样跟在那小太监身后,正盘算着该如何脱身,那小太监忽然停在了隐蔽处。
要动手了?
沈清昼的手才触上姜南星给他的药瓶,便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厉喝吸引了注意。
“来人,有人擅闯禁地!”
虽然离得近,却不是冲他来的,电光火石之间,沈清昼已经理清了局势����他恐怕只是个被请来的观众。
周围瞬间被火把照得通明,同时传来不少凌乱的脚步声,同时还有兵器铠甲的摩擦声。
沈清昼仔细听了听,不由心惊,这皇宫大内之中,竟有宫殿配了这么多侍卫看守,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心念再一转,沈清昼忽然想起方才在宴席上无端离席的卢镇,顿时猜到那人想让他看的是什么。
因为他杀了陈济,所以要奉上使团其他人的性命,当做诚意吗?
怒火顿时翻腾起来,他心怀最后一丝侥幸,拎起身旁那小太监的衣领,厉声问道:“他们在搜的是什么人!”
第43章 会付出代价
沈清昼拎起给他带路的小太监,想从他口中问出卢镇的行踪,那小太监却只瞪大了眼,口中发出了“嗬嗬”的声响,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拼命摇着头。
特意找了个哑巴引他入局,还真是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