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沈清昼全无所觉,他往山顶走去,然后撩起衣摆坐下,回头朝郁长风扬起一个还算明媚的笑容。
“我以前读书的地方也在山上,每到下雨天,我就逃课出去,要么去逛街市,要么去山上摘果子。”
郁长风下意识问道:“为什么非得是雨天?”
沈清昼狡黠地眨眨眼:“因为雨天夫子也不想上课,若是赶上夫子也逃课,可就赚了。”
郁长风一阵哑然,忽又失笑,没想到沈清昼以前竟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那后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将他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郁长风在他身边坐下,浩荡山风吹过,两人的发丝在风中肆意纠缠。
沈清昼说完便沉默下去,望着远方翻涌的云彩,不知在想些什么。
郁长风望着他的侧颜,心中无端有些不安,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我读书的时候也总逃课,父皇纵着我,太傅也管不了,后来就不管了,现在倒是有些后悔,若是当时好好上课,现在应当不至于……”
说到这里,郁长风不禁也有些惆怅。
即便已经活过一次,他想跟郁长景争,还是太难了些。
郁长景居嫡居长,又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入朝也比他早,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这些年学着经世治国,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纰漏。
而他所有的,除了手里的兵权,就只有父皇的偏爱了。
总不能……谋反吧?
见他忽然叹气,沈清昼终于收回了凝视远方的目光,落在了郁长风身上。
“如果殿下担忧的是朝堂上的事,不妨跟我讲讲,我虽不才,但应当还够做个幕僚。”
郁长风顿时从惆怅中回神,拒绝得毫不犹豫:“不,我不要你做幕僚。”
沈清昼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想向殿下自荐,原来殿下压根就看不上我。”
郁长风斜靠在他身上,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我费心费力求来的王妃,怎么能用来做幕僚,那我可亏大了。”
“殿下想要多少美人儿没有,幕僚错过了,可就难找了。”
郁长风靠得越发近,黏黏糊糊的赖着他:“美人有的是,幕僚也有的是,可清昼只有一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我只要沈清昼。”
沈清昼的心因他的话而砰砰跳动起来。
不论多少次,沈清昼总能感受到郁长风这份热烈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他分得清这份心意是真的。
于是便觉得越发这份心意沉甸甸的,不是如今的自己能接得住的。
他故意没接郁长风的话,而是朝远方的积云看了会儿,动了动肩膀:“殿下,该走了,要下雨了。”
对面的山峦已经升腾起如云的雨雾,两人不再多言,利索地翻身上马,在山路上疾驰。
墨染般的乌云和噼啪砸下的雨点追在两人身后,郁长风将沈清昼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扬鞭,终于赶在湿透前冲进了别院的大门。
沈清昼被他从马上抱下来,浑身裹着的披风都湿漉漉的,郁长风也没好到哪里,垂下的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沈清昼伸手接住他发间滴落下的雨水,想着盛王殿下或许这辈子都不曾这么狼狈过,不由埋头在他怀中笑出了声。
郁长风回想起这一路逃命似的也觉得好笑,又怕沈清昼淋了雨会得风寒,于是快步抱着他穿过走廊回到院子,便听见院子里侍女禀报,屋内早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他这才松了口气,三下五除二解了沈清昼湿透的斗篷扔在地上,又想起来此行没有带丹灵出来,沈清昼没有个顺手的人服侍他沐浴,不由又懊悔起来。
沈清昼自己解了发冠,半湿的头发披散下来,显得那张脸比平日里更加柔和,见郁长风还不走,便抬手勾住他的腰带,眨眨眼笑得潋滟:“殿下是要留下共浴吗?”
郁长风顿时移开目光,叹了口气,忽视自己发烫的耳尖,诚恳道:“我倒是想。”
接着他将沈清昼往屏风后推了推:“快去吧,等会儿得了风寒就麻烦了,我让承影守在门外,有事吩咐他就是。”
说罢便强行转过身去,关门的瞬间,听到了沈清昼外衣落地的声音。
第28章 能不能收留我?
沈清昼于黑暗中睁开眼时,身上涔涔冷汗,窗外传来淅沥雨声。
他很久没有梦到过年少时那段时光了,以至于忽然醒来,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挖去了一块什么。
心绪翻涌,再睡想必也睡不着,他干脆披衣起来,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墙角种了棵枫树,树叶已经开始变红,他凝望着那片雨中飘摇的红叶,想起梦里的翠绿梧桐,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过来了。
“三更半夜的,殿下怎么还不睡?”
他身后有人跪下,听着像是带来的侍卫。
“王妃恕罪,王爷命属下看顾王妃,若是出了什么事必须报给王爷知道。”
沈清昼转过身来笑了笑,知道是昨天把郁长风给吓着了,这才命人盯着自己,于是摆了摆手:“起来吧,没怪你。”
等到那人退下,他才轻声对郁长风道:“梦到些旧事,有些睡不着了,出来站会儿。”
“无碍的,殿下回房歇息吧。”
郁长风看着沈清昼苦笑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么易碎,苍白着脸,长发散落,身上只披着件外衣,染了一身寒气,仰头望着檐下雨帘时,郁长风几乎疑心他下一刻就要消失在这雨夜中了。
“你这样子,我怎么敢回房?是我的错,总是提些不该提的东西,你放心,我往后绝不再犯了。”
他并不知道沈清昼的过往,却从手腕上带着血痕的刺痛中隐约察觉,沈清昼尘封起来的二十余年,似乎没有哪一处碰到是不疼的。
于是他愈发心疼,小心翼翼地试图回避,却听见沈清昼极轻地笑了一声。
接着沈清昼走上前来,脸埋在郁长风的胸膛上,在这露重秋寒的深夜呼出一口热气。
“殿下言重了,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惨痛过往,只是过去太久了,再想起来,未免觉得往事不可追。”
郁长风将他拥在怀中,试图分一些热气给他,环在身后的手一下下抚着他披散的长发,低声道:“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忘了吧,往后会更好的。”
“不,不会了,殿下。”
沈清昼抬头看他,眼底盛着破碎的光。
“最好的沈清昼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恨意维持的躯壳,郁长风,你不该爱我,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廊上烛火摇曳,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眼中盈着不肯落下的泪,唇边还挂着一抹微笑。
他梦到了少年时候,便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经失了热忱,与满腔赤诚的郁长风相比,如同珍珠旁的鱼目,黯然失色。
郁长风不敢信他听到了什么,回过神来时手都抖了。
他在沈清昼身边那么久,从不知道沈清昼竟然自厌自弃至此。
怪不得他上辈子南下时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回想起来,分明是一心求死。
郁长风心中升起无尽恐慌,急切地想要反驳他,激烈的言语却先融化在通红的眼尾。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满腔焦灼,然后握住了沈清昼的手,贴近自己的胸膛。
“听到它的声音了吗?它说,这天底下没有比沈清昼更好的人了。”
“沈清昼,你看着我,我曾说过在你面前绝无半句虚言,现在也是如此。”
“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现在是,将来也是,无论如何都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清昼,信我一回吧……”
他的尾音消失在磅礴雨声中,握住沈清昼的那只手却坚定温暖。
“真的吗?”
沈清昼歪过头去,朝他露出一个带着血气的艳丽笑容,看得郁长风一瞬间晃了神。
“那好。”
下一刻,沈清昼反握住郁长风的手,用力拉向自己的胸口,无限贴近那颗跳动的心脏。
“你不是要这颗真心吗?现在它归你了。”
“倘若你有辜负它的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郁长风先是不敢置信地抬头,紧接着便在手底下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声中反应过来,狂喜中夹杂着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在他眉心落下颤抖的吻。
“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
“要是我辜负了它,你就用最钝的刀削了我的血肉喂狗,剩下的骨头挫骨扬灰,我保证……”
他说得又急又快,声音还带着轻颤,急切地发出对自己最恶毒的誓言,却被沈清昼闷闷阻止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
郁长风的怀抱温暖干净,带着熟悉的沉水香,跟这个阴冷潮湿的雨夜格格不入。
他本是必死之人,却无意间闯进了一簇温暖的光里,心生贪恋。
所以他拼凑起早已破碎的魂魄,寻回久不示人的真心,心甘情愿将自己送上祭台。
至于郁长风为什么喜欢他,他一个饮鸩止渴的人,不想去追究太多了。
就这么抱了会儿,沈清昼终于攒够了勇气想将自己脱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才刚一动,就被郁长风箍住了。
他抬头去看郁长风,郁长风却只是抱着他,过了会儿才闷闷开口。
“天太黑了,我一个人回去害怕,清昼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他蹭了蹭沈清昼的脑袋,抱得越发的紧,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得到心爱之物的孩子,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了。
“收留我吧,清昼,天气凉了,我可以给你暖床。”
沈清昼想起房内已经凉透的被褥,忽然失去了独自面对这个湿冷夜晚的勇气,于是将手虚环在郁长风的腰间,低声应道:“好。”
郁长风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他本来并没有做这样的指望,被应允了也不敢置信,甚至不敢再次跟沈清昼求证,生怕他反悔一般,立即将人抱回了房间。
沈清昼早就发现,郁长风似乎格外喜欢抱着他,以前受伤行动不便时如此,现在伤口没什么妨碍了,还是动不动就将他抱来抱去的。
沈清昼其实并不习惯这只能依赖他人的姿势,不过他今夜贪恋这具温热躯体,便软弱地想道:明天再说吧。
等到次日清晨,沈清昼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