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霍齐安轻声应道:“我明白,交给我就好,现在别想这些了。”
“还有一件事。”何林秋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我猜测王兴和一家被灭口,应该是烈阳教所为,王兴和或者王诗诗可能知道烈阳教的事,甚至为其所用。”
“好,我会派人去查,你安心睡吧。”
何林秋没应声,呼吸渐渐放得匀长,竟是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霍齐安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腿弯和后背,将人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指尖在他额角轻轻碰了碰,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在外守着的陶旺见他出来,急忙行礼道:“主子,可要传膳?”
“他睡了,暂时不要打扰,厨房留人,他何时醒了,何时给他做吃的。”
陶旺连忙应声应下,又低声道:“宫里刚派人送了陛下赏的雪燕和百年老山参,说是给何公子补身子的,已经送去厨房了,奴才这就吩咐人炖上,等公子醒了,就能直接喝。”
霍齐安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声音压得极低:“让人炖得烂些,少放糖,他这几日胃里不舒服,吃得清淡些。”
说罢,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道:“院子里把人都打发远点,不许出声喧哗,扰了他休息。”
陶旺连忙躬身应了,亲自去安排妥当。
霍齐安进了书房,方才柔和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坐在案前铺开信纸,指尖蘸了墨,把方才何林秋梳理的脉络一一记下,又圈出烈阳教余孽、王兴和一家这几个待查的节点。
之后,他便吩咐人传锦衣卫进来,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低声吩咐了排查搜捕的命令,又特意叮嘱,务必暗查,不许打草惊蛇,若是漏了半个消息,提头来见。
领命的人退出去后,霍齐安坐在案前,指尖叩着桌面,指尖还留着方才碰何林秋时那冰凉的触感,想起那人苍白的脸色,眸色又沉了几分,这烈阳教敢伤他的人,这笔账,迟早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板的声音,霍齐安收敛了周身冷冽的气息,沉声道:“进。”
进来的是王朔,他拱手回禀:“主子,属下在搜查地下暗室时,发现了一间被封死的密室,密室墙上刻着烈阳教的图腾,还搜出了半本记载着移魂术的手札。”
话落,他从怀中掏出手札,呈给霍齐安,“请主子过目。”
霍齐安接过手札,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晕开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零碎的字句,大多讲的是施法需要的祭品和注意事项,翻到最后一页,纸角上还沾着几点发黑的干涸血渍。他指尖拂过那片血迹,眉峰皱起:“可曾找到其他东西?”
王朔垂首回道:“密室角落还有几堆枯骨,看着至少有五六具,都埋在石灰里,应该是先前做移魂术失败的祭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发现了。”
霍齐安将手札放在案上,指尖叩了叩纸面,沉声道:“把枯骨好生收埋了,派人守好那处暗室,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朔应声接了命令,又想起一事,补充道:“今早抓住的那些烈阳教余党,审了大半天,都是些底层打杂的,领头的几个咬毒自尽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知道了,把人都看好,严加看管,不准再出纰漏。”
王朔领命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霍齐安拿起那半本手札仔细翻看,思绪也随之飘远。何林秋从暗阁中搜出的东西不少,里面有记载了烈阳教的由来、教众名单的册子,还有移魂成功与失败的登记名录,所有内容都记录得十分详尽,唯独关乎移魂术的手札是残缺的。
如今想来,这应该是烈阳教的人故意安排,他们把手札一分为二,分别藏在两处地方,就算不慎被人找到其中一本,也没法破译手札的内容。现在王朔已经把另一本也搜了出来,只要将两本合到一处,应当就能解开移魂术的秘密。
移魂术虽然是邪术,却能从某种意义上帮人实现长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盯上,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已然垂垂老矣的人。
当初他和何林秋在广音寺就商量过,这种邪术绝不能留存在世间,否则恐怕会再酿成广音寺那样的惨祸,因此他们只把其他证据上交,将关乎移魂术的手札藏了起来。
何林秋找出来的那本手札,只有他们二人知情,藏起来相对容易些。而霍齐安手上这一本是王朔带人搜出来的,没法确定知晓这件事的人有没有把消息外传,要是贸然藏起来,恐怕会引来朱至臻的怀疑。
一旦在帝王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往后无论他们做得好与不好,都会被曲解或者过分解读。
“还是问问阿秋吧。”
第271章 上交手札
霍齐安合上手札, 起身走出书房,打算与何林秋商议后,再作决定。他抬头看向天空,明月高挂正中, 银辉铺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漏下细碎的轻响,整个府邸都浸在安稳的寂静里,只有何林秋住处的窗棂还留着半盏暗灯。
霍齐安放轻了脚步,刚走到卧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心头猛地一紧,推门进去就见何林秋靠坐在床头, 正微笑地看着他。
见他进来,何林秋才缓声开口, 声音还是带着刚醒的哑:“听陶旺说,少青晚上没用晚饭?”
霍齐安脚步一顿, 走过去坐到床沿, 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见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低声回道:“方才忙着处理事务,还没来得及用, 不碍事。”
说着, 他反手握住何林秋冰凉的手, 塞进被子里裹好, “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外面动静吵到你了?”
何林秋摇摇头, 轻声说道:“不是, 是饿醒的, 快传膳吧,不然肚子又要抗议了。”
“好,阿秋且忍忍,我这就传膳。”霍齐安吩咐陶旺传膳,自己则给何林秋倒了杯温水,“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何林秋接过水杯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缓了缓,目光落在霍齐安身上,见他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冷意,便开口问道:“是不是烈阳教那边出了什么事?”
霍齐安便把手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才坐在床边问他:“依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才稳妥?”
何林秋指尖摩挲着杯壁,垂眸思索了片刻,才缓声开口:“我们搜到的那半本留着,这半本送去皇宫。”
霍齐安闻言点头,伸手理了理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好,听阿秋的。”
正说着,陶旺就带着人把膳食端了进来,都是熬得软烂的清粥小菜,还有那盅炖了两个时辰的雪燕,全按着霍齐安之前吩咐的,做得清淡适口。
何林秋本来只是有些饿,闻到香味反倒胃口大开,霍齐安怕他起身累着,搬了小几放在床上,又舀了粥吹凉了递到他手边,一举一动自然得很,就好似做过无数遍。
何林秋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碗粥,又喝了小半盅雪燕,才放下勺子说够了。
霍齐安把剩下的吃了,收拾了碗筷出去,回来就坐在床边给何林秋揉胃,指尖力道放得极轻,顺着穴位慢慢揉着。
何林秋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玩笑道:“少青这是想把我宠坏了,让我彻底离不开你,还真是用心险恶啊。”
霍齐安低头抵着他的发顶,眼中是软软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扫过何林秋的耳尖:“嗯,被阿秋发现了。”
“咱们指挥使大人越发会哄人了。”何林秋被他逗笑,挪了挪身子,继续靠着,缓声说道:“送这半本手札过去,既能安陛下的心,也能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就算将来真出了什么事,烈阳教的余孽要寻回手札,头一个找的也是皇宫,与我们无干。”
霍齐安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声线低沉:“我也是这般想,只是怕陛下拿到手札后,受其蛊惑。”
“长生对帝王来说,确实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始皇帝多英明的人,不也为了长生求仙访药,落得身后被人诟病?更何况朱至臻的身体本就不好,若不是吃了他给的丹药,根本撑不到现在,就算真动了心思也不奇怪。
“不过手札只有集齐两本才能破解,就算陛下真有这个心思,也做不了什么。”
霍齐安听完,低声应道:“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何林秋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户外那轮明月:“希望陛下是个明君,能抵御住长生的诱惑。”
霍齐安低头,在他发梢印下一个轻吻,郑重道:“阿秋,你是我的底线,谁都不能伤害你。”
霍齐安这是在告诉他,在朱至臻和他之间,会坚定地选择他。何林秋的心猛地一软,反手攥住霍齐安的手,指尖和他的扣在一起,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我知道。”
“阿秋要看看吗?”霍齐安将手札拿了出来。
何林秋摇摇头,道:“这种邪术没什么好看的。”
霍齐安笑了笑,将手札收了回去。
屋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熔在一处分不出你我。霍齐安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鼻尖都是何林秋身上熟悉的竹香,安安稳稳落在心口,压下了连日来所有的焦躁。
过了许久,何林秋的呼吸慢慢变轻,像是又要睡着,霍齐安放轻动作想把他放平躺好,刚一动就被人拉住了衣襟。
“别走,”何林秋闭着眼,声音黏糊糊地带着困意,“陪我睡。”
霍齐安动作一顿,俯身在他唇角碰了碰,低声应道:“好,不走。”
他吹熄了外间的灯,脱了外袍躺上床,何林秋立刻就往他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紧他的胸口,没多久就彻底睡熟了。霍齐安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帐,手指一下一下顺着何林秋的背,很快也跟着睡了过去,恍恍惚惚间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第二日天刚亮,霍齐安就按昨夜商议好的,带着那半本手札入宫觐见,把东西原封不动呈给了朱至臻,并将何林秋的推测说了一遍。
朱至臻一边翻着手札,一边听着霍齐安禀告,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划过,半天没出声,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宫人的脚步声,连殿角熏香的轻烟都飘得格外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手札,抬眼看向霍齐安,怒道:“好一个烈阳教,将整个皇室和满朝文武都玩弄于股掌。”
霍齐安垂手立在下方,语气平稳:“烈阳教修习邪术,为祸百姓,罪不容诛。臣以为务必除之尽之,以免留下祸患,还请陛下圣裁。”
朱至臻将手札放在御案上,指尖叩了叩桌案,沉吟道:“就以霍卿所言,务必将烈阳教给朕连根拔起。”
“臣遵旨。”
“这段时日辛苦霍卿了。”
霍齐安垂着眸,躬着身应声:“为国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朱至臻靠在龙椅上,关切地问道:“何卿的身子可好些?”
霍齐安闻言拱手答道:“谢陛下挂心,阿秋服药后已经安稳许多,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才能恢复。”
朱至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御案上那半本手札,捻着指尖沉吟片刻,才缓声开口:“既然手札在朕这儿,那追查另外半本下落的事,便交给东厂去办,霍卿你专心清剿京中余孽就好,不必两头分心。”
霍齐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应声接了旨:“臣遵旨,定当尽快肃清京中烈阳教余党,不负陛下所托。”
又奏了几句清剿的近况,朱至臻便摆了手让他退下,霍齐安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天边的朝阳正穿过廊檐洒下金辉,他微微眯了眯眼,指尖悄然收紧,转身快步往宫外去了。
待霍齐安走后,朱至臻淡淡地开口,“端个火盆过来。”
余白应声,招呼内侍端了个火盆进来。
朱至臻拿起手札扔进火盆,看着青蓝色的火苗舔舐过泛黄的纸页,瞬间就把纸边卷成了焦黑,余白垂着眼立在一旁,听见头顶传来帝王轻淡的声音:“他能把东西送过来,倒是朕没想到的。”
余白低声应道:“指挥使本就是忠君之人,从来没出过二心。”
朱至臻没接话,只是看着手札慢慢烧成灰烬。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汉白玉石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良久,朱至臻才开口吩咐道:“让人把灰清理了,这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对外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余白躬身应了声“喏”,上前一步将火盆端了出去,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朱至臻才靠回龙椅上,闭上眼缓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长生哪是那么好求的,他看了那么多史书,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趁现在他足够清醒,将手札烧掉,以免日后生出贪念,为祸百姓。
刚揉了两下,喉间就泛起一阵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手边内侍立刻递上温好的蜜水,朱至臻接过抿了一口,压下那阵痒意,才抬眼看向余白,道:“何卿献上的安神香可还有?”
“回陛下,何千户献上的安神香还有不少。”
“他调的安神香效果确实好,朕每日都能睡得安稳,你且留意着,若是没了,便去寻何卿要。”
余白应声记下,又轻声回禀道:“太医院那边刚递了消息,说今日新煎好的养肺汤药已经备妥,陛下这会儿可要趁热喝了?”
朱至臻摆了摆手,道:“先放着吧,朕再歇片刻。”
说着,他便靠着龙椅闭目养神,“对了,让人送些赏赐去霍府,就说何卿送的安神香,甚合朕的心意。”
“是。”余白躬身领旨,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内再次归于安静。
刚出宫门,霍齐安就遇上了等候已久的暗卫,暗卫低声上前回禀,“主子,京中几处排查过的烈阳教据点又抓出了三个藏起来的教徒,已经押去了诏狱等候发落。”
霍齐安听完略一颔首,翻身上马,直接调转马头往诏狱的方向去,并未先回府。他清楚朱至臻既然把找另一半手札的事揽给了东厂,就是存了试探和防备的心思,他越是避嫌,越能让陛下安心,何况清剿余党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一路快马加鞭到了诏狱,刚进大门就听见狱舍深处传来隐隐的哀号,霍齐安面色不变,踩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狱卒早已经候在那边,见他过来连忙躬身引路,将人领到了最深处的囚室。
那三个被俘的教徒早没了往日传扬邪术时的嚣张,见了霍齐安个个抖得像筛糠,跪着哭着求饶,把知道的消息全抖了出来。
霍齐安静静听完,抬手示意狱卒把人带下去,转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还留着今早出门前何林秋鬓角的软意,转瞬就又浸在了这牢狱的阴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