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是。”
翌日晌午,陶旺去了太傅府,将千年人参送还,“公子说,老山参虽然贵重,却不对症,用不得。”
苏暮岑哪能不明白何林秋话中的意思,何林秋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下毒一事,已然明了,只是拒绝谅解。苏暮岑心里酸涩无比,深吸一口气,道:“你转告四公子,送药并非为谁求情,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既然药不对症,那我便收回,若以后需要,便着人来取。”
“奴才定如实转达,告退。”陶旺没再逗留,转身离开。
陶旺走后,苏暮岑立在廊下看着那人参上沾着的浅淡香灰,指尖冰凉。他知道何林秋素来通透,自己和太子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他如今不肯收这份东西,就是断了他们想要弥合的余地。
风卷着廊下的落叶擦过靴边,苏暮岑沉默半晌,抬手将那人参递给身旁的福伯,沉声道:“收进库房吧。”
苏暮岑转身回了书案边坐下,铺开昨日没看完的东宫奏折,指尖落在朱明砚批错的那行朱批上,只觉得眼前字字都晃得人眼疼,久久不曾落下一个字。
霍府,何林秋依旧在调香,听完陶旺的回禀后,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何林秋相信下毒一事,苏暮岑并不知情,否则他绝不会允许太子做下这等蠢事。只是苏暮岑是太子太傅,扶持太子多年,他们早已休戚与共,何林秋不会天真地以为将来某一天他与太子对上,苏暮岑会站在自己这边,所以在得知太子是幕后凶手后,他们之间便不可能再做朋友。
“公子午膳想用什么?”
何林秋闻言叮嘱道:“我身中剧毒,能吃的东西不多,做些清淡的便可,莫让人发现端倪。”
“奴才晓得了。”陶旺转身走出卧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抬头看看天空,烈阳高照,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的,像是掉进了烤炉。他又回头看了看,何林秋的卧房没放冰桶,却凉爽无比,像是在春天。
公子说都是那个叫空调的大铁盒子的功劳,公子总是会拿出些稀奇古怪却好用的东西,难怪主子会喜欢。陶旺心里嘀咕了两句,便转身去了厨房安排午膳。
皇宫御书房,暗卫单膝跪地,禀告道:“昨日太傅大人被拒之门外,送了两株人参,今日霍府小厮去了太傅府,归还了人参。”
朱至臻手中的笔停了一瞬,接着问道:“可知他们都说了什么?”
暗卫如实说道:“昨日那小厮说何千户还在昏睡不便见客,今日那小厮说人参虽然贵重,却不对症,用不得。”
“虽贵重,却不对症,用不得。”朱至臻陷入沉思,这话道尽了何林秋的心思,他看清了苏暮岑和太子绑在一处的立场,不愿再与之相交,也不愿再掺和进储位之争里。
朱至臻抬了抬眼,指尖敲击着桌沿,缓缓道:“他倒是比谁都拎得清。”
“陛下,昨日霍府传出消息,说下毒的人抓到了,是一个叫阿青的小厮。阿青被抓时服毒,好在救治及时,虽还在昏睡,却并无性命之忧。”
“他这是在钓鱼,想瞧瞧幕后之人会怎么做?”
暗卫垂着头不动,等候进一步吩咐。
朱至臻沉默片刻又开口:“继续盯着霍府,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他也想瞧瞧太子会是什么反应,到底能不能承担起帝王的责任。
暗卫应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恢复安静,朱至臻抬头看向余白,“明礼与何林秋关系亲厚,你说他得知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主子的心思,奴才不敢揣度。”
“以他的聪明,昨日便已猜到真相,竟耐得住性子,没进宫。”朱至臻对李明珠不只是愧疚,还是真心喜欢,李明珠的性子是这些儿女中与他最像的,也是最聪明的,李家能成为江南首富,都是他的功劳,否则不会容他这个养子作为继承人。
余白垂首站在一旁,并未言语。
一阵沉默后,朱至臻再开了口,道:“何林秋是个聪明人,明礼又与他亲厚,你说他是否已知晓明礼的身份?”
“奴才不敢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事关皇氏隐秘,知道的人多半不会有好下场,余白虽与何林秋素未谋面,却也不想平白给他招祸。
朱至臻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第182章 离心
东宫书房, 朱明砚在抄写佛经,抬头看了一眼漏刻,将毛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抄了一日的佛经, 手腕酸痛得厉害。
贴身内侍德胜连忙上前, 轻声劝道:“殿下已经抄了大半日,不如歇片刻,吃块冰酪消消暑?”
朱明砚揉着发僵的手腕,眉头拧得死紧:“太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德胜低声回道:“回殿下, 宫外的人刚递话进来,说昨日太傅大人上门, 被拒之门外,今日何林秋刚醒, 便让人把太傅大人送的人参退了回去。”
朱明砚指尖猛地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片刻后才扯着嘴角冷笑出声:“他一个小小的千户, 敢将太傅拒之门外, 是不把太傅放在眼里, 还是不把孤放在眼里?”
德胜端起桌上的茶盏,劝道:“殿下息怒, 喝杯茶消消火。”
朱明砚喝了口凉茶, 堵在胸口的怒火消了几分, 抬眸看向身边的德胜, 道:“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下毒的人是孤?”
德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头埋得极低, “殿下恕罪, 奴才……奴才不敢妄自揣测。”
朱明砚盯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喉间滚出一声阴鸷的闷笑:“不敢?你什么性子,孤不清楚?起来回话,今日孤赦你无罪。”
德胜这才敢颤巍巍抬起头,小声斟酌着开口:“能得霍指挥使看重,他必定是个聪明人,能猜到一二,不足为奇。可他既没有声张,也没有入宫面圣揭发,说不定也是留了余地的。”
“留余地?”朱明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酸枝木茶几,茶盏摔在金砖上碎成几片,碧绿的茶水淌了一地,“他若真留余地,就该收下太傅的人参,接了孤这个台阶。如今退了人参,摆明了是要把脸撕开,要跟孤对着干!”
他喘了两口粗气,指尖攥得发白,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他不过是靠着霍齐安的抬举,才爬到千户的位置,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德胜跪着不敢动,只能劝道:“殿下息怒,现下何千户刚醒,陛下又盯着这件事,咱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免得落了把柄。”
朱明砚踱了两步,胸口起伏不定,好半天才压下火气,弯腰扶起德胜:“你说得对,是孤急了。现下他憋着不动,咱们更不能自乱阵脚。那阿青还在霍府躺着,你去安排人,务必在清醒之前把嘴堵上,绝对不能让他咬出半个字来。”
德胜小心提醒道:“殿下,此事是否知会太傅大人一声?”
想到得知实情后,苏暮岑眼中的失望,朱明砚开始犹豫,沉默许久后,道:“何林秋于太傅有救命之恩,在处理有关他的事时,难免优柔寡断,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德胜还是觉得不妥,忍不住再劝:“殿下,若事后,太傅大人从别处得知实情,难免与殿下心生嫌隙。”
“孤这么做,也是在试探。”朱明砚眼中闪过阴骘的神情,“不必多说,就按孤说的做。”
“是,奴才这就差人去办。”德胜在心里叹了口气。
德胜刚走没多久,便有内侍通禀,苏暮岑求见。朱明砚一怔,想到方才的吩咐,顿时有些心虚,犹豫了一阵儿,道:“请太傅进来。”
苏暮岑踏进书房,目光扫过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与茶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有多问,只朝着朱明砚行了一礼,“殿下。”
朱明砚连忙上前扶住,亲自引着他坐到外间的软椅上,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太傅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天这么热,让宫人通传一声,孤出去见您便是。”
苏暮岑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臣今日过来,是为了阿青。”
朱明砚闻言心里一紧,端茶的手猛地顿住,抬眸看向苏暮岑,“太傅有话不妨直言。”
朱明砚这话明显是试探,试探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以为自己于朱明砚而言,是能绝对信任的人,可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他,那些不过是他自以为是,失望在心底蔓延开来,“阿青是殿下埋在霍府的暗桩,给何林秋下毒便是他所为,如今他已暴露,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朱明砚握着茶盏的指节慢慢泛白,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茶盏,面上最后那点亲和也褪得干净:“原来太傅什么都知道了。”
苏暮岑望着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臣若是再不知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殿下一错再错?何林秋不仅于臣有救命之恩,更是为殿下除去了安王这一大政敌,殿下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朱明砚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冷了下来,“孤是储君,为了天下安稳,牺牲一个臣子有何不可,太傅莫要忘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暮岑猛地站起身,指尖都气得发颤:“储君之要,在于仁心,殿下这般滥杀有功之臣,将来何以服天下?”
苏暮岑眼底毫不掩饰的失望,像一盆冷水浇在朱明砚身上,将他心底升起的那股邪火浇灭。他慢慢冷静下来,缓声说道:“老师,我错了,方才是话赶话,我心里并非那么想,老师教导我多年,应该最了解我才是。”
朱明砚改了称呼,又换了自称,这是在示弱。苏暮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道:“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朱明砚沉默了片刻,如实道:“阿青不能留,我已下令灭口。”
苏暮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神情变得严肃,道:“殿下可知若真灭了阿青的口,才是真正的送人把柄,落人口实?”
朱明砚不以为意,“阿青落在何林秋手中,以锦衣卫的手段,难保他不会背叛,只有灭口,才能让这件事彻底平息。”
“陛下已知下毒一事是殿下命人所为,还特意派于公公前来敲打,就是要殿下安分守己。若阿青出事,不论是不是殿下做的,陛下都会认为是殿下下的手,殿下怎能如此糊涂?”
“就算父皇猜到是我做的,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定我的罪。可若阿青开了口,那父皇就有了处置我的理由,我不能冒险。”
“殿下,若惹陛下厌弃,无论殿下做没做过,陛下都能寻个理由处置您。”苏暮岑看着朱明砚,突然感觉很陌生,那个秉性善良,聪明好学又听劝的太子去哪儿了?
朱明砚闻言心头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猛地转过身看向苏暮岑,想要说话,可喉咙发紧,竟没能再说下去。
苏暮岑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也放缓了些:“殿下如今是储君,一言一行都在陛下眼中,如今安王倒台,陛下的注意力全在殿下身上,这次下毒之事,已然引得陛下不满,殿下若是再行差踏错,就是亲手把刀送到陛下手上。”
朱明砚踉跄着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攥紧了桌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依老师之见,现下该如何做?”
“立刻叫停灭口的安排。”苏暮岑语气笃定,“这件事是什么结果,不在阿青,在何林秋。”
朱明砚愣住,看着苏暮岑紧皱的眉头,想起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悉心教导,愧疚一点点漫上来,他上前攥住苏暮岑的衣袖,声音发哑:“老师,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
苏暮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早日回头,就还不算晚,快派人去传命,晚了就来不及了。”
朱明砚连忙应声,立刻喊来门外值守的内侍,命他快马去追德胜,叫停之前的安排。等内侍跑出去,他才松了口气,扶着苏暮岑坐下,低声道:“此事若是能了,我一切都听老师安排。”
傍晚时分,阿青所在的下人房外,一个小厮拎着食盒走进,门口的锦衣卫见状出声喝止,“来人止步!”
小厮把食盒往上拎了拎,“两位大人,我是来送药的。”
锦衣卫上前接过食盒,“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小厮应声,转身离去。
锦衣卫拎着食盒进门,将药碗端出来,倒在一旁的花瓶里。在屋内等了一会儿,他才拎着食盒出去。同伴看向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将食盒放在一边,依旧守着门口。
海棠院卧房,何林秋将制好的香装进香盒,陶旺拎着晚饭进来,摆在软榻上的矮桌上,“公子,晚饭摆好了。”
何林秋洗了洗手,走到软榻前坐下,拿起筷子搅了搅炸酱面,问道:“阿青那边可有动静?”
“今日送药的小厮换了。”陶旺如实答道,“不过张镇用银针验过药汤,银针并未变色。”
何林秋吃了一口面,道:“有些毒用银针是验不出来的。”
“那药汤还在,待会儿奴才想办法弄点,拿给孟姑娘瞧瞧。”
“嗯。”炸酱面的肉酱做得有些咸,何林秋停下筷子,问道:“厨子换人了吗?”
陶旺连忙应声:“刘大厨昨日受了凉闹肚子,今日是他徒弟掌勺,公子可是吃不惯?还是说这面有问题?”
想到何林秋方才说过的话,陶旺急忙伸手去端碗,“公子别吃了,奴才拿去让孟姑娘瞧瞧。”
阿青虽然被抓了,难保府里没有第二个暗桩,万一再有人在饭菜里下毒,让何林秋有什么闪失,霍齐安回来,能扒他的皮。
刘大厨偏偏这时候闹肚子,确实有些可疑。何林秋没阻拦陶旺的动作,“出去买些吃食吧。保险起见,让人查查刘大厨为何会闹肚子,还有他那个徒弟。”
“是,公子。”陶旺拎着食盒出了卧房。
何林秋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这是李明珠送来的,说是专供皇宫的贡品,糖分足水分也够,吃着清甜爽口。他刚啃了半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外传来谭明的声音,“公子,太傅大人来了。”
何林秋咬苹果的动作一顿,随即把苹果核放在果盘里,擦了擦手道:“谭明?进来。”
房门被推开,谭明从门外走了进来,神情看上去有些激动,待来到近前,行礼道:“谭明见过公子。”
“不必多礼。”何林秋打量着他,眼底含笑,有种旧友重逢的感觉,“你这是办差回来了?”
何林秋住进霍府后,没见到谭明,曾问过霍齐安,霍齐安只说是派他出去办差,并未说缘由,何林秋也没深问,猜测应该是与谭进泄题案有关。
“刚回来。差事办得差不多了,以后便留在公子身边侍候。”谭进提醒道:“公子,太傅大人还在外面等着,要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