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第170章 边关急报
御书房内, 玉色瓷盆里盛着刚从宫角冰窖起出来的藏冰,小太监正拿着扇子扇着,冷汽顺着扇风的力道漫开,将三伏天的溽热压下去大半。
端坐龙案后的帝王却没半分舒爽, 指尖捻着刚从边关送来的八百里急报,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明黄龙纹常服的袖口被他随手挽到肘弯,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的旧伤疤。
御书房东侧的梨花木椅上,还坐着一身素色锦袍的少年,他指尖扣着茶盏的边缘, 热气顺着盏口漫上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 直到帝王将急报“啪”地拍在案上,他才缓缓抬眼, 出声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你寻我来,到底何事?”
朱至臻抬头看向李明珠, 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开口道:“就算吃了你的丹药, 朕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你当真对皇位无意?”
“无意。”李明珠想都未想, 直接开口拒绝。
“为何?”朱至臻掩嘴轻咳了两声, 浑浊的眼睛里尽是不解。人人都想得到的位置, 自己双手奉上, 他却不要。
李明珠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盏沿, 热气散得差不多了, 露出他明媚张扬的眉眼, 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龙椅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我福薄命贱压不住。”
李明珠的母亲曾是那么明媚的女子,只因爱上了所谓的帝王,不满十八便香消玉殒,而他这个货真价实的皇子,也被扔出皇宫抚养,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存在,这皇宫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你是朕的儿子,谁敢说你福薄命贱?”
“有谁知道?”李明珠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堂堂帝王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还让她生的孩子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这皇位要来有何用?”
“当年朝堂动荡……”
“当年如何,已经不重要。”李明珠打断朱至臻的话,起身说道:“你们费尽心机争夺的东西,我不稀罕。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再来烦我。”
言罢,李明珠戴上面具,抬脚往外走。
“明礼。”朱至臻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是朕对不住你母亲,也对不住你。”
李明珠踏出门槛的脚顿住了,背对着御书房里那个垂垂老矣的帝王,指节一点点攥紧,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只是微微侧过脸,凉风吹起了他素色锦袍的衣摆,吹散了殿里飘出来的茶香味。
“朕知道你恨朕,”朱至臻的声音带着几声剧烈的咳嗽,断断续续飘出来,“朕想弥补你。”
“弥补我,就是将这个烂摊子推给我?”
安王虽被抓,安王一派却并未全然倒下,还有手握二十万大军章怀侯在虎视眈眈。更何况,太子早立,已能与安王分庭抗礼。这种时候将皇位交给他,无异于将他推入火坑。
“你放心,朕已安排妥当,只需你点头,这皇位便能稳稳当当地交到你手里。”
这些年朱至臻一直在为此谋划,纵容安王一党,扶持太子,目的只是让两党相争,只有他们两败俱伤,李明珠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我拒绝。”李明珠头也不回地走出御书房。
朱至臻望着空了的御书房,指尖颤巍巍抚过腕间的旧伤疤,那道伤疤还是当年护着他母亲时留下的。随着殿门的开关一股热风扑进来,吹得案上的八百里急报翻了页,露出边关急报下,压着的那份未颁出去的立皇子诏书,他闭了闭眼,喉头涌上腥甜,猛地呛出一口血,溅在了明黄色的诏书边缘。
侍立在门外的余白听见动静惊得冲进来,看见帝王染血的衣襟吓得魂都飞了,急忙上前查看。
朱至臻挥手表示自己没事,目光仍黏着殿门口那道消失的素色背影,哑声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余白担忧地看着他,轻声说道:“陛下,您千万保重龙体。”
朱至臻擦擦嘴角的血,有些茫然地问道:“余白啊,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余白宽慰道:“陛下,当年您也是身不由己,小主子年幼,不能体会您的苦心,等他长大了,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愿继位。”朱至臻叹了口气。
余白没回话,跟在朱至臻身边多年,他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霍齐安求见。”
朱至臻收敛情绪,起身来到龙案前坐下,沉声说道:“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霍齐安从门外走了进来,待来到近前,行礼道:“臣霍齐安参见陛下。”
“起吧。”朱至臻挥了挥手,“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回陛下,今日臣去醉凤楼用饭……”霍齐安将醉凤楼和街道上遇到的事如实说了一遍。
“朕知道了。”朱至臻将桌上的奏报递给霍齐安,“看看。”
霍齐安双手接过奏报,打开仔细看了看,这是西北的军报,北狄有犯边的迹象,可章怀侯卢楠樟却龟缩城内,无视城外村镇被北狄骑兵洗劫。
“陛下,北狄此时犯边,不排除章怀侯通敌。”
章怀侯是安王的底牌,北狄此时犯边,极有可能是章怀侯与北狄勾结演的一出戏,目的是震慑皇上,让他绝了动章怀侯府的心思,甚至是以此为要挟,保住安王的根基。
霍齐安素来一针见血,朱至臻最欣赏他这一点,指尖敲了敲龙案,声线沉得像浸了冰:“朕也疑他,只是他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霍齐安垂首立在一侧,指尖攥了攥腰间的绣春刀柄,低声道:“陛下要臣做什么?”
朱至臻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缓声道:“你去西北,替朕盯着卢楠樟,若他真有反心,不用回朝复命,就地替朕除了他。”
霍齐安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领命:“臣遵旨,定不辱命。”
朱至臻缓声又道:“卢楠樟经营西北十多年,根基盘根错节,你此去行事切记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朕会让人给你调派可靠的人手,沿途暗桩也会给你配合,一切以你的安危为先。”
霍齐安叩首应道:“臣明白,一定慎之又慎。”
朱至臻沉吟片刻,又从龙案下取出一块虎符令牌,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这块令牌你拿着,西北三处御营见到令牌,可调动共五千锐士供你差遣,足够你应对一般变局。”
霍齐安上前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凉,令牌上雕刻的虎头纹路还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感,可见朱至臻早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他再次应声领旨,才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朱至臻扶着龙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晚风卷着黄沙吹过宫墙,带来边关的肃杀之气。
他抚着胸口喘了几口,想起刚刚霍齐安说在醉凤楼偶遇朱明砚的事,指尖又微微抖了起来,良久才低声叹了一句:“罢了,就算你不愿继位,朕便竭尽所能为你筹谋,保你一世无忧。”
霍府,何林秋正在卧室调香,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过去,见是霍齐安,便又收回视线,“回来了。”
霍齐安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何林秋身边坐下,好奇地望向窗边的空调。冷风均匀地吹拂而出,将闷热的房间变得无比凉爽,效果比冰桶好得多。
待何林秋手中的香成形,他放下手中的器具,抬眸看过去,道:“怎么样,我这空调不错吧。”
“确实不错。”霍齐安伸手抱住他的身子,“抱起来更舒服。”
何林秋愣了一下,伸手推了推他,“我刚调完的香,你别给我弄翻了。”
霍齐安在他的颈窝蹭了蹭,“陛下派我去西北,明日一早就出发。”
何林秋推他的动作一顿,大脑快速运转,猜测道:“是为了章怀侯的事?”
霍齐安闻言忍不住喟叹一声,轻声说道:“北狄犯边,陛下怀疑章怀侯通敌,命我去西北盯着,若属实便就地除了他。”
何林秋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霍齐安松开何林秋,看着他的眼睛,“京都还需你坐镇。”
何林秋笑了,“我一个小小的百户,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在京都和平民百姓没什么区别,你让我坐镇?少青别忘了,我是你的贴身护卫,哪有你去西北,贴身侍卫在家享福的。”
霍齐安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到何林秋手里,道:“这是暗卫令,有了他府中的暗卫随你调遣。”
何林秋接过令牌看了看,紧接着又塞了回去,道:“西北是章怀侯的地盘,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就是因为太危险,霍齐安才不想何林秋跟着,将藏在袖中的圣旨取了出来,递给何林秋。
明黄的颜色吸引了何林秋的注意,好奇地伸手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待他看清是什么东西后,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圣旨?”
霍齐安轻轻‘嗯’了一声。
待看完圣旨的内容,何林秋不禁皱起眉头,道:“我们不是说好弱化我在卧龙山的功劳吗?陛下怎么会突然下旨封我为锦衣卫千户?”
“此事与我无关。”
何林秋闻言眉头越皱越紧,“难不成是苏暮岑?”
他们卧龙山一行,除了霍齐安外,就只有苏暮岑了解内情,不是霍齐安,那就只能是苏暮岑。
霍齐安犹豫了一瞬,开口道:“也有可能是太子。”
“你的意思是太子询问了刀疤三人?”何林秋认同地点点头,“倒是有可能。”
“京都必须有人坐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少青是否太高看我了?”
“无论是调查暗阁,还是调查于家,亦或者假死的二皇子,你最了解内情,是掌控全局的最佳人选。”霍齐安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就算出了什么事,没有我在京都,你背后还有太傅府,还有齐国公府,无论是哪一个,都能保你无虞。”
何林秋看清了他眼底的认真,也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终究没再坚持,“好,我答应你留下,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无论他要什么,自己都会应下。
“必须活着回来。”
霍齐安望着何林秋微沉的眉眼,心头一暖,伸手重新将人揽进怀里,指尖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摩挲,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第171章 夜会苏暮岑
何林秋靠在他肩头, 鼻尖萦绕着霍齐安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紧绷的后背才慢慢放松下来,又开口叮嘱道:“卢楠樟经营西北十多年,身边必定藏了不少死士, 你行事千万莫要逞能, 若是事不可为, 立刻抽身回朝,万万不可硬拼。”
“我都记着了。”霍齐安抬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若暗阁那边有动作,没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千万不要急着出手,要以自身安全为先。”
何林秋点了点头, 直起身收拾好桌上调香的器具,打开系统商城, 将需要买的东西买齐,一一放到桌上, 道:“这是隐身衣, 穿上就能隐身, 一次只能使用一个时辰, 间隔时间是十二个时辰。这是消炎药和血清,如果外伤严重, 一定要吃消炎药, 血清能解蛇毒……”
霍齐安站在一旁听着何林秋的叮嘱, 暖黄的灯火落在何林秋挺直的侧背上, 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 上前从身后圈住何林秋的腰, 下颌抵在他肩头:“等我回来,我们就拜堂,正式结为夫妻,可好?”
何林秋手上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好。”
听到何林秋的答案,霍齐安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亲吻他红彤彤的耳朵,惹得何林秋瑟缩了一下,偏头躲他:“别闹,东西还没收拾完。”
霍齐安却不肯放,咬着耳廓轻声哄:“明日我便要走了。”
这么赤裸裸的暗示,何林秋怎会听不懂,转身面对霍齐安,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窗外的蝉鸣被夜风压得低哑,室内的暖灯被吹得轻轻晃了晃,落得一室缠绵的影子。
第二日天未亮,城门还浸在朦胧的夜色中,霍齐安已经整好行装翻身上马。城门口风大,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何林秋立在城门洞下,仰头看着马上的霍齐安,“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霍齐安俯身轻轻抱了抱他,随即调转马头,一声马鞭响,带着随行的兵卒向着西北方向奔驰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何林秋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直到风迷了眼才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的暗卫令,转身一步步走回城中。回到霍府,他简单地吃了早饭,便去了锦衣卫衙门。
之前他是霍齐安的贴身侍卫,有霍齐安的允许,偷懒摸鱼,没人敢说什么。如今他升了千户,霍齐安又不在京中,只能认命去上班。
何林秋刚签完到,副指挥使高途便找上了他,“何千户,陛下命我等彻查醉凤楼与槐花巷命案,此事便交给你了。”
“醉凤楼与槐花巷命案?”何林秋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属下刚刚走马上任,便接手如此重案,是否有些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