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川泪相思
桃夭笑着起身,从博古架的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子,打开匣子露出十几支拇指大小的香丸,每一支都装在小巧的青瓷小瓶里,瓶身都贴着小小的标签。
她取出一支递给何林秋,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冷香:“这是奴家新制的‘清露’,公子闻闻看。”
何林秋接过小瓶拔开木塞,只一缕清浅香气漫出来,带着雨后新荷的凉意,闻着便让人神清气爽,他颔首赞道:“料子选得干净,没有多余堆砌,确实是好香。只是,少了一点韵味。”
桃夭闻言眼睛微亮,凑过来问道:“哦?公子觉着哪里不妥?”
何林秋合上木塞放回匣子,指尖点了点匣子边缘:“此香以新荷凝露为引,本是走清洌路子,你却加了半分白檀提气,反倒是荷香被压了下去,成了四不像。若换作浅山松烟,才衬得这荷香干净。”
桃夭愣了愣,随即对着何林秋福了一礼:“公子真是懂行,奴家制这香的时候就觉着哪里不对,原来是这里出了错,改日定按着公子的说法再试一次。”
何林秋摆了摆手,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房梁上传来极轻一声瓦楞响动,他指尖搭在腰间刀柄上,面上却依旧带笑,只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房梁方向,对着桃夭道:“今日本公子与桃夭姑娘相谈甚欢,只可惜未能得见坊主,不知坊主何时得空?”
桃夭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刚要开口,窗外忽然飞进来一支短箭,直直对着何林秋的心□□来。何林秋悄悄将玉佩丢在地上,随后弯腰去捡,那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出去。他拿着玉佩,怔怔地看向插在墙上的箭,随即面色大变,惊恐地叫道:“有、有刺客!”
桃夭也吓得花容失色,忙扑过来扶住他胳膊:“公子无事吧?”
何林秋挣开桃夭的手,慌忙跑到屏风后面,大声质问道:“我初到京都,从未与人结仇,怎会遭遇刺杀?定是你们明月坊惹出来的,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桃夭也跑到屏风后,秀眉微蹙,满脸委屈,“公子何出此言,我们明月坊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怎会招来刺客。”
“你这是何意?你是说我故意招来杀手,陷害你们?”何林秋面色不善地看着桃夭,“方才若不是我恰巧去捡玉佩,此时我已中箭身亡。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这么久都没发出第二箭,刺客十有八九已经走了,只放一箭便走,应该不是来暗杀他的。若不是来暗杀他的,那就是试探。而刚刚那一箭,若换成普通人,不死也得重伤,不愧是暗阁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桃夭脸色几番变幻,终究是咬了咬唇,软声安抚道:“公子息怒,许是哪里来的疯贼乱射箭,奴家这就去叫坊里的护卫进来搜一搜,定给公子一个说法。”
说罢,她便要转身往外走,何林秋却从屏风后绕出来,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故意微微发颤,装出惊魂未定的模样:“不必了,刺客既然能进来,那些护卫哪里能拦得住。要想解决此事,便把你们的坊主叫来。”
他佯装愤怒地甩开桃夭,“否则……我便去顺天府告状,告你们谋财害命!”
桃夭被他甩得一个踉跄,站稳身子后咬着唇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既然公子一定要见坊主,那奴家便去通报一声,只是坊主近日身子不适,未必肯见客,公子还请稍等。”
说罢,她便整理了下鬓发,快步出门去了。
何林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惊怒褪去,重新浮起几分淡笑,指尖捻了捻方才拉住桃夭腕子残留的香粉味,慢步走到墙边拔下那支短箭,只见箭杆上刻着一枚小小的柳叶。
他将短箭揣进袖中,慢悠悠坐回原位,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静静等着坊主现身。
等了约莫五分钟,房门突然被推开,他抬头看了过去,门口站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他神情微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不禁闪过心虚,笑着说道:“少青,你怎么来了?”
霍齐安关上门,插好门闩,朝何林秋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霍齐安停住脚步,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被他这么看着,何林秋有种被人捉奸的心虚感,起身说道:“少青可是生气了?”
话落,何林秋向霍齐安输出心声,“冤枉啊,我来这儿是为了调查暗阁,又不是来寻欢作乐。”
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何林秋的心声,霍齐安愣了一下,伸手攥住何林秋的手腕,用力将他往怀里带,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我不喜欢。”
何林秋浑身一僵,鼻尖全是霍齐安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混着自己身上桃夭留下的冷香,确实缠成了一团。他伸手推了推霍齐安的胸口,无奈道:“待回去,我定好好沐浴更衣,保证不会留下旁人的味道,可好?”
霍齐安没松手,反倒把胳膊收得更紧,掌心贴着他后腰轻轻摩挲,低声重复道:“我不喜欢。你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
说着,温热的呼吸扫过何林秋的耳尖,引得人一阵发麻,何林秋刚要开口反驳,霍齐安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赌气和占有,牙齿轻轻咬过他的下唇,带着浅浅的力道。
突如其来的吻让何林秋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示意他松开。只是霍齐安并未罢休,只是力道轻了些。何林秋无奈,只能由着他,指尖不自觉搭上他的肩,放缓了呼吸应承着。
第160章 坊主孟离秋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桃夭已经带着孟离秋来了,何林秋连忙偏过头推开霍齐安,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咳了一声压下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意, 抬眼看向门口。
霍齐安也退开半步站到他身侧, 抬手理了理袖口, 眼底那点翻涌的占有欲迅速沉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
门被推开,桃夭先行一步进门,侧过身子对着身后的人福了一礼:“坊主, 这位便是何公子,执意要见您。”
何林秋抬眼望去, 只见一身大红色衣裙的孟离秋缓步进门,乌发松松挽起, 只簪了一枚赤金攒珠步摇,走动时珠玉轻撞, 叮咚作响。
她脸上未施粉黛, 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眸光从霍齐安身上扫过, 走到案前坐下,抬眼看向何林秋, 声音不高不低:“不知何公子寻我, 有何要事?”
何林秋合上折扇, 在她对面坐下, 从袖中掏出短箭, 放在桌上, 抬眼看向孟离秋, 语气平静地开口:“方才我正与桃夭姑娘闲聊,这支箭破窗而入,险些取了我的性命。不知道坊主对此,有什么说法?”
站在何林秋身后的霍齐安看向桌上的短箭,清冷的眸子闪过寒光。
孟离秋垂眸扫了一眼桌上的短箭,指尖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抬眼时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丝毫慌乱:“公子在月坊遭遇暗杀,奴家深感惶恐,确有失察之责,但……”
孟离秋拎起茶壶倒杯茶,送与何林秋面前,抬起莹莹水眸,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明月坊开门做生意,素来和气生财,断不会做自掘坟墓之事,还请公子明鉴。”
何林秋突然感觉有些冷,不着痕迹地扫了霍齐安一眼,即便隔着面具,他也能想象霍齐安的脸此刻有多臭。何林秋不禁有些无奈,下意识地往后坐了坐,尽量拉开与孟离秋的距离。
霍齐安瞧何林秋的动作,紧蹙的眉头松了松,生人勿扰的气息也随之淡了几分。
“坊主这是想推卸责任?”何林秋的眸光冷了下来,“我本是江南人士,来京不过数日,不可能与人结下仇怨。若不是月坊暗中行事,我好端端坐在这里,怎么会平白无故遭此暗算?”
孟离秋闻言轻轻笑了,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紧不慢地开口:“公子这话可就冤枉人了,公子初来京城,旁人不知公子身份,难道我们明月坊还能提前知晓,特意派人来害公子不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何林秋身后立着的霍齐安,语气添了几分暧昧,“何况,这位公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有他陪着公子,哪有人能轻易动公子分毫?”
“我方才可是孤身一人,护卫并不在身边。”何林秋的语气又冷了几分,一副追究到底的模样,“若非我的玉佩恰巧掉落在地,我弯腰去拾,这支箭已贯穿我的胸膛。倘若坊主不能给我一个交代,那我便去顺天府报案,讨一个公道。”
孟离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轻轻叩了三下桌案,门外立时冲进来四个持刃的黑衣护卫,将屋门牢牢守了起来。桃夭见状脸色一白,连忙退到孟离秋身侧,垂首站定不敢作声。
孟离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开口:“公子这是,非要逼着奴家给个说法了?”
何林秋佯装害怕地躲到霍齐安身后,色厉内荏道:“坊主这是要杀人灭口?”
霍齐安配合地抽出佩刀,周身骤然泛起冷意,眸色沉沉盯着那几个黑衣护卫,只要他们敢动手,便将他们斩于刀下。
孟离秋忽然低笑出声,放下茶盏抬手挥了挥,那四个黑衣护卫又立刻退了出去,关门时依旧守在门外。
她看着躲在霍齐安身后的何林秋,勾唇道:“何公子说笑了,奴家就是个低贱的商人,每日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就是为了那几两碎银,就算给奴家十个胆子,也不敢与公子为难。方才都是那些下人自作主张,还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何林秋闻言看了看霍齐安,重新坐了回去,道:“本公子在你们明月坊遭遇暗杀,即便凶手不是你们明月坊的人,你们也有失察之责,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听何林秋有退让的意思,孟离秋笑着说道:“既如此,那今日公子在月坊花的所有银子都免了,另外再赔偿公子一百两银子,如何?”
“本公子缺你那几两银子?”何林秋脸上闪过不屑,抬手指向桌上放着的短箭,“本公子要的交代是刺杀我的刺客。”
“这……”孟离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们只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普通人……”
何林秋抬手,打断孟离秋的话,“我李家也在经商,生意做得还不错,最清楚其中猫腻。明月坊能在京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打开门做生意,背后定然有贵人撑腰,想要查出刺客的身份,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
孟离秋闻言指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时语气已经添了几分郑重:“公子倒真是个明白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奴家也不绕弯子,这支短箭上的柳叶标志乃是暗阁所用,定是有人在暗阁下了追杀令,这才有了方才的暗杀。”
“暗阁?”何林秋转头和霍齐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又看向孟离秋,“你确定这是暗阁杀手所用?”
孟离秋点点头,“奴家不敢撒谎。”
“这里可是明月坊,人来人往的地方,杀手暗杀怎会挑在此处?”何林秋盯着孟离秋的眼睛,试探道:“莫不是你们明月坊与暗阁有什么牵扯吧?”
“公子说笑了。”孟离秋眼中闪过不耐烦,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地笑,“若明月坊当真与暗阁有往来,又怎会说这短箭是暗阁杀手所有,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何林秋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此事我会去验证,若你并未撒谎,此事便作罢,若你撒谎,我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孟离秋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公子尽管去查,奴家问心无愧,自然不怕。”
说着她便取出一张银票,递到何林秋面前,“这点压惊银子还请公子收下,权当是明月坊的一点心意。”
何林秋也不推辞,抬手将银票收入袖中,得寸进尺道:“听闻坊主琴技了得,可能为本公子弹奏一曲?”
孟离秋愣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眉眼间沾了几分柔媚:“既然公子想听,奴家自然应允。”
说罢,她便起身走到内室墙边的琴案前,素手轻挑琴弦,一阵清越泠泠的声响便漫了开来。
桃夭一直垂首站在一旁,见屋里气氛缓和下来,悄悄抬手给旁边侍立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重新备些新沏的好茶,又悄悄抬眼打量对面坐着的何林秋,只见他支着下巴靠在桌旁,目光落在孟离秋抚琴的侧脸上,瞧着倒真有几分赏乐的闲情。
唯有何林秋身后站着的霍齐安,周身的冷意半分没散,黑沉沉的目光一直锁在孟离秋身上,像是要把她从头看到脚,戳出几个洞来。
琴声婉转,绕着屋梁转了几圈,孟离秋指尖微顿,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屋门恰好被推开,刚才出去的丫鬟端着新茶进来,轻手轻脚摆到桌上,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何林秋抬手抚了抚掌,笑道:“坊主琴技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倒是我占了便宜。”
孟离秋起身走回桌前,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才慢声道:“公子满意就好。若公子没有其他吩咐,奴家便先退下了。”
何林秋点点头,“那就先谢过坊主的热情款待。”
这个‘先’字是在告诉孟离秋,刺杀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孟离秋能将明月坊经营到如此地步,足以证明她的八面玲珑,自然能听明白何林秋的话外音,笑盈盈地福了福身,道:“奴家告退。”
孟离秋转头看向桃夭,吩咐她好好招待贵客,随即便离开了厢房。
待房门关上,何林秋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桃夭,吩咐道:“桃夭姑娘退下吧。”
桃夭愣了愣,随即福了福身,道:“是,奴家告退。”
霍齐安三两步来到窗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见桃夭走远,方才回到何林秋身边,轻声说道:“阿秋喜欢听琴?”
何林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道:“我只是想多留她一会儿,探探底细。”
霍齐安伸手摸向何林秋的胸口,将那张银票拿了出来,紧接着又从自己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塞到何林秋手里,说道:“臭。阿秋要用银子便用我的。”
“臭?”霍齐安说的是银票上沾染的脂粉味,虽然何林秋也不喜欢,却也不至于说‘臭’,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调侃道:“少青的占有欲是否太强了些?”
霍齐安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蹭过何林秋的手腕,声音沉沉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你是我的。”
何林秋闻言眉头微蹙,反握住霍齐安的手,郑重其事道:“少青这话说得不对。你我虽是伴侣,但我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
霍齐安一怔,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指尖微微蜷起,却舍不得抽出被何林秋握住的手,喉结滚了滚,才低低应了一声。
何林秋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安,心底软了一块,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放缓了语气道:“少青,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你。”
霍齐安闻言,眼底的失落瞬间散了,像是被揉进了漫天星光,指尖反扣住何林秋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将人轻轻拉到自己身前,俯身低头,鼻尖擦过何林秋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扫过对方的唇角,声音低哑得像是浸了蜜:“我知道了。”
何林秋被他弄得耳尖微热,偏过头想要躲开,却被霍齐安抬手扣住后颈,稳稳留住。就在两唇即将相触时,房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何林秋指尖微动,轻轻抵在霍齐安的胸口,冲他递了个眼色。
霍齐安会意,轻手轻脚地来到后窗,打开后探头往外看,紧接着纵身跳了出去。何林秋重新坐了回去,端起放凉的茶喝了两口,耐心地等着霍齐安的消息。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霍齐安从后窗跳入,朝何林秋摇了摇头,“房顶有被踩踏的痕迹。”
“我这张脸还是太招摇。”何林秋了然地笑了笑,“不过,这倒也帮我确定了一件事。”
第161章 欲盖弥彰
何林秋今日来明月坊, 穿得如此招摇,并非为了假扮纨绔,隐藏身份,而是另有目的����暗阁既已接下暗杀他的任务, 必然认得他, 即便再如何遮掩也无济于事, 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进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他来了。
春水的冲撞,桃夭的试探, 暗中的刺杀,让他对自己的判断越发笃定, 直至孟离秋说出那支短箭是暗阁杀手所有,他彻底认定明月坊就是暗阁的据点。
孟离秋清楚何林秋的身份, 应该也猜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安排杀手暗杀, 还用带有暗阁专属标记的短箭, 就是为了打消他对明月坊的怀疑。可惜的是, 这样的行为在何林秋看来, 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何林秋指尖敲了敲桌沿,慢悠悠道:“桃夭的应对处处透着小心, 偏偏孟离秋敢大大方方认下短箭的来历, 这份欲盖弥彰, 做得倒是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