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绒绒
许久不见天日的眼睛骤然接触到阳光,竟有些刺痛,他却不舍得闭上眼。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替他隔绝了大部分的刺目光亮,只余下指缝中的一点暖融融的温度。
司久的步伐停在了基地门口,没有再前进。
身后是无数黑压压的枪口和逐渐逼近的包围,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带晏离逃出去,但少年身上的温度太冷,他想让他暖和一些。
他们没有在外面待太久,眼睛适应光亮后,晏离慢慢将司久的手拉下,明明外头是大片的荒原,没有任何风景可言,但他仍只是眷恋地看了很深的一眼,随即将脑袋埋进司久的怀里:“我们回去吧。”
司久的双臂紧了紧,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常彬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晏离没有等他找,主动去到了他的办公室。
“是我让司久这么做的。”他表情冷淡地望着常彬,“你要罚就罚我吧。”
“废这么大功夫,就为了去门口看看?”常彬坐在办公椅上,转动着手里的笔,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需要新鲜的空气,不然我会死。”
晏离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常彬听了,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不是不知道晏离的状况不好,基地里有医生会按时给对方检查身体,每次的报告数值都会比上次更差一点,但他有意不去管控,想让要彻底磨灭他的意志。
常彬冷笑一声,将笔摔在桌上:“你这是在威胁我?”
晏离没有说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不善的目光。
他知道,常彬赌不起他的命。
就连今天逃跑弄出这么大的阵仗,那些看守也不敢轻易动手,足以看出常彬的态度。
果然,几秒过后,常彬便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他笑着说:“开个玩笑,别这么严肃,小少爷。”
“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是有点闷,怎么不和我说?平白搞出这么大动静?把我们都吓得够呛。”
晏离敷衍地回道:“抱歉。”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常彬脸上挂着长辈看胡闹晚辈般的宽容笑意,“不过死这个字,最好还是不要随便乱说,不只是我,你的朋友们也会不高兴的。”
他敲了敲桌子,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009、关桐、游景、边锐……”
晏离知道,常彬这是在用这几人来敲打自己����如果他死了,他的朋友们也不会好过。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轻声应了:“嗯。”
常彬满意地笑了笑,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他舍不得惩罚晏离,却不代表他不能对司久下手。
司久被关进了刑讯室,晏离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他再次去找常彬,对方却拒绝见他。
“老大说,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009不会有事。”
看守转告了常彬的话。
他没有纠缠,大步往刑讯室的方向走去,几名看守试图拦下他,但又忌惮着常彬的命令,害怕不小心伤了他,根本不敢下重手,所以没费太大功夫就冲了进去。
司久的惩处已经结束,正在穿上衣。
晏离一眼就看见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几乎布满了宽阔精壮的胸膛,伤口还在渗着血珠。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呛得晏离心口生疼。
司久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当看清少年通红的眼眶时,他蓦地慌了神。
其实这个惩罚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他恢复力异于常人,这些伤看着唬人,但只要睡个几觉便能愈合如初,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晏离站在他身前,想碰一碰,可即将触到他的伤口时,又收回了颤抖的手,他声音沙哑:“疼不疼?”
“不疼。”司久答得飞快,“……小离,不要哭。”
他拉过晏离的手,指引着他往自己的伤口上戳,低声哄道:“一点都不疼,没事的,下回我还带你出去。”
反正也就挨顿打的事,他想。
他的安慰显然很拙劣,因为显然晏离看上去更难过了,他用力抽回手,又气又心疼:“你是笨蛋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晏离说过他不喜欢笨蛋,但此刻显然不适合说反驳的话。
于是,司久斟酌几秒,点了点头:“我是。”
晏离怔了怔,随即还真没忍住,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盯着司久看了一会,忽然俯身向前,微微踮起脚。
司久感受到右脸传来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
反应过来后,他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身上那几十道鞭伤没让他皱一下眉头,可此刻轻飘飘的一个吻,却让他浑身似乎都热了起来,从脸颊开始蔓延,一路烧到了心脏。
胸腔里的器官开始疯狂跳动。
他长这么大,从未体验过这般滋味。
陌生而滚烫的欢喜烧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也烧得他手足无措,他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于是,司久盯着眼前耳尖泛红的少年看了一会,竟猛地弯下腰,将他高高抱起。
晏离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抱着在狭小的刑讯室里转起了圈。
“……”
“快放我下来!”他轻轻捶了下司久的肩膀,“你身上还有伤!”
司久顺从地停下了动作,可没有把晏离放下,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两张脸都越发红彤彤,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小离,小离……”
司久低声笑着,一声声唤着晏离的名字,嗓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笨蛋。”
晏离嘟囔了一句,却也一同扬起了唇角。
……
这次过后,或许是真怕他憋出了问题,常彬隔几天便会在层层看守的监护下,放晏离在基地门口转转。
当然,不允许司久陪同。
这种方式有一定的成效,每次踩在没有天花板的地面上,晏离都会觉得舒服一些,胃口也会稍微好点,连带着每次的体检报告,也勉强止住了跌势。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四年的春天。
这一年,一道没有署名的指令被递到了常彬桌前。
那是位权势惊人的大人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晏离的存在,但因为身份特殊,无法踏足基地。
他要求常彬带着晏离到他的住处进行疏导。
常彬犹豫了很久,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晏离浑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坐进了全封闭的专车,一路被送到了一栋酒店内。
这次的疏导除了地点改变以外,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依旧是令人作呕的过程,晏离熟练而麻木地侵入那位大人物的意识,感受他与外表全然相反的丑恶嘴脸。
大人物很满意,常彬也很满意。
出门时,甚至约定好了下回来的时间。
酒店位于市中心,虽然内部安保严密,将私密性做到了极致,但外围不免有些来往的宾客和侍应。
出门时,常彬听见了两个侍应的对话。
“……快看,像不像?”
“就一双眼睛怎么看?你是想拿奖金想疯了吧!”
“啧,我都收了三年的寻人启事了,是真的像,你再仔细看看呢?”
“好像是有点……”
声音不大,模模糊糊地传入常彬的耳中,令他脸色大变,立刻将晏离塞回车内,一路风驰电掣回了基地。
他一向极为谨慎,这也是他能够干这个勾当十数年的原因。
狡兔三窟,他几乎是立刻便决定撤离去新的基地。
接下来的三天,将近七成的看守都被调走,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司久几人也被紧急召回。
这让他们意识到����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表面上基地依旧风平浪静,只是晏离被严格看护起来,别提去门口放风了,连房门都不让出。
他又回到了几年前刚被送到基地的状态,每天能够见到的,只有001。
“小一,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晏离将碗放回托盘,忽然抬眼望着机器人问道。
001静静立在床畔,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对视了一会,晏离扬起唇角,声音轻快:“没关系,你不愿意的话,我就把你扛走。”
说罢,他伸手抱了下机器人,001纹丝不动,他立刻改口:“我让司久把你扛走。”
001肉眼可见地抗拒:“不。”
“不准说不。”晏离很霸道。
……
常彬的直觉很准,在彻底转移的前一天,大批警车由远及近,将基地彻底包围。
他不可置信,自己竟然完全没收到消息。
他不知道,就在前两天,在关桐、游景、边锐的配合下,司久已经潜入与他勾结的警方高层家中,直接将从黑市搞来的药注射了进去,伪装成心梗发作,现在都还在ICU里躺着。
警方来的人非常多,他咬咬牙,决定像四年前那样,驾车突出重围。
只要能逃出去,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变数太大,所有人里,他只打算带走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