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绒绒
凶神恶煞的嗓音在后头紧追不舍,他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
他是莫临渊,今年十岁。
自幼父母双亡,虎狼般的亲戚霸占了家里的屋舍田产,将他卖给了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几经转手,他被卖进了城里的大户人家,充作家奴。
主家的小少爷爱戏弄他们这些杂役,莫临渊年纪小,平日里又阴沉沉的,尤其受针对。
这次是那位小少爷射箭,要拿他当靶子,前头已经射死了三个家丁,他若不跑,就要成为第四个。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喉咙里也泛起了血腥味。
他快要跑不动了。
可莫临渊就是不甘心,他想活!
凭什么那些恶人能高高在上地践踏人命,而他非得窝囊地死在一支试射的钝箭之下?
身后抓捕的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莫临渊却再也迈不动一步,他捡了一块墙角的瓦片,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
他靠在墙角,大口喘气,心想即便是同归于尽,也比被抓回去强。
家丁们见他停下脚步,不由得得意笑道;“小畜生,没力气了吧?看你往哪里逃!”
莫临渊等着他们冲上来。
可他鼻尖一动,却在这脏污一片的小巷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
似松柏落雪。
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了他身前。
那人虽带着帷帽,从身形来看,却也不难看出只是个比他略大两岁的少年。
家丁们先是一愣,看清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后,为首的那个家丁大笑道:“哪里来的小子?乳臭未干还敢管我们史家的事?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少年脚步却仍然未动。
家丁暗骂一声“找死”,便将手中的长棍丢了过来,直袭少年面门。
莫临渊张口喊出:“小心!”
那少年却连头都未抬,只慢条斯理地拔出别在腰间的佩剑。
莫临渊眼前寒光一闪。
“咔嚓!”
只见砸至半空中的长棍被剑意一扫,直接碎成了齑粉。
家丁们看清那条木棍的惨状后,“扑通”一声,纷纷跪倒在地。
“仙……仙师过路!小人知错!小人这就滚!”
他们再不敢嚣张,连莫临渊都撇下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遭恢复了安静,一切发生得太快,唯有那抹冷香留在鼻尖。
少年收起剑,也没多看莫临渊一眼,径直离开了。
莫临渊不知怎的,悄悄跟了上去。
少年身姿轻盈,衣角随风轻晃,像是少爷房中挂着的那幅白鹤图。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少年却忽然回头,看着他淡淡问道:“你跟着我做甚?”
他的声音冷清,却极为悦耳,像是冷泉击石。
莫临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答,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想学你方才那一招……学会了,便不会有人再敢欺辱我。”
少年听了,却没有耻笑的意思,只抬步向他靠近。
这一靠近,那股香气便更明显,莫临渊下意识地深呼吸了几下,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
“伸出手来。”少年轻声开口。
他说什么,莫临渊便做什么,他呆呆地将手放到少年刚拿出的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上。
下一秒,光芒大盛,莫临渊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那束光消失,少年看了他一会,悠悠道:“倒是极有天赋。”
“我师父已不再收徒。“他收回那块石头,平静道,“不过无极宗正在招弟子,你若有心,便去试试吧。“
“无极宗?”莫临渊重复道。
少年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想去吗?”
莫临渊却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满是污垢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这双眼睛像是盯穿帷帽,看清少年的长相。
他听见自己说:“若我去了……以后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帷帽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自然。”少年温声道,“你若好生修炼,日后自会在修仙界相见。”
“那我想去。”莫临渊回答得飞快。
似乎是怕少年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
“好,那我便送你一程。”少年见他神色坚定,便应了一声。
随后他袖袍微动,莫临渊凭空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推出了数丈远。
少年的身影也离他越来越远。
莫临渊没由来的心慌,不由得大声喊道:“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的声音随风送入耳畔:“不过举手之劳,日后若是有缘,你自然会知晓。”
“大师兄!”
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喊声,少年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去。
一阵清风忽地掠过,将那垂落的雪白帷帽轻轻吹起了一角,露出了淡色的唇和精巧的下颌。
莫临渊遥遥望着,耳畔嘈杂声褪尽,唯余胸口如鼓的撞击声。
第87章 搜魂
莫临渊再睁开眼时,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个什么东西。
他抬眼一看,正巧对上了一双圆滚滚黑亮亮的眼睛。
只见小狐狸趴在他胸口上,像是把他的身体当成了蹦床一般,卖力地蹦跳着,蓬松的大尾巴还在一扫一扫地抚过他的下巴。
莫临渊无奈地把它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只见门外已是天光大亮,温声问道:“可是饿了?”
小狐狸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的话。
修真之人不需要吃饭睡觉,到了莫临渊这种程度,更是只需打坐调息片刻便能恢复精力,但是晏离一觉睡醒,却见他还闭着眼睛,期间更是面色沉郁,偶尔还皱起眉头,倒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觉得不太对劲,才蹦上去把莫临渊踩醒。
好在莫临渊醒来后,面色没什么异常,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莫临渊从储物袋拿出几颗灵果,喂小狐狸吃了,随后又按住吃完就想跑的小家伙:“别动,我给你梳梳毛。”
他手上拿着把精致的骨梳,顺着小狐狸的脊背,放轻动作梳着。
小狐狸一身绒毛雪白蓬松,像是天上的云朵一般,摸着舒服极了,但没梳几下,梳子齿缝间便夹满了细密的白毛。
莫临渊将那些落毛理出来,揉成了一个小球,故意在小狐狸面前晃了晃,打趣道:“若是天天这么掉毛,你便要成为秃狐狸了。”
你才秃狐狸,你全家都是秃狐狸!
晏离不满地张嘴咬了男人的手指一口,不再理他了,扭头就要跳下他的怀抱,
莫临渊逗了小狐狸又要哄,连忙把这小雪团捞回来,低声哄着:“是我说错话了,我们毛多得很,肯定不会秃。”
他说着,手法娴熟地在小狐狸下巴和耳朵根处轻轻揉抚起来。
晏离本来还打算晾他一会儿,正想躲开,但莫临渊的手法实在舒服,他通体酥麻,下意识地就四爪摊开,化在了莫临渊的膝盖上。
莫临渊唇角微微扬起,将方才那团毛球收起,继续替怀里的小家伙梳理着背毛。
这小家伙看着蓬松圆润,像是一团雪棉花,但等毛发被玉梳顺着压下去,掌心顺着那软毛摸到骨骼时,便能发现小狐狸很是单薄。
那细细的脊骨一节节硌在手心里,莫临渊下意识放轻力道,低声喃喃道:“看着圆滚滚的,怎么身上半点肉也没有……”
沧溟宗的人是怎么照顾的?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莫临渊停下动作,拉开小木门,便见板着张脸的叶芷站在门口。
晏离见到是师弟,也跟着走了出来,他小小一团,还没人小腿肚高,但脑袋昂着,看着也很是神气。
叶芷见了小狐狸,那张棺材脸才流露出几分笑意,他蹲下身,手里浮现一颗圆润的灵丹。
小狐狸也不怕,连嗅都没嗅,就着叶芷的手将丹药吃了。
叶芷眼底划过笑意,正想揉揉小狐狸的脑袋,眼前却一空,只见斜斜穿过一只大手,将那小团子捞走了。
莫临渊脸色沉沉。
他倒是不担心叶芷在丹药上做手脚,这小狐狸既然是谢雪辞留下来的,叶芷自然会尽心尽力。
只是看着小狐狸同他人亲近的模样,他心里便十分不爽快。
“有劳叶长老。”他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叶芷眼神同样冰冷,刚准备不冷不热地阴阳几句,却听“砰”的一声,那木门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关上了。
若不是他闪得快,怕是要被砸到鼻梁。
����这狗东西!
叶芷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
被强行抱回去的晏离也是一愣,强行从莫临渊手臂中挤出个脑袋来,幽幽地盯着满脸寒霜的莫临渊。
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