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白水滴
一切都在他眼前重组，拼合，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不属于现在的他的记忆，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他记起来了。全部记起来了。
他们在一起五年，他们有过一个孩子，他在那个雨夜永远失去了时言，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寺庙祈福，最后等来了时间逆转，再一次见到了二十岁的言言。
“危险还没有解除。”
老主持说的没错。
窗外，一道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银白色尾巴，在黑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明亮的痕迹。
手术室里的红灯还在亮着，走廊里很安静。
陆屿舟掌心里的那串佛珠，忽然“啪”的一声，绳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在地砖上弹了几下，滚进了走廊的各个角落。
陆屿舟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言言。”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次，我接住你了。”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从里面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大人没事了，失血控制住了，麻药过了应该就能醒，快的话明天早上之前。孩子取出来了，男孩，三斤八两，需要进保温箱观察。”
陆屿舟点了点头，目光根本没在医生脸上停留，直接越过他，看向随后被推出来的平床。
时言闭着眼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身上盖着薄被，手腕上还挂着点滴。
他大步走过去，握住推床的栏杆，一路跟着护士把人推进了病房。
在病房里安顿好，护士调了调点滴的速度，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死死握着病人手的陆屿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提醒：“那个……家属，你刚当爸爸，不去保温箱那边看看孩子吗？”
陆屿舟的视线一直黏在时言脸上，闻言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
“……孩子？”
护士有些哭笑不得：“是啊，刚出生的孩子，在保温箱里呢。你不去看看？”
陆屿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还有个刚出生的儿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言熟睡的脸，犹豫了片刻，才慢慢松开了一点。
“我很快回来。”他对着昏迷的时言轻声说了一句，好像时言能听见似的。
他站起身，跟着护士去了新生儿监护室。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像只小猴子，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只觉得这个小人儿脆弱得吓人，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情况还算稳定，就是得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护士在旁边交代着注意事项。
陆屿舟点了点头，看了两眼，便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病房，时言还在睡。陆屿舟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重新拉进自己掌心里，紧紧握着。
窗外的天快亮了，星光淡了下去，东边露出一线灰白。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时言的手，等着他醒来。
……
时言一直在做梦。
梦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冰冷的仪器声。
他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远处有连绵的山坡，天空是傍晚那种暖融融的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小时候的衣服，短短的裤腿，脚上是一双带绊扣的小皮鞋。
“言言。”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时言猛地回过头。
时妄舒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那件旧式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脸色红润，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样子和时言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柔得像是能把全世界的苦都化开。
“爸爸……”时言的声音一下子哽住。
他朝前跑了两步，然后几乎是扑进了时妄舒的怀里。他把脸埋进父亲的颈窝，闻着那股淡淡干净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时言死死搂着时妄舒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时妄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他低下头，在时言的发顶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像一阵轻风：“宝宝，不哭。爸爸在呢。”
时言哭得更凶了。
他把在现实里没法对陆屿舟说的话，没法发泄的情绪，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爸爸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我有了宝宝，可是我好害怕，我怕我做不好。
他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委屈和思念，一句接着一句，零零碎碎的，有些话含糊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时妄舒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耐心地听着。
等时言哭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松开他一点，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
“宝宝要幸福，要健康，要快快乐乐地长大。”时妄舒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温柔。
时言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着父亲。
他贪恋这种温度，贪恋这个怀抱，甚至想着，要是能一直待在这个梦里就好了，就再也不用醒过来了。
可是时妄舒忽然摸了摸他的脸颊，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
“我的小言言，你的宝宝还健康吗？”
时言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有些羞涩，又有些结巴：“爸爸……你怎么知道我、我有了宝宝……”
时妄舒笑了一声，眉眼舒展开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爸爸一直在保佑着你呀。”
“爸爸……”
“还记得爸爸以前带你看过的星云吗？”时妄舒抬起头，指了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阿尔库俄纽斯。爸爸说过，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时言顺着父亲的手指抬头看去，橘红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深蓝色的夜空，漫天星斗中，一团瑰丽的星云缓缓旋转变换着。
所以爸爸一直都在他身边吗？那些年他一个人偷偷哭的时候，他受委屈的时候，他在那场雨里被车撞到的时候。
还有，他带着宝宝回到十年前的时候。
时言的眼眶猛地一酸，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爸爸知道……”时妄舒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声音轻柔又坚定，“爸爸什么都知道。我们的言言很勇敢，很坚强，做得特别好。”
“爸爸……”时言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声一声地叫着父亲的名字，把脸重新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泪如雨下。
时妄舒抱着他，轻轻地晃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时言窝在父亲怀里，眼泪把时妄舒的白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他吸着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抬起头来。
“爸爸，那条项链……我没拿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愧疚，“上辈子我没找到，这辈子也被人抢走了。我太没用了。”
时妄舒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言没注意到，自顾自地往下说，越说越小声：“那个傅君陌，他买走了项链，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他抿了抿嘴，没把那些话重复出来，只是把脸重新埋进父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爸爸，是我没用。”
时妄舒抱着他的手停住了。
听到“傅君陌”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又看到了某个已经模糊了轮廓的人。
但他很快收回了思绪，低下头，伸手揉了揉时言的脑袋。
“没关系。”他拍了拍时言的背，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宝宝已经很棒了。是那些人太坏了。”
时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想说什么。
时妄舒没让他开口，接着往下说：“爸爸帮你惩罚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语气轻描淡写的，但时言总觉得父亲的眼睛里有一丝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或许再过二十年，或许时言永远也不会懂，自己父亲眼中那难以言喻的恨与爱，不是对孩子的，而是对那个孩子薄情又寡义的父亲。
时言可以被爸爸所说的星云逆流时间回到十年前，但时间永远不可能回到爸爸还活着的时候。
这是命运，也是注定。
因为父亲，他才能够重获新生，但父亲永远也不想重获新生。
是因为病痛吗？还是因为那个他痛恨的爱人？没人知道。
总之，时妄舒是永远不可能回到遇见傅君陌的那天。
这是他对傅君陌的恨。
“爸爸……”
“好了。”时妄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时间到了。”
时言一下子慌了，搂着父亲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我不走，我还没待够……”
“宝宝，”时妄舒握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你该醒了。有人在等你。”
“可是爸爸……”
“爸爸一直都在。”时妄舒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颗星星，什么时候抬头都能看到。现在，回去吧。”
时言还想说什么，眼前的草地和山坡已经开始模糊了，橘红色的天空一点点褪去颜色，父亲的脸也在慢慢变远。
“爸爸！”
“言言，要幸福。”时妄舒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朝他笑着挥了挥手，“替爸爸看看，你的宝宝长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