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蓬蒿
林梧逸明面上的说法是为父皇积福，谢藏缺道：“骂朕缺德？”
林梧逸摇头，用词乖巧：“救一千个人，我们多活一千日，救一万个人，我们多活数十年，散散财，还是为了我们。”
家财二字，家啊，谢藏缺有点被哄到，但仍不满：“都扔给贱民了，拿什么陪葬。”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宁愿带进土里，也不给生人活路，嗳，父皇，天下又不是你的大花园，倘若都是蛐蛐，我也是蛐蛐，你也成蛐蛐了。
林梧逸拉拉谢藏缺唯一的手，病痛中的人说话都像小孩，林梧逸是大人了，不跟谢藏缺发脾气。
“我啊。”林梧逸说，“其他都是外物，我陪着你，天涯海角，阴曹地府，到哪里，我都和父皇手牵手。”
“幼稚。”谢藏缺点评，“你二十还是两岁。”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林梧逸道，“到最后，我只有您，您只有我，搬不下太多的凡尘物。
林梧逸老是说些好听的假话，用一双看起来真挚的眼，包装一颗冷淡的心。
如果挖出来，想必对他满是吐槽，何来丁点真情。
谢藏缺当然不需要林梧逸的真心，他只是不满于没能把林梧逸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七窍玲珑，诡计多端。
理智上谢藏缺明白，林梧逸的伎俩根本不够格，连中庸都够不上。但不把林梧逸说得厉害点，岂不是衬得谢藏缺很蠢。
谢藏缺是天子，跟蠢搭边，太可笑了。
自古一物降一物，水能穿石，谢藏缺不去想这些大道理，只觉眼前的恶崽子可恶得紧。
赈灾结束正好查贪腐，林梧逸杀了一批官员，换上些新鲜人物。
谢藏缺笑着：“安插人手？”
林梧逸估摸着骄傲：“抄来的钱充了私库，都是父皇和我的陪葬品。”
他做出一切为了父皇的昏头模样。
谢藏缺单手掐住他下颚：“别把朕当傻子。”
林梧逸冷淡道：“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拿着父皇赈灾的银子，填了自己的腰包。散财积寿，他断了我们长生的路。”
“既然贪得无厌，就把命送出来，送给父皇和我，您是天下的主人，我是您的孩子，我们长长久久，永世安乐。”
谢藏缺道：“花言巧语。”
谢藏缺掐得林梧逸生疼。
林梧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谢藏缺仍不松手。
林梧逸垂眸而笑：“那要不要杀了我，给父皇心爱的官员赔罪。”
“朕若有这个想法，掐的就该是你脖子。掐断了你性命����”
林梧逸的泪珠被谢藏缺的手截断，一腔的柔情落在他虎口。
谢藏缺心惊似的，垂下了手。
林梧逸没什么表情地擦自己泪。
笑语嬉言，抵不过一串泪珠。
林梧逸离开了帝王的寝殿。谢藏缺静了许久，连宫人新奉上的仙丹都懒得搭理。
谢藏缺闭上眼。得寸进尺的人，却要落下委屈的泪。贪得无厌，恶崽子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杀了他。趁现在。
谢藏缺睁开眼，身为帝王不会连这点敏锐都无，他命令宣洮，他张开口����
谢藏缺茫然。
杀了他，尸体能保存到谢藏缺驾崩那日吗？
腐烂得太早，黄泉相见，恶崽子身上会不会爬满了蛆虫。
到时若携手往前，蛆虫会爬到谢藏缺身上的。
不。
谢藏缺爱干净。
不。
谢藏缺闭上嘴。
宣洮等了半天，没能等到陛下的命令。
林梧逸回到寝宫，倦怠地躺到床上。他抱着被褥，哀哀的，没什么力气，像生了场病，缠绵着挣扎着。
林梧逸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在谢危启的怀里。
谢危启见长姐醒了，抱长姐起来吃点东西。
林梧逸咬着糕点，等谢危启说话。
好一会儿，谢危启问长姐：“您现在是为我铺路，还是为您自己铺路。”
这些时日以来，谢危启一直按兵不动，直到今天，他还是想问问长姐，是否有心帝位。
林梧逸吞下糕点：“你希望我的回答是什么，前者，后者？”
谢危启看着长姐吃糕点模样，慢吞吞的，他不知道，皇位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为此他不惜代价阴谋算计。现在挡在他面前的不是其他皇子……
谢危启发现自己竟如此软弱，换了一个敌人，他竟迈不动步子。
“我很狼狈吧。”谢危启说，“算计到如今，突然要放弃，叫我怎么舍得。”
“我需要你，”林梧逸擦干净手，走到谢危启身后，从背后抱住他，“若做仇人，需要危启的性命；若做家人，需要阿弟的爱护。”
“你永远在我这里，拥有一席之地。”林梧逸呢喃，“被需要，难道不是一种快乐？”
“尘世的快乐难得，阿弟，我不会有后代，也活不长久。哪怕我坐上那个位置，以后仍是你的。我离去了，你会快乐吗。”
林梧逸像搂住活人的鬼魂，说些勾搭人的欢言。
“摸摸我的脸。”谢危启乞求。
林梧逸掐住他：“摸太轻柔了，危启，这叫我难过。”
谢危启攥住林梧逸的手，慢慢用唇触之：“长姐，我常常看不清你，明明你就在我身边，我却感觉着你离我很远很远。”
“你不爱我。”谢危启下了定论，“你爱谁呢，爱你自己吗，也不见得。”
“我只觉得冷，靠近冷，冷得发颤。”谢危启说，“我将助长姐一臂之力，而不是成为您的绊脚石。对我好些，我快冻僵了。”
林梧逸抽离了手，他回床上拿被子把谢危启裹住：“多穿点。”
谢危启怔愣着笑了起来。嗳，长姐啊，不搭腔。
林梧逸忽想起有件事需要谢危启办，道：“最近太忙，都把你疏忽了。”
林梧逸拉着谢危启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抱住他：“现在还冷不冷？”
林梧逸搓搓谢危启的手，心里却想着宣洮。
宣洮原是谢藏缺的暗卫，生日宴后成了明面上的护卫。谢藏缺受伤后更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始终听从谢藏缺的命令。
要谢藏缺死，宣洮得先死。
林梧逸想着法子，干脆逼谢裳溟反了，趁乱送宣洮命断黄泉。
至于陛下，儿子弑父，也算佳话。
“在二皇子的饮食里掺些不致命但骇人的毒，二皇子心生怨恨误以为陛下要毒死他，因此联系了旧部。旧部闯进宫来，二皇子得救顺道谋反，当夜袭击皇宫，与陛下两败俱伤。”
“可怜我们护驾迟了些，陛下已崩天，二皇子于乱军中万箭穿心亦葬送了性命。”林梧逸伤心地念着剧本，“若二皇子不联系旧部，你能伪造一份命令让他的人闯进宫吗？”
林梧逸不信谢危启没在谢裳溟那里安插人手。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谢危启能怎么办，他心甘情愿地应了下来。
林梧逸已经迫不及待迎接谢藏缺的死亡了。
与一个人相处太久，容易活成一个人的影子。
在林梧逸感念起谢藏缺的“美好”，放下屠刀之前，先把谢藏缺弄死了。
他会怀念他的，在父皇死后，学着爱父皇。
林梧逸感受着心里陌生的杀意，他开始明白怎么做一个恶人了。
他抱着阿弟望向窗外，对这个世界心生了倦怠。
谢危启问他：“长姐可有半分不舍。”
林梧逸反问：“你呢。”
谢危启笑：“我很畅快，我才是被长姐选中的人。父亲和二哥，终于能倒下了，我为他们收尸，全了父子兄弟的情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林梧逸这边商量着如何给谢裳溟投毒，那边谢裳溟已带着人打进来了。
谢危启安插的人之前被发现，特意留着传回些三分真七分假的消息。
这些时日以来，林梧逸的动作太大了，哪怕谢裳溟在牢里，也明白下一个是自己，岂有坐以待毙之理。
陛下中毒断臂苟延残喘，眼见着活不了了；长公主不知男女，还有流言说是太监；对比下来，自然是二皇子更有前途。
禁卫军中有将叛变，谢裳溟部从杀进皇城。
林梧逸听得喊杀声，轻轻叹了声。
谢危启带着林梧逸藏进冷宫躲进了密道。
“你什么时候挖的？”林梧逸问。
谢危启不好说自己老早就想过挖密道造反，这密道原本计划直抵一处山落，暗兵可直捣黄龙。
冷宫是谢危启的老家。谢危启出冷宫后，慢慢调人偷挖密道。
这地方偏僻，闲杂人等不会来。冷宫里原来剩的几个妃子疯的疯傻的傻，被关在这里也出不去。
有发现了想告密的，也被谢危启的人刀了。
可惜挖起来太慢，又不能闹出大动静，遇到坚石拦路，至今没挖通。计划永远成了计划。
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谢危启三言两语回答了，林梧逸想笑没笑出来。
“不行，我们不能躲在这里。”林梧逸道，“左右局势的时候我们不在，尘埃落定我们很难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