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蓬蒿
“不是来毒我的。”谢裳溟语气还有点失落。
林梧逸咽下菜：“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父皇彻底忘了你是件好事，若把你想起来……”
谢裳溟拿起筷子慢慢吃菜，良久他道：“我是笼子里斗得最凶的那一个，父皇舍不得。”
林梧逸笑：“那是过去。现在他做不成一个纯粹的看客了，你越是凶猛，对陛下越危险。”
在看台上，笼子里的野兽越凶猛越是可爱。跌下看台，猛兽已变得面目可憎。
谢裳溟慢慢倒酒：“阿姊，你是来劝我谋反的。”
林梧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不，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离开这个笼子，做一个庶人。”
在宫廷死亡，在宫外新生。
酒溢了出来，谢裳溟放下酒壶：“束手就擒离我太远，我宁死，争得头破血流。”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打造成如今模样，再让他做回从前，慈悲为怀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回不去了
或许早在很久以前，从他把自己变成这宫廷里的榫与卯开始，他就与这红墙绿瓦分不开了。
要么做这里的主人，要么淋尽了血。
林梧逸取过酒壶，倒了一盏。
他道：“那我只好提前祝你，死得其所。”
素手倾斜酒盏，酒液洒在了地上。
谢裳溟忽然问：“你恨我。”
林梧逸道：“恨是什么，恨是把你记住。谢裳溟，没有人愿意记得你了。”
林梧逸的目光寡淡得藏不了情绪。
他是真这样想的。谢裳溟心里缺了一块，林梧逸用什么填都好，驳杂的爱恨、怨毒与恼怒、纠结不安……什么都好，可偏偏林梧逸什么都吝啬，能给谢裳溟的唯有空白。
谢裳溟便永远缺了一块，再多的人世得失都无法填满。
“应该的。”谢裳溟微微地笑了起来。本该如此。
林梧逸走出地牢，外面刮起好大的寒风。
他回到公主殿，让人请的将军已等在当初的亭子里。
小炉子哔剥作响，林梧逸坐到将军的对面。
宗��为他倒茶：“殿下，喝些暖暖。”
林梧逸捧着茶杯，暖和些了才问宗��：“你忠的是谢藏缺，还是陛下。”
宗��抬眸，似乎来时已预料到如今的长公主会问什么。
“宫里太冷了。殿下，”宗��说，“我们找个温暖的地方，远离血腥与杀戮。”
林梧逸轻轻地呼了口气，他又吹吹茶杯，吹了小会儿慢吞吞喝茶。
“你若辞官归隐，我祝将军寻到一片桃花源，不问世事，幸福安乐。”
“殿下，”宗��明知答案，仍然问，“桃花源，是您期盼的吗。”
林梧逸真挚地说：“期盼，但我不能随将军离开。在这个世界，没有桃花的粉，只有尸体的白、肉的红。人挤人，人踩人，堆起来尸山，流淌出血海。在这片淹没了尸骨的土地上，我不去寻桃花源了，我留在这里，栽一棵树，栽一群树，等到漫山遍野，将军归来时，或许已开遍桃花。”
宗��安静了很久。
寒风吹得公主殿下的长发散开。
捧着茶杯的殿下和寻常人家冷了要热乎一样，然而殿下，终究是不同的。
他望着殿下：“忠君爱国，我忠的……是君。”
送走将军，林梧逸刚准备吃饭，钧抒公公就请他去陪侍陛下。
林梧逸道：“可我饿了。”
钧抒公公急得跺脚：“哎呀奴才的殿下呀，您快快挪驾，您要吃什么陛下那都有。”
林梧逸道：“那么多太医在，我去了无济于事。”
“不行啊，”钧抒公公轻声道，“陛下一定要看着您。”
“好随时处死我？”林梧逸嘀咕，“可怜的我。”
钧抒公公刚咧开嘴想笑，赶紧收敛。林梧逸不为难他，喝了口水跟他走。
帝王的寝宫里，谢藏缺靠在床靠上，也不对林梧逸说话，甚至看都没看他。
想起昨晚上发的疯了？不过叫了声阿娘和爹爹，他可是免费叫了谢藏缺一声又一声父皇。
毫无血缘关系，父皇既然受了，施予的必得更多。
林梧逸吃完了钧抒呈上来的饭菜，又慢慢喝了半杯花茶，享用完晚餐，他站起身，招呼不打准备走。
“站着。”谢藏缺终于发了话。
林梧逸顺坡下滑，他走回来，走到谢藏缺身边，轻轻抱住他：“父皇，我们都活着，真好。”
“你怕了。你不想跟父皇走，”谢藏缺道，“你没有品尝过死亡的滋味，怎么知道那不是一件好事。”
“死了投胎转世，下辈子我怕遇不到父皇了，这辈子就好。”林梧逸说着哄人的话，他总愿意哄几分。
谢藏缺单手抚上他面颊：“傻子。”
谁是傻子，是谢藏缺，还是林梧逸。
“你总是不乖，别人看你良善，我看你狼心狗肺，心毒得很。一身反骨，全对付朕来了。”
林梧逸抬眸，谢藏缺不该知道的。还是他演戏太差了，唱不了动人的曲。
谢藏缺确实不知林梧逸谋划，可这双眼睛看他哪像看父亲。
“烟花不好看么，你陪着朕，到地府里朕依旧命人给你放，在那里长生不老，只怕你听聋了耳，没有看不到的。”
谢藏缺虚弱了。林梧逸静静望着他，那个不可一世的贪玩的人，某种程度上自由自在的那一个，终究凡躯俗子。谁都无法超脱。
“父皇，地府会不会很冷。比冬天冷。我怕冻得说不出话来。”
谢藏缺轻轻地笑：“那就什么都别说。”
他学着林梧逸昨晚说的话做的动作，轻轻拍林梧逸的背：“乖宝宝，闭紧小嘴巴。”
第29章 诸子夺嫡13
林梧逸一边在文武大臣的辅导下料理政事，一边守在谢藏缺的身边。
谢藏缺召集全大邕有名有姓的方士，要练那仙丹遏制残毒。
林梧逸想，他会死得更快的。或许等不到旁人做什么，谢藏缺就已经死透了。
今天是谢藏缺的生辰，往年帝王的生辰总是大肆操办，今年他活着都够呛，吞下的药太多，其他乐子没精力享用了。
林梧逸亲手做了碗长寿面，揉面、加水、揉面，一碗清淡的面端到谢藏缺面前。
谢藏缺看了一会儿面，林梧逸道：“怕我下毒？”
谢藏缺笑：“你哪敢？哪怕要朕驾崩，你也只会假他人之手。”
“那你看什么看。”林梧逸低声道。
谢藏缺说：“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简陋的饭食了，这么简陋，却名长寿，不搭配。”
在谢藏缺的念头里，他的长寿想必是一路的繁华奢侈，可在贫苦人家，能有碗白花花的面粉揉的面吃，那真是长寿才有的福分。
米糠麦壳草藤藤，连碗都舔干净，捉到昆虫也吃，常常是饿得皮包骨头。
林梧逸道：“平平淡淡才是真，你不吃我吃了。”
落到谢藏缺手里的，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长寿面整碗只有一根面条，谢藏缺左手拿起筷子，别别扭扭地夹，好半天吃完了问林梧逸怎么不做两根。
做两根干什么，难不成分林梧逸一份长寿？
林梧逸没答，谢藏缺也不追问，把筷子搁下，喝了口热乎乎的汤。
谢藏缺坐在餐桌旁，有些生涩似的，想说些话，但他不习惯，只好又喝口汤，把话都咽下去。
真把他当老父亲了，他又对温情过敏，哪哪都不自在。
林梧逸坐在一边假模假样缝冬衣。
谢藏缺蹙眉、拧眉：“你疯了？”
林梧逸抬眸：“怕你冷。”
谢藏缺道：“你被什么上身了，说说，朕找人驱邪。”
“真心的。”林梧逸说，“您是我再生父母，我怎么孝顺您都不为过。”
“怪模怪样。”谢藏缺让林梧逸滚。
林梧逸装作受伤模样，乖乖巧巧要离开寝殿。
谢藏缺又让他站住了。
“你不喜欢到这里来，觉得这里药气太重了是不是。”故意的，恶人故意的。
林梧逸可是好心人，让人吃饱穿暖，是善心之举：“父皇，父亲，爹����”
谢藏缺只一个字：“滚。”
林梧逸麻溜走了，把针线一并扔下。
谢藏缺恶狠狠地把整碗汤都喝了，喝得他靠在榻上，太饱了，饱得想吐。
林梧逸装得太满，满到溢出虚假的爱与真实的嫌恶。
我一定要杀了他，谢藏缺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宫人把炼好的仙丹奉上，谢藏缺拧眉，他真的吃不下了。
艰难地咽下一颗，谢藏缺饱得下不了床。
今年冬酷寒成灾，林梧逸派人赈灾，国库空虚便霍霍谢藏缺的私库，俨然一个“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