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亿
他太清楚了，这老头必有后招。
人老成精，一个能在这种地方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坐稳村长位子的老东西，绝不可能这么乖乖配合。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随手往嘴里含了一颗药丸压在舌根下，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跟在村长身后。
草田原本是种在后院的。
叶惊秋经过后院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痕迹。
泥土有翻动过的纹理，草根的残余像是被人仓促间连根拔起又移走，留下一些断裂的根须和暗绿色的碎叶。
但他不知道这些草为什么被移植到了侧面。他跟着村长绕到侧院，这里的格局很古怪，四面墙壁高耸，正好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照理说不是什么适合种植的好地方。
可是那些草偏偏在这里长得极其茂盛，一丛丛一簇簇，草叶修长柔韧，青翠欲滴。风一吹过来，草浪便一截一截地起伏涌动。
叶惊秋换了一次呼吸。
他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粪水味变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青绿色的、湿润的草叶气味。
那气味不浓烈，反而很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没有放松警惕，继续屏着呼吸，让那颗药丸在舌根下慢慢化开，苦涩的药味沿着喉咙渗下去，在体内筑起一道防线。
村长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探询的光。
他开口问道：“你是谁派来抢草的？”
叶惊秋反问他：“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村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听不出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在掩饰什么：“死也要清楚明白地死����这不是你们这些会武功的人最爱说的话吗？”
叶惊秋没理会他这句话，反而问道：“那当年姓朱的也问过你？你又为什么非要当上这村长，拿这些村民当实验，最后杀了朱家的人？”
这句话问得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某个被深埋多年的伤口里。
老村长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没有停，背对着叶惊秋慢慢地往前走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哪个宗门的？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叶惊秋心里琢磨了一下，立刻回过味来了����这老头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没有吸入草香，有没有受到草的控制。
他倒是真没想到，单纯闻一下味道都能中招。
这草比他预想的还要邪门。
不过转念一想，他反倒不担心了。
既然这草能控制叶惊秋，那就代表也能控制老村长。
在这片草田面前，人人平等。
来者皆是猎物。
于是他不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抬腿就是一脚，不偏不倚地踹在老村长的屁股上。
这一脚力道不重，但胜在突然，老头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扑，连滚带爬地栽进了草田深处。
草叶哗啦一阵乱响，绿色的草浪吞没了老头的半个身子。
“问问问，关你什么事？”叶惊秋站在草田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草丛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老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怎么不说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同一时间，整个鬼村仿佛开启了一场盛大的大逃杀。
村民们不论跑到哪里，纸人都会如影随形地跟上。
它们从不正面出手，却比正面出手更加致命。
或是在墙上投出瘦长的鬼影，那影子晃晃悠悠地拉长变形，扭曲成不似人形的轮廓。
或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村民身后，贴近耳后根轻轻地吹一口气，吹得汗毛高竖，恨不得当场脱落。
或是用那种幽幽怨怨的语调，掐着嗓子把声音拉得又细又长，像是在用随时都可能断掉的最后一口气说话，问村民当初为什么要杀了他。
救命之恩，反而被辜负。
当年姓朱的人帮了这村子多大的忙，转头来这些人却将恩人乱刀捅死。
刀子扎进去的时候，这群人的身体里可曾有过一星半点的良心？
村民们本就有愧。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被压在心底多年，平日里靠着互相包庇，和集体沉默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纸人偏偏要把它挖出来，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被吓得理智溃散，以为是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回来报仇了，于是更加慌不择路地往前面跑，跑得鞋子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有略微胆大的村民还算保持了几分清醒，急忙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出各种压箱底的家伙。
符咒、黑狗血、桃木剑、铜钱串子，凡是跟驱邪沾边的东西全抱了出来。
男纸人见状，十分配合地演了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
叶惊秋：我只是嘴巴毒了一点其实我本性更坏
第24章
他假装被桃木剑刺中, 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整个身影在他们面前骤然消失，像是真的被消灭了。
那些村民松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心想, 原来这些鬼魂也不怎么厉害，手里这些东西还是管用的。
恐惧一旦被虚假的胜利冲淡，胆气便重新鼓了起来, 于是各自提了武器, 咬牙切齿地决心要灭了这些冤鬼，斩草除根。
然而，等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却看见了此生最恐怖的画面。
门外的大街上, 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尸体的面容模糊, 但又好像和他们长得一样。
他们下意识认定，躺在那里的人就是“自己”。
可那些“自己”死状凄惨至极，有些惊恐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大张着，像是临死前想要尖叫，却没能发出声音。
有些满面泪水, 泪痕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表情是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有些脑袋都被摘掉了，断裂的脖颈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暗红色的血肉, 头颅滚落在不远处的尘土里，面朝天空，双目圆睁。
还有些肠子都被挖了出来, 盘绕在身侧, 花花绿绿的一摊, 看着就让人自己的肚子上仿佛也跟着一阵剧痛。
而他们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紧握的桃木剑时，又突然意识到，在那几个尸体上，扎着的正是他们手里的桃木剑。
男女纸人站在那些尸体的旁边，像是在闲聊似的，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男纸人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语气轻蔑地说：“就这么就死了，还不够我玩两局的。”
女纸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字字诛心：“恶人终于死了。他们很快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轮回，再也没有来世。”
“你说得对。”男纸人说着，忽然像是才发现什么似的，缓缓地扭过头来，那张没有表情的纸脸正对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需要我帮你们一程吗？”
几个村民再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转身拔腿就跑。
大脑在持续的强烈刺激下，开始产生错误的感知。
眼下这几个村民刚刚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死状，那画面真实到触手可及，真实到他们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们只敢往前跑，不停地往前跑，仿佛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追上，变成街上那些尸体中的一具。
突然，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她呆呆地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和这疯狂逃命的场景格格不入。
只有当你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才能听见她低着头，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反复重复的语调，小声地问一句：“我爹呢？”
这村子里多久没见过小孩子了？
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以后，这村子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再也没有新生儿，再也没有孩子。
这个小女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几个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又是一热，连叫都叫不出声了，急忙四散跑开，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
可是没跑多久，前方的路边又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还是那副模样，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低着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惊恐万状的人。
只有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才能听见那声细如蚊蚋的询问：“我爹呢？”
村民们吓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们继续往前跑，拼了命地跑。
然而，不管他们跑多远，跑了多久，绕了多少条巷子，前方永远有一个小女孩在等着他们。
同一个姿势，同一句话，像是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循环。
另一边，季时梧已经把另一拨人赶到了村口的广场上。
广场空旷而荒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没有遮挡，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头顶的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细。
四周无风，安静得不正常，但鬼拍手的响声却仿佛近在耳边。
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击掌，节奏诡异而急促，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众村民被围在广场中央，背靠背地挤成一团，惶惶不安地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血丝。
倏然间，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包围圈。
众人的心也随之被攫取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高地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有个眼尖的村民突然发现，人群中间好像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很是熟悉，像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那人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那人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已经难以正常运转，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你是����”话还没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