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穆而栖
岑怿敲了敲门，里面却好半天没有应答，厚重的木门上被贴了几层胶带，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侧面的一盏小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小珍双手插着兜，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大门的锁坏了，从这边进来吧。”
她让开一条通道，示意二人可以跟她进来，岑怿看了一眼亮着灯二楼，有些狐疑，忍不住产生了几分警惕。
侧门并不是直接通往客厅的，几人沿着长廊走了一段，来到了一个很大的，类似半地下室的空间。这里并没有什么长期使用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被用来当做了储藏室，一些老旧的家具随意堆放着，房间的后半部分被一个简易的屏风隔绝了起来。
“小珍，这是哪里？”
储藏室很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扫过了，岑怿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得咳嗽了两声，而池砚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脸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金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砰����”
一股冷风吹过，门被从身后猛地关上，岑怿下意识回过头，这才发现门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淡金色的锁链，透明的链条上漂浮着一个猩红的法阵。
“池砚，终于让我等到你了。”
失去了外面光源的房间瞬间变得很暗，小珍擦亮火柴，点燃了一根红烛，随手将它插-进了一旁的烛台中。
下一刻，高大的屏风轰然倒塌，而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只在书中出现过的，完整的祭坛。
由石头堆砌而成的祭坛大约有两尺高，和小镇花坛里相似的石碑矗立在祭坛中-央，高处摆放着一尊圣像，即便因为年代久远而磨损褪色，岑怿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正是��的本体。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本该年久失修的祭坛看上去一直有在被精心维护，祭台上供奉着贡品，有水果，还有鸡蛋和肉类，虽然成色品质并不算好，却也不难看出全部是新鲜的食物。
苹果和梨子被仔细地清洗过，摆放的整整齐齐，鸡蛋上盖着鲜红的戳印，岑怿几乎可以确信，它们是在他店里买的。
怪不得小珍每天都会来买新鲜的鸡蛋，而且一次只买两枚。
“你要干什么？”
感受到女孩淬了毒般的视线，池砚下意识挡在了岑怿身前，眼底闪过猩红，身后的触手释放了出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你欺骗了所有人，还害得莱茵镇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池砚，你早就该死了千百回了。”
小珍单薄的身形因为激动而止不住的颤抖，可语气却异常的平静，仿佛她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情早已在心中排练了千百回一般。
闪烁的烛光里，她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了什么东西，岑怿定睛一看，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
那是一本古老的，封皮早已褪色的书。书页上带有明显的残损，花纹无比眼熟，正是岑怿家中那本道具书缺失的另一半。
“你……”
池砚唇-瓣动了动，见她将圣像拿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拦，然而，一股金色的锁链忽然凭空出现，死死缠绕住了他，让他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成了一个人形的粽子。
“池砚����”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扭曲的波纹，祭坛之中的法阵被打开了，外溢的法力瞬间侵蚀了岑怿的意识，他只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力的跪坐在了地上。
魔法书的残卷被翻开，岑怿的眼神余光瞥见了上面的字样。
封印……道具……活祭……
意识模糊之际，他忽然想到了系统曾经告诉过他的，封印池砚的方式。
即便没有仔细去看，但是岑怿的记性向来不错，这一瞬间，她终于将小珍的所有异常的举动串联了起来。
海域领主是处于神明与之间的特殊存在，��是由人们的祈愿幻化而成的半神，平日里庇佑人类，约束人类，而相对的，若��失格堕-落，人们也可以施法将之封印。
想要封印��，仪式需要的道具有四个。
1.带有人类或鲜活畜生血液的祭品������一旦吃下，便有了失格的嫌疑，��会被剥夺大量精神力，而此时若��意志不坚定，便会失去灵志，堕-落为妖。
2.由��自己蜕去的皮����每三年为一个周期，领主会经历蜕皮淬炼，成功后力量会变得更加强大。可在蜕皮的过程中，��将失去大量能力，反过来需要依靠人类的庇护。作为回报，��事后会将蜕下的皮赠予人类，封印��时，“皮”的存在能够锁定��的存在，让咒法得以准确的施加在��身上。
3.祭坛底部的碎石������作为没有神位的半神，是在人们的信仰中诞生的，一旦信仰被摧毁，��便将不复存在。取出碎石需要摧毁祭坛，而摧毁象征着的也是信仰的崩塌，一旦这一步完成，��若是有罪，必将无力反抗，只能等待仪式完成，接受自己的命运。
4.破损的圣像����作为封印的最后一部，圣像会作为封印��的容器，将��的魂魄困在里面，让��永世反思自己的罪行。
那个带有血腥味的蛋糕，很显然就是封印仪式的第一步。
岑怿思索着，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挣-扎着来到池砚身边，果然在他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样式和被他没收的那一个十分相似，只有颜色不太一样。
他颤抖着，暴力拆开了外层的布，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小块金色的蜕皮。
这个蝴蝶结他从来没有见过，岑怿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小珍今天临走时和池砚擦肩而过的情形。
看来她正是那时候，将这个蝴蝶结留在口袋里的。
“池砚，你害死了爸爸妈妈，而奶奶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被你洗脑得死心塌地非要供奉你。“
”让你逍遥了这么久，真是便宜你了。今天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小珍的眼眶有些发红，她脚边堆放着几枚破碎的石块，而祭坛的地步已然被凿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无数能量正一点点从中流失，而本就沉寂多年的祭坛变得愈发黯淡。
手中的圣像被高高举起，眼看就要重重砸下，紧闭的大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岣嵝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珍妮，你在干什么！”
格林女士有些气喘吁吁，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神情里是按捺不住的焦急。
“奶奶，你疯了！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想要阻止我。“
”你难道忘了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吗，这个该死的邪神害得你失去孩子，害得我成了孤儿，就算这样你还要阻止我吗？”
见奶奶眼看着就要过来阻止自己，小珍的眼角滚落两行泪，她不顾一切的嘶吼着，最终，她下定决心一般闭上眼，手中的圣像砰然落地，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砰����”
大量刺眼的金芒迸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池砚全身上下被它包裹住，它规律的闪烁波动了一阵，似乎是在搜寻着什么，评估着什么……而一段时间后，金色渐渐微弱了下去，变得柔和温暖，融化的光斑星星点点洒落在地上，渐渐消散的无影无踪。
预想之中的结果并没有发生，池砚毫发无损的站在那里，身侧被金光包围。
静谧无声地夜晚，山腰处的小房子灯火璀璨。一股浅淡而柔和的光缓缓弥散开，而不知何时，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曾经失去了生气的石碑纹路渐渐泛起了光，它们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一般，温柔的重新笼罩了这片土地。
“什…这怎么可能？”
架子上的魔法书掉在了地上，残破的书页散落了一地。小珍失魂落魄的呆在原地，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眼见着池砚挣开了金链，将岑怿扶起来，拢进了怀中，她惊恐的想要退后，可许是太过慌乱，她的脚踝骤然被碎石绊了一下，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
然而，就在她身体接触到地面的前一刻，一根金色的触-手飞速伸出，恰到好处的垫在她的身下，帮她阻挡了大多的伤害，只让她摔了个屁股蹲，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池砚面无表情的收回触-手，还像是十分嫌弃般抖了抖不存在的灰尘。感受着石头冰凉锋利的触感，小珍彻底哑口无言，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恍惚的坐在祭台上。
“唉，领主大人…店主先生，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很抱歉。”
格林女士拄着拐杖，本就岣嵝的身子似乎又矮了几分，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愧疚，沟-壑深邃的皱纹颤-抖着，眼底老泪纵横。
“小珍这孩子刚才把我锁在了二楼，我以为她只是再和我赌气，真的没想到她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小珍被扶了起来，老人心疼的帮她拭去脸上的尘土，而她自己则颤巍巍的从怀中掏了掏，将一个由海螺贝类和果实外壳编制而成的信物捧在了手中。
“领主大人，您这些时日还好吗？”
一团金色的光团飘到了她的手边，她将信物放了进去，而它则缓缓飞回了池砚的体内，消失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小珍，你就没有好奇过，为什么领主看似舍弃了我们，可��的存在仅仅只是被淡忘，却没有被刻意抹去，或是被记恨吗？”
格林女士转过身，看着眼神倔强，眼底恨意未消的孙女，她一件件挪开了陈旧的家具，打开了储藏间封锁已久的窗户。
第26章
云层不知何时已经全散去了, 皎洁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储藏室的窗户正对着海面，而岑怿一眼便看见了远处山崖上, 几个人为钻出的孔洞。
镶嵌着管子的孔洞虽然早已废弃, 可无数条长长的，狰狞如同伤疤一般的干涸油印向下延展，最终没入海中。
“几十年前, 山上曾经有过一个染坊。”
格林女士的拐杖指了指山壁：“看到那些洞了吗，全部是以前工厂用来排放废水的通道。”
“池砚, 你都想起来了吧。”
“那一年，为了节省成本，工厂主人无视了政-府规定的废水排放标准, 将成吨的污水排进了海中。一时之间，原本清澈干净的海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染坊嘛，排出来的污水有红色，黄-色，还有各种你想不到的其他颜色。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无数人被这奇观一般的场景吸引，甚至有外地游客慕名而来, 就为了看一看所谓的‘五彩斑斓的海’。”
听着格林女士的叙述，池砚沉默的看着那早已废弃的厂房, 岑怿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池砚低下头, 潺潺流水的意识汇入他的精神之海, 而岑怿透过他的眼睛, 终于看见了那被遗忘的几十年里, 发生的一切。
伴随着违规排放的污水一点点入侵海域，大片的鱼类急速死亡，就连池砚生活的深海也遭受到了簸箕。
更糟糕的是，利欲熏心的工厂主在燃料之中加入了大量有毒的物质，很快，不仅整片海域接近枯萎，就连人们生活的陆地也遭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沙滩被染色，长着三个头，八个眼睛的鱼被捕捞上岸，端上了人们的餐桌。池砚预知到了莱茵镇灭亡的未来，于是他燃烧了自己的神识，利用超脱于三维之外的神火净化了这片土地。
献祭结束后，它精神力受损，退化成了Q/Q糖小鼻嘎的形态，需要靠时间和万物的滋养，一点点恢复自己的力量。
“您离开后不久，染坊遭到了环保部门的审查，很快便被勒令关停。后来再开设在山上的工厂，虽然仍旧会偷偷摸-摸往海里扔东西，可是再也不敢做出过于出格的举动了。”
格林女士叹息一声，而她怀中的小珍抬起头，眼里出现了几分动容。
“所以爸爸妈妈，不是因为他才死的……”
她有些不敢确定，多年的执念一朝骤然瓦解，她稚嫩的脸上全是迷茫，显然是无法立刻接受。
“当然不是。”格林女士咳了咳，继续娓娓道来，“最开始的几年里，人们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也意识到了领主的消失。可他们只以为��只是暂时离开，仍旧像以前一样供奉��，可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的存在才越来越少有人记得。”
“小珍的父母，是修筑堤坝时因为意外去世的，”见岑怿似乎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格林女士垂下眼，脸上是淡淡的悲伤，“他们原本是镇中学的老师，可那几年天灾严重，人手严重不足，于是镇上的所有青壮年们，无论你曾经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全部聚集在一起自发组建了一只队伍，决定要修出一个阻止水位上升的堤坝。”
“虽然他们选的是旱季开始动工，但是工程一直持续到了那一年的雨季，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涨潮，带走了许多年轻鲜活的生命。”
“轰隆����”
天空中响起一道炸雷，下雨了。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了海面上，而岑怿向远处看去，果然见浅海处有一道用石头堆砌起来的屏障，它无声无息的庇佑着莱茵镇，让它得以在天灾之中顽强的幸存下来。
“说起来，年幼的时候，我在海边玩耍，无意间被离岸流卷去，最终是领主救了我，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后来我便成为了镇上的祭司，直到人们彻底不再信奉��，才开了这家裁缝铺，只独自继续打理祭坛。”
“我也不确定领主何时能重新恢复力量，可我知道染坊背后的真相，我继续供奉��，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眷顾��的子民。”
哗哗雨声中，格林女士在小珍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颤巍巍捡起掉落的石块，将祭台拼回了原样。
一瞬间，最后一丝金光从天地之间飞涌而出，融合进了池砚的身体，而莱茵镇的人们在睡梦之中，再次想起了这位曾“短暂”离开的神明。
岑怿抬起手，掂起脚抱住了池砚，手中的倒计时飞速流逝着，而他却根本无暇去看。渐渐地，池砚眼底的最后一丝迷雾彻底变得完全清明，他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了他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耀眼的光晕重新褪-去，储藏室恢复了平静，岑怿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和池砚拉开距离，格林女士却是一副早就看出来的模样，对两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年轻人感情真好，两位，我很替你们高兴。”
年迈的妇人拉过低着头的小珍，此时她已经没有了刚才浑身是刺的样子，看向岑怿二人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还带了几分隐隐的愧疚。
“孩子，我没想到这些年，你心里一直藏了这么多事。是奶奶不够关心你，也没有和你说过这些事情，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