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境
白凛烁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机身服帖地放在耳后，助听器启动，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全都朝着苏晓涌来。
苏晓只觉得眩晕难耐。
“再扶我一下，快。”
白凛烁伸出一条胳膊，苏晓立刻依附来，就像是一条迷航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陆地。
白凛烁：“哥哥怎么了？”
苏晓：“我晕了，需要缓缓。”
这个新助听器和宋朝阳送他的那个旧的截然不同。
声音太清楚了，没有一丝丝杂音，戴上那个二手助听器的时候，苏晓也有这种眩晕感，现在听得更清楚，眩晕感也更强烈。
苏晓虚虚地靠在弟弟胳膊上。
这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觉让他陌生且迷恋。
他发现自己能分辨出许多声音，两个人衣服轻微摩擦的声音、白凛烁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时钟指针跳动的声音、头顶的窗户被风微微吹动、楼下保姆在收拾客厅……
苏晓头一次发现，听到声音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的心跳很快，指尖因为兴奋微微颤抖。
苏晓环顾的时候，脑袋微微地晃动，眩晕感过于明显，白凛烁用手轻轻托住苏晓的下巴，另一只手攥紧苏晓靠近他的手。
苏晓手心全是汗，软软的，像是猫咪的肉垫。
随着弟弟的靠近，苏晓又听清楚更多声音，最明显听到白凛烁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白凛烁的呼吸很稳，心跳很沉，但好像有一点快。
苏晓：“小烁，你好像有点紧张？”
浅金色的睫毛落下，白凛烁看着苏晓。
“还好。”
不是紧张，他只是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心跳，压抑想要把哥哥完全抱住的悸动。
眩晕感刚来的时候，苏晓心里还带着点茫然，茫然过去是兴奋和好奇，苏晓重新打量周围的环境，好像一切都是新的。
两个人最开始站着，后来坐下，二十分钟后，苏晓还是摘下了助听器。
他将这个带着自己体温的小小助听器放回白凛烁手心里，心里有几分不舍，但他只能强迫自己还回去。
苏晓：“小烁，这个助听器是不是要好几千块了？太贵了，我会不知道怎么还的……”
白凛烁没有报价格，他认真地说：“不用哥哥还，我是心甘情愿送哥哥的，所以不用还。”
苏晓摇头：“不行，要还的。”
白凛烁：“可以当成是哥哥教我学中文的报酬。”
苏晓：“当报酬这个借口你用过好几次了……这个太贵重了，当报酬我找不起零。”
白凛烁时不时带来的食物、水果、能量棒，动不动都会提这个理由。
苏晓不知道这个助听器的价格，但音质这么清晰，加上白凛烁没有正面告诉他价格，他判断出绝对不是便宜货。
他不敢收，甚至连想想都不敢。
他配不上。
白凛烁没有继续塞，他站起身，对苏晓说：“可以抱哥哥一下吗？”
苏晓：“……嗯？”
中国人的表达方式内敛，但对于弟弟，苏晓觉得，或许，抱一抱的含金量就跟“你好”、“好久不见了”是差不多的意义。
他站起来，坐到白凛烁腿上，白凛烁一条胳膊扶着哥哥的后背，另一条搭在苏晓大腿上。
“怎么突然要抱？”
白凛烁轻抚哥哥的发丝：“哥哥，我知道，爸爸不喜欢你，还经常打你。”
“唔。”苏晓垂下头。
白凛烁：“我知道，哥哥不相信别人愿意对哥哥好。但，我们是兄弟，互相照顾彼此是很正常的事情。”
苏晓：“唔……”
白凛烁：“哥哥对我很好，所以我也会想要对哥哥好，哥哥明白吗？”
“明白。”苏晓点点头。
他垂下头，更不敢答应了，白凛烁对他太好了，他怕自己会奢望更多。
第26章 围裙
苏晓抓紧薄毛衣衣角, 反复揉搓。
白凛烁握住苏晓捏毛衣的那只手，把哥哥紧攥着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插了进去。
五根手指嵌进哥哥的指缝里, 白凛烁缓缓收紧，苏晓却不敢回握。
白凛烁：“也可以这样, 哥哥先戴一段时间，我也在二手平台上挂着，不着急卖，反正没有外包装也会贬值很多。”
苏晓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会贬值？！”
白凛烁点点头。
他摸到苏晓的左耳，俯身上前, 单手将助听器给苏晓戴了回去。
小小一枚受话筒再度被塞进耳眼里，白凛烁顺了顺, 苏晓鬓角的长发挡住机身，从正面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他戴了助听器。
苏晓听见胸腔里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比刚刚戴上助听器的兴奋状态还要吵闹, 好像还能听见血液翻滚沸腾的声音。
许久，他松开被抓紧的衣角, 歪着头, 朝白凛烁笑：“谢谢小烁，那哥哥就收下了。”
灿然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不和谐完全不存在。
苏晓知道挂二手平台只是一种考虑到他面子的说法。他在乎的是，弟弟为了让他收下这个助听器, 已经想了这么多方法。
白凛烁为他走了99步，就差最后这一步，他没有理由拒绝。
白凛烁看着苏晓迅速恢复温和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
如果可以的话, 他希望哥哥可以将一切情绪都告诉他, 而不是一次次维持表面的平静。
-
这个时间, 顾清筱和苏志鸿都不在，为了适应助听器，两个人开始在别墅里探索。
人对距离的判断来自两只耳朵轻微的听觉差异。之前苏晓左耳听不清的时候，对距离的感觉也很模糊。
现在两只耳朵都能听清，对距离的判断按理来说应该更清楚，但是苏晓还没有完全适应，反而更难。
脚下的距离好像忽远忽近，苏晓扶着栏杆，一脚踩空了。
“哥哥。”
他跌进弟弟怀里。
苏晓抬起头，白凛烁看见一张白瓷似的精致脸蛋上眉眼弯弯的。
苏晓：“多亏有小烁陪着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白凛烁扶着苏晓走下去，上上下下三四次，苏晓终于略微适应。
两个人又去了小花园。
花园里的声音更多更杂，风吹树叶的声音、喷水器的簌簌声、还有水区的哗哗声。
白凛烁买的这款助听器在嘈杂环境里表现很好，但随着声音变杂，眩晕感更强烈。
苏晓坐在健身器材上休息，白凛烁站在他旁边。站得很近，弟弟心跳声占据了一半听觉感知，苏晓闭上眼，安静感受。
信息爆棚的感觉没有立刻消退，心跳声倒是越来越吵了。
他摘掉助听器，抬起头看白凛烁：“哥哥累了，先不适应了，明天继续。”
白凛烁：“嗯。”
很快，一周过去，HSK二级考试成绩出来，果不其然是没通过，苏晓看着52分的成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没事，就差一点了！小烁别灰心，下个月肯定能过！今天也别闲着了，哥哥继续教你背单词。”
十一月的HSK考试时间是8号，但报名时间已经结束，白凛烁只能赶最近的一场考试。
也就是12月13号。
第二场考试距离现在还有六十多天，苏晓以每天十个单词的速度带着白凛烁练习，同时，他也在继续适应助听器。
第一周，他只有自习课戴一小会儿，到家里后，他会戴至少一个小时。
白凛烁不让苏晓当着顾清筱的面戴助听器。
苏晓不懂弟弟嘱咐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
����他一直害怕顾清筱，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顾清筱语气温柔，说话做事也让人感觉通情达理，苏晓一直不确定她对自己有恶意。
事实上，苏晓很难明确地将某些行为定性为“恶”。仿佛一旦定性，他就无法再逃避“自己是不被人喜欢的”这个事实一样。
那对他来说，太过残酷。
白凛烁的“命令”很明确。苏晓照着弟弟的要求去做，只在房间里戴助听器，出了门就摘掉，等到学校再戴。
苏晓佩戴助听器的时间又延长几个小时。
周六下午他没有去上自习，而是跟着白凛烁去了商场里练习使用助听器。
商场里声音杂乱，苏晓全程迷迷糊糊地跟在弟弟身后。
两个人手牵手，白凛烁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最后两个人打车离开的时候，苏晓才发现白凛烁手里拎了好几个袋子。
苏晓：“你什么时候买的？！”
白凛烁：“刚才吃甜品的时候偷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