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如坠冰窟。脸被毁，意味着他对德里希所有的价值都消失了，他将彻底成为一枚弃子。
苏荷青哆嗦着手去摸自己缠满绷带的脸，泪水涌出，迅速被纱布吸收，焦黑的皮肉从湿透的白色织物下渗出污浊颜色，看起来又脏又丑。半点没有以前梨花带雨的味道。
德里希几不可察地蹙眉，向后退了半步。
趴在地上的人还在落泪，声音哽咽，语无伦次，“会好的…医生说很快会好的……德里希少爷，不会留下一点伤疤的……”
德里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救救我，德里希少爷，您再帮我一次……时霜那个贱人，他要求几天后的等级评定，改用精神域侵入检测，这样…这样我用违禁药的事一定会彻底坐实的……”
德里希面无表情打断他：“我说过，不要亲自动手。”
他蹲下身，平视着苏荷青，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冰凉：“荷青，你怎么总是不听呢。”
“我……”苏荷青哽住。
他亲手打造的笑柄，有一天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反将他衬成笑话。这让他怎么能忍？
都是时霜的错，他就该永远跪在地上做一条狗，偏偏要站起来做人，还做得轻轻松松。而自己即使爬上高位，还是要在无人处跪在德里希脚边，摇尾乞怜。
凭什么。
眼泪还在往下淌，他垂下的眼底却漆黑一片，透不进半点光亮。
这时，两支药剂被递到面前。
一红一蓝。
“最后一次。”
门关上。
幽闭的空间中响起低笑，渐渐的，变成失控的狂笑。
苏荷青趴在地上，仰头灌下蓝色那瓶，另一支红色药剂死死攥在手里。想象着几天后等级评定，时霜会再次坠入地狱的画面，他满心快意，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铁窗投入微光，在地上打下一片线条分明的四边形。
门再次打开，一个熟悉身影走进来。
“你来了？”苏荷青动了动睡得僵硬的身子，将被光没过的腿缩回阴暗处。
姜云手指蜷缩，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想问什么，就问吧。”苏荷青仍旧倚着墙，头都没抬。
姜云沉默。灰尘在光影中沸腾。
许久����
“……你当时说，我们是朋友。”他下巴颤抖，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是真的吗？”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苏荷青掀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倦怠地垂下，声音里浸满哀伤：
“当然，是真的。”
“阿云，你帮帮我，好不好？”
姜云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
“这就信了？”苏荷青的语调变得嘲讽而轻蔑，“你还真是好骗啊。”
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姜云僵在原地，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
“我忍着恶心跟你做朋友，当然是因为你蠢啊。都不需要我下令，就跟条疯狗似的去咬我讨厌的人，太好用了。”
“哈哈哈哈哈哈，阿云，我简直想跟你当一辈子好朋友了。”
姜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意，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里煎炸，又骤然被扔进冰湖。伤口来不及溃烂，便被冻住，冰碴混着雪水扎进绽开的皮肉深处。痛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得到想要的一切？”苏荷青喃喃重复，忽而自嘲一笑，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不够不够不够永远不够！你没看到吗，我的一切都要被那个贱人夺走了？！！”
吼到最后，他陡然安静，刚刚高扬着的脑袋，像断了似的垂下，嗤笑一声：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呢？姜云，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坏得这么软弱，这辈子也只配待在底层了。”
说着，他手指摆弄着红色药剂，话锋一转，“要不，我给你个机会吧。”
“想办法让时霜喝下这个。”
姜云退后，眉头拧成一团，“你又想做什么？”
苏荷青轻轻晃动试管，长条状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刀将面孔劈成两半。
“上次你在实验室门外，都听到了吧？”
姜云浑身一震，“你、你知道……”
“我说过你很蠢了，实验楼里不设监控，但你扔权限卡的地方有啊，也不知道避开。”
苏荷青指尖敲击试管玻璃，响声清脆，直敲到姜云脊梁骨上。
“得罪了我，或许无关痛痒。但这件事如果被德里希少爷知道，你猜猜，你全家会不会死得很惨？”
姜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家定居在A星，而德里希的家族在那里只手遮天。他曾亲眼见过邻镇一户人家，只因在闲聊时批评温莎家族垄断医疗，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荷青看他脸色，干裂唇角勾起，把红色试管递过去。
“来，拿着。”
*
毛茸茸托儿所内。
米洛和林静水刚发表完关于时霜真是太帅太厉害的长篇演讲，他们扫视前方排排坐听演讲的几行毛团子，很专业地问道：“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兔首先很神气地站上讲台，它几乎不存在的脖子上挂了枚金牌，虽然绕了好几圈，牌牌依然拖到了地上。
兔并不受影响，吭哧吭哧地拖着金牌到正中间站定，然后很有礼貌地小小鞠躬。再抬头，眼睛瞪圆，兔牙微动，两片大耳朵飞成一字型！
米洛：？
林静水：！
“噢，这是第一名的意思！没错，这次我们团队在小兔带领下获得了冠军！”
“大家掌声！”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肉垫拍击声。
很给面子了。
小兔却把眼睛瞪得更圆，用爪子扒拉耳朵，打了个叉。然后搓搓脸，毛毛圆脸皱成一团，最后拍拍小肚子，沉重地摇了摇兔头。
众毛茸茸迷茫。
米洛：？
林静水：！
“噢，兔不满意，兔抓耳挠腮，兔说，你们没吃饭吗？！”
众毛茸茸怒了。
本来凑毛毛头听两脚兽讲了一个多小时话就烦。
啾啾啾喵喵喵汪汪汪嗷呜嗷呜地就一哄而散，回自己领地吃饭了。
沙发这边的时霜看得直乐，等回过神，发现身旁莱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才想起自己从回来就把人忘在一边，连茶都没让人喝上一口。
忙扯开个职业微笑。
“谢谢你啦，莱因学长，我的试用感受特别好，帮上大忙了。”说着，取下蓝宝石项链，要还给他。
却被莱因按住手腕，“收下吧，好不好？”
他仔仔细细把时霜的脸看进眼睛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后怕，“幸好你没事。”
时霜没有推拒，任他打量，随口问道：“小狼呢，出去一趟，污染有没有加深？”
莱因“嗯”了一声，搭在他腕上的手这才缓缓收回。
“从你这接回来后，它状况一直很稳定，污染控制得很好。只是任务里受了点伤，现在在治疗。”
“那你呢？”精神体受伤，主人通常也会有一定程度损伤，莱因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没有之前好。
莱因摇头，反问：“你呢？”
他目光落在时霜淡色的唇上，从见面时就注意到了，上面有一道血痂，近距离看很显眼，一看就是被咬破的。
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上面，轻轻揉了揉，“怎么弄的？”
时霜正想开口，唇缝微启，那根手指便探进来一点。有些冰，他下意识用舌尖往外推，反而将舌头送到了对方指间。
湿红的软肉暴露在空气中，瑟缩着想退回。莱因瞥了一眼，便松开了手。指尖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湿滑滚烫的触感。
他眸色很深，分明看见，舌尖上也有咬痕。
语气不明道：“连这里都有。”
时霜对这些倒没什么所谓，正想说出闻熠的罪行，顺便问问闻熠以前失控有没有这种见人就又啃又舔的坏习惯。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方按住。
塞西尔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双眸直直看他。不等时霜挣开，就见对面眼睛骤然闪过一圈橘红的光。一闪而逝。
意识一瞬模糊。
很快清明，刚刚的恍惚仿佛只是错觉。只见塞西尔松开手，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不好意思，是我干的。”
莱因皱眉，眼神冰冷刺向他。
塞西尔唇边笑容放得更大，偏头，“你说是不是，时霜？”
莱因的视线也随之转来。
时霜回想了一下，满口的血腥味和粗粝触感仿佛又划过舌尖。他没好气瞪了塞西尔一眼，控诉道：“嗯，当时闻熠失控，塞西尔阻止他时被感染，也跟着失控了。”
“就是他咬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