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也说不清是生气有人想偷方子,还是气当爹娘的居然教唆孩子当小偷,应是都气!
黎仁诚拍了下程颂肩头,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问画砚:
“你是如何知道的,来财和你说的?”
“嗯!”
画砚点头,卷起袖子指着自己小臂:
“晚饭前洗手时,来财把袖子挽上去,就这样,这里,我看他胳膊都青了,就问如何伤的。他开始不肯说,我问是不是干活伤着了,要来找少爷拿药,他一直拦着不让,没办法才告诉我的。”
“告诉你都是他爹娘打的?”
程颂问。
画砚嗯了声,继续道:
“来财说,他爹娘让他趁在院子干活的时候偷学方子,但来财说,说这是‘不以其道得之的富贵,君子不可为之’①,就被他爹娘打了。”
这话有些拗口,画砚回忆得也是费劲。
嗯?程颂和黎仁诚对视一眼,眼中浮起了相同的疑惑,他继续问画砚:
“这话是来财说的?他上过私塾?”
没读过书的孩子可圈不出君子不可为的范围,还懂得什么是不以其道得之的富贵。
“不知,不过来财识字,昨日来运捡了张盖着药铺戳子的草纸问来财,来财说那是德安堂的印。”
对对,还有来运,来财的弟弟,这小哥俩最近都在制糖院干活儿。
想想两个有礼懂事的孩子,再听听这破名字,程颂强压下的火气又开始复燃了。
“黎兄对他们兄弟的父母可有印象?”
“见过几面,未曾说过话。他们一家去年冬初才到学田,与村中人接触似是不多。”
“去年才来?学田还有地租给他们?”
程颂记得学田的地早都租完了啊。
“学田的佃户并非长年不变,一些勤快的人家攒够了买地的银钱就会离开。像孙大家这样种地、织布加上从颂弟这里挣的做饼钱,用不了几年也能攒够钱离开。”
程颂明白了,原来学田的租户也经常流动,怪不得舅父家前两年能租到二十亩地。
“那黎兄可曾听人说起过这对夫妻?”
黎仁诚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也是,黎兄除了给自己帮忙,精力全在读书和种田上。就算不忙的时候,他也从不参与那些家长里短的话题。程颂掉头出了院子:
“我去问问吴婶子。”
吴婶子一家在学田六七年了,肯定比其他人知道得多。
隔壁制糖院最近日日点灯熬糖,帮工们能忙到近亥时才归家。程颂劝过不让他们干那么晚,但吴婶子说晚间还凉快些,比白日顶着日头干活儿强。
劝不动,只能等月底结算工钱时多付些加班费。
“那家人可是捡了大便宜!”
听程颂问起来财的父母,吴婶子停下搅糖的大勺,语气中满是嫌弃。
“原本租着那块地的人家是攒下了买地的钱,倒也没急着走,准备收了今年的麦子再离开学田。后来家中传信说是老人不太好,催着让他们早些回去。那家人才无奈提早退了学田,麦种都播下去了却等不到收成。”
吴婶子连着叹了几声,惋惜地就像自家遭了损失。
“所以这地就被来财父母租上了?”
“可不,那家人退了二十亩地。来财家租了十亩,还有十亩被另一户新来的张姓人家租了。如今那二十亩地差别可大了去了。”
吴婶子倒出熬好的一锅糖,又舀了几勺糖水进去继续煮,趁着等水开,拿过灶边的两个矮凳,拉着小东家坐下说话。
“张家的十亩地伺候得可精心,连冬日里都时不时下田看看。前些时他们也学着黎秀才施灌,今年的收成准错不了。贾家,就是来财家那十亩地,别说施灌肥料,就差连水都懒得浇,草也不去拔,估摸是等着土地爷把麦子直接给他们送家去!”
噗����
程颂本来一肚子气,却是差点被吴婶子逗乐了:
“那家人对孩子怎么样,婶子知道吗?”
“这倒不知,他家与村中人往来不多,论起来也就比你早来三两个月。来财来运也很少出门,还是这几日在你这里见得多些,是不是他家有什么不对?”
吴婶子挑挑眉,拉着凳子往程颂这边凑了凑。
天天这么多孩子在院子里干活儿,还是头一次见小东家过来打听,指定是有诡异发生!
“暂时还不好说,婶子要是看到听到这家人的事,劳烦知会我一下。”
程颂倒不惧来财父母,但在想好应对方式之前还是要保密。而且他怕说多了影响两个孩子名声,一句没提偷方子的事。
偷方子不能忍,教唆儿童偷盗更不能忍!
回了秀才院,见画砚已经没那么蔫了,程颂就和黎兄商量起对策,打定主意不能轻饶了这对夫妻。
黎仁诚也认为不能姑息放过,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应该先和来财谈一次。
次日一大早,隔壁院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制糖院包了孩子们午饭晚饭,早饭还是在自家吃。
最近抢着收麦,村民们都起得很早,天亮不久就都吃完早饭出发了。
大人不是下田收麦就是上山摘杏,孩子们就到制糖院集合。
到了院子先去排队洗手,等吴婶子和孙大媳妇端出泡了一宿的杏子,滤去汁水,小队员们就开始一个一个往笸箩里摆,至于清洗杏果的工作,要等一会儿画砚队长过来安排。
“你俩没吃早饭?”
程颂先陪画砚去隔壁布置好今日任务,才找了个理由把来财来运兄弟叫到小院。
没等问话,就听见两声咕噜,也没分清是谁肚子里发出来的。
来财张了张嘴没说话,四岁的来运使劲点了点头,咕噜声又响了一次。
黎仁诚去灶房取来一盘蒸饼,又舀了些酸甜酱,放到两个孩子跟前。
“先把饼吃了。”
程颂又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让他俩慢慢吃。
来财吃得有些慢,可能是猜到程颂叫他们过来的用意了,眼皮垂着,小脸上挤满了心事。
来运是真饿了,咬起饼来一大口一大口地特别专注。挺大一张蒸饼抹上酸甜酱很快就吃完了,孩子眨着眼睛抬起头。
黎仁诚笑着又递给他一张。见哥哥没说话,来运对黎仁诚说了谢谢,接过蒸饼继续吃起来。
看这兄弟俩的反应,程颂猜测偷方子的事可能只有哥哥知道,等来运吃饱了就让画砚带他去隔壁晒杏干了。
他把来财叫到眼前,轻声道:
“无需害怕,我看看你的伤行吗?”
九岁的来财比画砚还要矮一些,白净的小圆脸,鼻梁挺秀,凸显福气的厚耳垂,就是眼中灰霾一片,看不出少年人的生气。
听了程颂的话,来财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将袖子向上挽了挽,露出已经变紫的伤痕。
细瘦的小胳膊上几道掐痕十分触目,看得程颂黎仁诚都沉了脸色。
“这都是你爹娘掐的?其它地方还有吗?”
来财轻轻点头:“背上应是有些。”
程颂让他转过身。五月天热,这孩子就穿了一件外衣,掀起就能看到背上的几处淤青,形状大小不一,辨不出是用什么打的。但从颜色深浅能看出来不是一次打的,新伤旧伤都有。
遍布的伤痕看得程颂又开始蹭蹭蹿火,恨不得立刻冲去贾家,揪出那对混账夫妻揍上一顿!
黎仁诚的表情同样不好,不过他比程颂还是冷静一些,扶着来财转回身。
“你爹娘让你来院子里偷学制糖制酱的方子?”
来财继续点头,又摇了摇头说:
“我没有偷看,也没和他们说院子里的事。”
“然后他们就打你了,因为你没偷到方子?”
“嗯。”
来财应道,想了想接着说:
“以前也打,不过没偷到方子打得重些。”
什么破父母!程颂一直硬压着火气,粗口忍得很是辛苦!
“你为何没听他们的话?”
黎仁诚注意到来财提到父母时用的是“他们”,而非爹娘,也顺着他的称呼继续问。
院子里这几天没制酱,但做杏干的方法不复杂,这么大的孩子只要留心观察,就算弄不清下料比例,也很容易把步骤理清楚。
这孩子宁可挨打也没把做法说出去,可见心里是有尺子的。
听了黎兄的问话,程颂以为来财会回一句圣贤道理,连夸奖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孩子一句话没说,突然就冲着他们两人跪了下去,还重重地磕了个头。
程颂黎仁诚都没准备,抢在他要磕第二下的时候赶紧把人拉了起来。
被托住的来财一下爆哭了起来。
“求少爷黎秀才救救弟弟!”
程颂穿越前后都没经历过跪拜礼,回程家问候祖母、甚至去衙门见县令都是施的躬身礼。猛一下眼前跪下个孩子,冲击大得还有些发懵,倒是黎仁诚清醒得更快,冲他问道:
“弟弟怎么了?也被他们打了?”
来财哭着摇头:“不是挨打,他们想把弟弟卖了!”
啥???!!!!卖孩子???!!!
程颂蹭地站了起来,这下真忍不住了!不止血压飙了,全身的气血都要逆行!!
这些人就没别的谋生法子吗?怎么动不动就要卖孩子?
种不了粮食卖不动力气就生个孩子出来卖吗??都是什么品种的畜生!!不行不行,气死小爷了!!!
黎仁诚拽了下程颂,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平了平怒火,继续问:
“他们为何要卖来运,你家里没钱了?”
“不,不知,他们只说,说我要是再偷不回方子,就,就要把弟弟卖了,卖了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