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女子过去听课也不算新鲜。比起内地，边境一带对于女子的束缚反倒没那么大。听说有了教识字的地方，想学的人不少，就算不能考科举，能认得几个字总没有坏处。
不过女子独自去听诵读的还是少见，多是与家人同去，或是与友人结伴。而且女人们承担的家务多，很多人想去听听，又怕耽误了活计，就会带着针线过去。时间长了，教学处就把后面的条凳换成了方桌矮凳，就为便利她们一边识字一边做活儿。
平日赶上诵读，李二郎妻子冯氏也会带上针线活儿，领着两个女儿过去。今日他回来了，冯氏便留在家里做被子。
说是做被子，其实就是在旧被子上多加了两层布。牧场的新被褥不舍得用，李二郎还得从家里带一套过去。妻子听他说要至少干满三个月，就想着把被子加得厚实些。
李家是独门小院，家里只有夫妻俩和两个女儿。程颂他们到时，冯氏刚把做好的被子挂到绳上晾晒。家里来了客人，见过礼冯氏就去烧水了。
落座之后，程颂打听起了秦家的田地。
李二郎回忆了一下：
“秦家的农庄不止一处，我去过的两个加起来有七八千亩，记得管事说过，秦老爷的田地应该有一万亩出头。”
秦富说肃州城他家土地最多，程颂还以为得几万亩呢！不过比起其他本地富户，确实不少了。谭家的土地在肃州算中上，也才两千亩上下。
“那他家的地什么人种着？佃户还是他家家仆？”
程颂又问。
“家仆没有几个，有也是管事。多半都是佃户在种地。那些田地很多就是从农户手里买来的，那些人卖了地也没有其它营生，只能继续给富家种地。”
“卖了田地再给买地的人做工？这样比自己种地合算？”
程胜一直认真听着。青寿家里也有农庄，但他从没去过，更没接触过农庄的佃户。被哥哥接到学田后，他与农户、佃户的接触才多起来。他记得吴婶子说过，像县学那样与佃户五五分成的很少，多数地主就是交了税钱才给佃户三成多，忙活一年根本剩不下什么。
李二郎轻叹一声：
“说不上合算。给衙门交税，给主家交租，均是勉强糊口。”
“那为何要卖地呢？”
“多是家里遇了难处，或是赶上灾年没了收成，只能卖了。”
李二郎说。
这些在连青他们已经听说过，谭大郎也讲过肃州耕种不易，抛荒逃难的都有不少，留下来的也只能凑合度日。
见程颂一直打听秦家田地，李二郎犹豫着劝了句：
“秦老爷家的地，比牧场的差远了。少爷要是买地，还是多问几家。”
买地？他家少爷哪还有钱买地？！画砚暗暗撇嘴。
“多谢李大哥提醒！”
程颂拱手道谢。他没打算买秦家田地，只是那秦老爷看着不像死心的，自己也不能一直被动，总要多问问对方情况，至少做到心里有数。
临近午时，再坐下去怕冯氏要做他们的饭了，而且要打听的也都问完了，留下了另外一半鲜果，程颂他们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又想起个事：
“李大哥家只有一本识字书？”
李二郎点头：
“是，那书要二百文一本，家里有一本就够用。”
他不知道识字书也是眼前的东家刊印的，更不知道教学处就是程颂首创的，话说得很直白。
程颂点点头，向李二郎告辞。
“二百文一本，还是贵了。”
拐出巷子，程颂轻叹了句。
“在云州不算贵，肃州这里的百姓工钱低，不论种田做工，一年能挣下十两银子的人家并不多，书籍的价钱就显着高了。”
黎仁诚说。
云州的话本多是一两银子，备考科举的书籍二两银子起步，识字书定价二百文，按说是不高，但架不住这里百姓太穷。
程颂也明白，别的不说。他给云州修路工人定的工钱是一日一百五十文，跟他来肃州的脚夫一天一百八十文。他在连青和肃州招工，工钱只有五十文。并不是不舍得多给，而是这里原本的工钱太低，农忙最累的时候也就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他要给到一百五，怕是会搅乱了整个州府的用工市场。而且工钱高了，顺带着其它东西的价钱也要涨，那些挣不到高工钱的百姓很可能会被迫陷入困境。
一个地方的经济想要良性发展，不能靠一个土豪突然来搅局。若是他能在这里多办一些能长久的作坊，倒是可以适当提高工钱，那也得一步步来。
……
临近晚饭，知州衙门来人，通知程颂明日一早会有三百驻军在城外集合，听他的安排修路。
六百驻军来三百？还真是一半。不过一半也不少了，总不能把军营搬空了，程颂暗道。
常大人的效率够高的！
一下多了三百人吃饭，趁着天没黑，程颂让人去通知生肉铺，明日起，每天多送五头猪。
牧场里就有三百多人，每天消耗三头猪，工人们都能吃得不错。兵士多是青壮，又是听命来给自己干活儿，程颂决定把饭食档次再提一提。
“一天五头猪，够一人一碗红烧肉了吧？”
画砚听得直咋呼。
程颂笑：“不舍得？”
“那不能！就是说说！这一下省了多少工钱呢！”
屋里其他孩子也跟着笑起来！他们少爷和黎秀才太有本事了，居然把驻军找来修路。他们也是今日才知道，地方驻军修建官道，可以算作正常的差遣，管饭就行，都不用给工钱，省大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文！
小剧场：
画砚：常大人会不会给少爷送块匾？
程颂：送匾干嘛？
画砚：嗯，就赞扬少爷的善行啊！又修路又管饭的。
程颂：偷偷给自己省钱的善行？
画砚：那不顺带嘛……
第254章 路桥军
次日一早, 城门外。
一个三十来岁、皂色短袍的中年汉子冲着程颂抱拳：
“在下路桥军指挥使张勇，奉州府之命，带弟兄们来修路。”
“张指挥好！辛苦各位了！”
程颂拱手。这指挥使身形精干, 带队过来时步伐矫健, 看着就像会修路的！只是说话的语气硬了些, 似是透着几分不满。
嫌辛苦，不愿意来？
他身后跟着三百兵士，看年纪多是二三十岁，一个个身量倒是不低, 肩膀也够宽, 腰间的草绳紧紧扎着, 能看出腰都很细。脸上的气色却不算好，没有几分血色, 只有眼睛还算清亮，能透出几分精气神。
几个孩子凑在少爷后面, 压着声音嘀咕。
“还有路桥军？”
“驻军不都是抓贼的？”
“抓贼的是巡检司。知州派来修路的是役兵，都驻扎在城外。有专门修路的、修城的、屯田的。”
程胜记起沈夫子说过这些。
梁言轻轻点头：
“对，沈夫子讲过，南方还有治河的。”
“那这指挥使是役兵首领？”
“首领是都指挥使, 张指挥应是他手下的。”
“哦！”
……
张勇双手垂了一半, 神色依旧：
“依调令所说, 修路期间的饭食, 由县男负责？”
“是！张指挥请放心, 保证让各位军士满意！”
程颂指了指远处正在搭砌的灶台。
修路开始得过于仓促。驻军的营寨离着城门不过二里, 从这里开始修路更便利。好在初到肃州时他就定制了二十多口大铁锅，原来是为开作坊办学准备的，正好先用来给工人和兵士做饭。
大厨不好找, 程颂找了城里两个面食做得不错的食摊，整个包下，让他们带着所有用具，最近就来城外工地做饭，一个月八两银子。
食摊一个月的毛利也差不多七八两，但程颂可是包了食材炭火，他们只需带着家伙什儿干活，算下来比自己出摊至少能多挣一倍，两个摊主自然高兴。昨晚得了消息，都是早上城门一开就过来了，这会儿正忙着和面呢。中午好几百人吃饭，得早早开始准备。
天色还未大亮，不过也能看出桌案上的面团比他们常吃的白了不少，张勇的脸色也缓下来几分。
“能吃饱就行！”
到底是不愿干活儿还是怕不给饱饭？程颂眨了眨眼，灵光忽闪：
“军士们吃过早饭了吗？”
张勇咳了声，调门稍降：
“怕耽搁修路，一早就出发了，未曾吃过早饭。”
程颂轻嘶一声，心领神会：
“是我考虑不周。那边准备的是午饭……”
“午饭也行，先干活，中午再吃。”
张勇又软了半分。
他刚才那句纯是胡说。军营里多数时候都是两顿饭，赶上缺粮，还得凑合一顿稀的。早饭更是有任务的时候才给，也就是一碗陈米稀粥。
前任知州是个贪的，拖欠粮草是常事。要不是还有几十亩屯田，兵士们早跑光了。新来的常大人倒是还行，不管新的陈的，至少每月能把粮食按时送来。要不是如此，这突来的修路任务他们都不想接。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儿？
知州的调令是让六百驻军全部过来帮忙，修建西城门到牧场的官道。除了过往商旅，肃州百姓很少往西边去，那路修不修没什么所谓。城内还有不少破烂的土路，也没见衙门安排修整。这任务看着就奇怪，都指挥使担心知州衙门藏了什么私心，寻了借口只派了一半人过来，打算看看情况再说。
甭管他们是不是故意没吃想多坑自己一顿，程颂都不会同意饿肚子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