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小厮看了那人一眼,问道:
“大哥可知去赛马场做的什么工?”
汉子指了指帖子,他还真认得几个字:
“这上面不是写了,盖房,开荒。”
“那不结了!盖房、开荒,哪个不要刨地。我可听说了,那些贪官这些年没少祸害人,害死了就随便一埋。还有人说,那牧场里有个脏水井,有些被害死的,埋都懒得埋,就直接扔井里。那样的地方你敢刨地基种庄稼?保不准两铲子就能挖出具尸骨。”
小厮撇着嘴,说得活灵活现的,好似他刚从挖尸现场回来。
老伯听了他的话,摇着头就想离开,那汉子倒还有几分犹豫。他是肃州城里人,家中无地,每年这个时候也会寻点儿帮忙种地的活计。可惜前些时他染了风寒,原来的主家又着急,就先雇了旁人。治病买药花了不少银钱,病好了活计又没了,听人说赛马场招工,他便赶来问问,却听了这么一出。
见汉子还不肯走,小厮又追了句:
“别看这帖子上写的工钱高,那地底下可都是冤魂,还想种出粮食?收不上粮食,那主家指定都赖在工人身上,去做几个月白工,挣不了钱,再沾了晦气,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这话越说越玄乎,老伯彻底听不下去,转身走了。小厮还想再与汉子说几句,偏巧茶肆掌柜走了出来,似是怕被认出,他快速说了句还是性命重要便匆忙离开了。
掌柜正好认得汉子:
“李二郎要去牧场做工?”
“是……是想问问。”
汉子冲着掌柜拱手。
“掌柜可曾听到什么风声,刚刚有人说赛马场那里风水不好,怕是种不出粮食。”
这家茶肆租的就是谭家门面,最早挂了招工帖子的一家,掌柜闻言眉头一挑:
“哪个说的混话?”
“就刚刚。”
汉子回头想找小厮,才发现人早没影儿了。
“掌柜觉着那是混话?”
“那是自然!地里能不能种出粮食,那是明年的事。我倒是听那些去做工的说,牧场里的饭食很是不错,顿顿菜肉不少给,饼子也管够。对了,那里也不赛马了,以后就是牧场。”
掌柜回道。
“方才那人说可能不给工钱?”
“帖子才挂了半月,哪那么快结工钱。真要怕,你就等等看,看月底别人能不能拿到工钱,不过到时候人家还招不招工就说不好了。”
……
“不止茶肆门口,其它挂了帖子的地方也有人散布谣言,这一上午有三拨人去我那里说了此事。刚刚过来路上,也听到不少人在议论。”
谭大郎都没坐下,站着就把事说了。当初招工帖子都是先拣着他家铺面往外挂的,听着苗头不对,很快就有人给他送了信儿。
“风水鬼神之事,多是宁可信其有,也不敢轻易冒犯,招工之事怕是难了。”
画砚听得小脸都气鼓了。
“少爷,定是那秦老爷找人胡说的!”
程颂点头。肃州城里没有旁人与他们有过节,而且昨日秦老爷才被气走,今日谣言就散开了,怕是使了不少人手。
程胜担心地看向哥哥:
“咱们也去挂了帖子那里,就说那些人说的都是假话,牧场里没有风水不好。”
程颂正琢磨如何应对,没能及时回复弟弟。见他沉默,黎仁诚以为这人被气到了,走过来安抚:
“城里不好招工,就去村镇。牧场工钱高,总有人愿意来。”
就算有办法对付谣言,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早上他们还在商讨修路,没必要为几句谣言耽搁下来,换个地方招工也是一样。
“嗯?”
程颂回过神,迎上黎仁诚眼中的关心。
“我没事,黎兄是说,去别处招工?倒是也行……”
说完他看向二弟:
“你刚说什么?”
以为哥哥气得厉害了才没听清自己说话,程胜更担心了:
“哥哥莫气,与那种坏人生气怕要伤了身子。”
程颂笑了,摸摸弟弟的小脑瓜:
“无事,我没生气。”
“二少爷刚刚是问,咱们能不能也去招工的地方说一说,告诉那些人牧场没有风水不好。”
勤学把刚刚程胜问的又说了一遍。
程颂想了下,回道:
“不用,去了也无用。这谣言,既准确又模糊,辟谣也不好下手。”
孩子们没听懂,互相看了看,梁言问少爷准确又模糊是何意。
“准确是说,牧场确被贪官占了多年,里面也肯定死过人。至于是正常死,还是被贪官害死根本无从考证。说模糊,是说谣言并未指向某个人,对方说不清死了几个、死了哪个,咱们没法就事论事的证明某个人没死,或是没被害死。”
“那该如何啊?”
画砚急道。
“要不再请个风水先生?”
当初他们在云州买下凶宅,就是找风水先生做了场法事,之后女工们才能安心干活儿。无法辟谣的话,那就请人来做个法?
程颂嗯了声:
“法事可以做,但也不能就这样任由谣言乱飞。”
说完他看向黎仁诚:
“辛苦黎兄,那帖子还得改改。”
“好!”
……
牧场的招工不敢去,李二郎又在外面绕了一天才回家。妻子正在灶边做饭,两个女儿喊着阿爹跑了过来。
李二郎从怀中掏出三块饴糖,两个孩子一人一块,最后一块送到了妻子手中。
妻子接了饴糖,揣到腰间的衣兜里。每次挣了钱,男人都要给孩子们买上一包零嘴,今日只买回三块饴糖,怕是不大顺利。
“没找到活计?”
李二郎点点头,没说听到的牧场传言,怕吓着妻子女儿。
“要不明日去秦家看看,听王婶子说,秦家招人干活儿,一日三十文,管一顿饭食。”
“秦家?西街的秦家?”
“是,就是秦老爷家,他家田地最多,说是要多建个粮仓。”
李二郎给秦老爷家干过活儿,说是管顿饭,其实就是一天两个杂粮饼子,根本吃不饱。他想说明日再去别处寻寻,可看见娘子往饭锅中又加了碗水,知道她是打算把干饭熬成粥,省些粮食。李二郎心里一紧,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明日我去秦家问问。”
次日清晨的肃州城,路上的百姓比以往多了不少。一群奔向西边,还有不少人往东边疾走。
李二郎刚出门,就碰上了邻居王婶的大儿子。昨日就是王婶告诉妻子秦家招工,李二郎主动打招呼:
“王大哥好,你也去秦家应工?同去吧。”
“二郎啊,是应工。不过不去秦家,我去城东。”
王大郎身形高大,说话时气力也足,震得李二郎早起的那点儿困劲都没了。
“城东也有招工的?”
“有,就是给牧场招工的。正好之前那家活儿干完了,听说那边工钱高,赶紧去看看。”
“牧场那边……王大哥没听到什么说法?”
“说法?是说牧场闹鬼?”
李二郎瞪大了眼睛:
“闹鬼?王大哥听说闹鬼了?我听说是那里冤死的太多,坏了地气,长不了庄稼。”
“那也差不多。我娘也听人说了,刚还拦着我呢。”
李二郎不解:
“那王大哥还去?”
“那鬼又不是咱害死的,怕啥。”
“可我还听人说,地里要是不长粮食,牧场那边不会结工钱。”
“你还不知道呢?昨日傍晚,牧场的招工帖就换了,不想做长工的,还可以去做短工,工钱日结。那牧场东家就是赖账,最多一日,不给钱第二天准没人去了。”
“日结?”
李二郎眼睛亮了亮。若是日结,那顾虑便少得多了。至于对牧场晦气的顾忌……似乎也被王大哥的大嗓门吓跑了不少。
见天色越来越亮,王大郎怕耽搁了,招呼他边走边说:
“日结,也是五十文一天,管饭。”
王大哥这么说了,不跟去总是不好,先去看看也无妨,不行再去秦家。心里嘀咕着,李二郎不自觉地跟着王大郎去了牧场招工处。
还是昨日的茶肆,门口除了新挂的招工帖子,还摆了三张条桌。二人赶到时,条桌前已经排起了一丈多的长队,队伍里还站了不少十三四岁的少年。
王大郎与熟人打招呼,问人家为何连儿子都带来了。
“大郎还不知呢?今日招工也要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
“哦?倒是不知,他们去牧场能作甚?也是种地?”
“不种地,说是牧场要开家印坊,专门招小伙计。你家老大也不小了吧?”
“是,十三了……”
茶肆伙计正帮着维持秩序,让排队的人往旁边站,别把路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