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老板没提新知州，只摇了摇头，说牧场的地太多，总是要先挂出来卖着试试。
嗯？程颂微微皱了下眉。他说的是卖给百姓，为何老板说开荒？
似是猜到了程颂的想法，老板继续道：
“肃州不算富庶，良田少，价钱也不低，没有多少百姓能掏得出几十两银子买地。想要种地，不若多卖些力气开荒。”
程颂颔首。老板说得有理，买了地就要日日守着侍弄，青壮少的还得全家下地干活。南北新村招募佃户时，盖院子的钱是他出的，肃州牧场这里，只能百姓自己掏钱。买了地再搬家盖房，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这里的地如何卖的？”
程颂忽然问道，他们人都到了，牧场宅子都看了，连价钱还没问呢。
“一亩地，六两银子。”
“嗝！”
老板话音刚落，画砚就打了个小嗝。
六两银子一亩？？十万亩就是六十万两！！
孩子急得眉心都蹙紧了，当着老板的面不好多说，只能使劲用眼神提醒他家少爷。
这个价钱，一半的一半他们也买不起！
长宁上等田一亩是八两银子，这里要不是临近边境，怕是还要贵些，毕竟肃州的良田确实不多。程颂倒没觉着六两银子不合理，只是他要全买下来，牧场里的宅子和马匹如何处置？
“全买？？”
听完程颂问的，牙行老板也差点噎着。
去年贪腐案的官员及家眷都被押去了京城，牧场里的宅子也封了。也许是事情太多，两个月前知州衙门才通知他，牧场和宅子都要售卖。可这牧场太大，宅子又不吉利，有兴趣的人实在不多，倒是也有两个想要压价买地的，但听口风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亩。
这外地来的小郎君，张口就是全买？
若是全买，这宅子还真有些麻烦。依照律法，买房即是买地。同样，买了土地，地上的房子也就归了地主。牧场里这些宅子，都是贪官建的私宅，占的又是官办牧场的土地，根本没去衙门办过房契。
衙门让他把牧场挂出去时吩咐过，若是有人愿意买这宅子，那就重新办理房契。要是实在没人要，那就先搁置着。至于想要买地的，反正牧场这么大，避开这处就行了。
不过这位小公子真要把牧场整个买下，宅子又不好处理的话，保不准就只能都拆了。
这么好的宅子，都拆了？？
程颂眯了眯眼，看向老板。
“公子不知，寻常的宅子要是沾了官司都不好卖，更别说这里，八座宅子，全被抄了封了。卖不动，那不就只能拆了。”
老板苦着脸解释。
程颂理解但不认同。
放到现代，这样的房子也确实要降价销售，但降价甚至法拍都可以，从来没听说过直接拆了。刚刚那宅子他都看了，几乎都是青砖瓦房，院子里也铺满了青砖青石。还有屋中那些木料，种类他分不出来，大小总能看明白。这要拆了，都对不起那些木头！
反正他要是买下牧场，肯定不能拆。宅子的事没必要再多说，程颂只让老板回去打听一下马匹的安排。
老板赶忙应下，说回城就去衙门。
……
回到城里已经接近傍晚，他们直接去了谭大郎推荐的酒楼。进门前，程颂还在隔壁铺子买了两个甜瓜，交给酒楼的伙计帮忙切了。
去的路上只在城门口随便吃了点，这会儿大家都饿了。点完饭菜，画砚皱着眉头啃甜瓜，继续操心少爷钱不够还买地。小七被队长感染得也开始担心，一边慢慢吃甜瓜，一边仔细听少爷和谭大郎说话。
“银子不够没事，我这里还有些，应该够买下牧场。”
谭大郎放下茶杯说道。
老板回了牙行，雅阁中只剩了他们几人，谭大郎已经明白了画砚为何发愁。
几十万两确实是大钱，但家里经商多年，积攒不少。别人他可能不放心，借给程颂却是一点不愁。这小郎君本事大着，根本不愁挣银子。
“多谢谭大哥！”
程颂没有直接推拒。是不是需要借钱还要再看，谭大郎的人情他领下了。
……
第二天中午不到，牙行老板亲自来了客栈，请程颂同去知州衙门。他不知道程颂住哪儿，先去了谭家，谭大郎便跟着一同来了，对程颂说银子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不必发愁。
“这去办交银子办地契了？”
画砚吓了一跳。
“并非，程公子出手大方，司户厅那里想请您过去说一说，应该就是问问牧场的用途。”
老板客气道。
程颂倒不意外，这牧场分成小块都一直卖不动，忽然来了个要包圆，衙门自然要问问清楚。别的不说，这里离着边境不远，至少得确认他不是细作吧。
县城里买卖土地要去县衙户房办理红契，到了州府，办事的部门是司户厅。听说程颂到了，负责的司户参军亲自接待了他们。
黎仁诚不在，程颂也记不准司户参军的品极，不过既然来了衙门办事，就没必要隐瞒身份，将来被发现了反而不好。
看过了程颂的牙牌，司户参军赶忙重新施礼。
“大人不必客气。”
程颂站起来抱拳。
他对自己的爵位一直不是太有实感，倒是在现代养下的尊敬师长的礼貌一直没丢。司户参军看着年近五旬，他做不到稳坐着等对方给自己行礼。
程颂的爵位让人放心了不少，可听他说要买下牧场办学，司户参军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惊讶。
办个书院而已，在城里买片地不就行了？嫌小就在城外圈个山头也行，哪里需要买个牧场？京城的太学也没这么大啊！
从头讲述自己的办学理念有些费事，而且对方未必真能理解，毕竟一千顷土地确实太大了，略微思索后，程颂给了更好理解的说法。
“办学只是其一，我还想在肃州置些产业，牧场那里是难得的良田，我打算雇人种地。不瞒大人，我自己有些吃食生意，需要不少粮食果蔬做原料，自己种总比买来便宜。”
这解释听着有些道理，但之前包括力主卖地的知州大人在内，都没预料到真会有人把牧场整个买下，而且买家还是个有爵位在身的县男。
程颂说话时，参军一直捻着自己不算长的胡须，边听边琢磨。
前任知州怕受连累，主动请辞致仕走了，留下不少烂摊子，被百姓叫成了赛马场的牧场就是其中一桩。
新知州是个实干的，到任后亲自去了赛马场巡查，之后还就牧场的处置与府衙内其他官员进行过商讨。多过半数的意见是让赛马场继续闲置，反正也闲置那么多年了，无非就是多了几个宅院。也许哪天边军又换了将领或是边关有变，那牧场就又被启用了。
不过也有人建议盘活牧场，或卖或租都行，反正这么大一片土地，放在那里也是可惜。新知州反复考虑之后写了奏章，建议将牧场售卖。
售卖理由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卖了牧场，用换来的银子贴补财政、改善民生。
肃州地域广阔，不算深山密林，七八成的田地都是地力贫瘠的下等田。新知州想用减免农税的办法让百姓缓口气。但州里也穷，他要是少收税，财政一定会受影响，甚至可能会拖欠官员俸禄。一旦拖欠多了久了，定会有人想法子向百姓伸手，所以必须有相应的弥补措施。
卖了牧场不仅可以收入一大笔银子，买了牧场的人肯定也要招募佃户耕种，可以顺带解决一批无地百姓的困境。
这条思路十分清晰，知州衙门没人反对，朝廷也准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牧场这么难卖，挂出去三两个月了，上门打听的没有几个，还都是想压价的。
如今终于来了买主，还是要全买的，司户参军也松了口气。不过牧场的事知州大人一直关注着，买家又是个有爵位的县男，请示之后，他又引着程颂去见了知州。
见的官多了，程颂已经没了当初的拘谨，只是以往见官，黎兄都会陪着自己一起。唉！也不知连青那里忙得怎么样了……
昨天谭大郎已经向牙行老板打听过，知道新知州姓常名愈，之前一直在肃州做官，是从县令刚刚升迁上来的。
借着彼此见礼，程颂打量了一下知州。这位常大人比他以为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皮肤粗黑、眉骨微隆，清正的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耿直。
对于如此年轻的县男，常愈没显出任何意外，落座之后便奔了主题，连书院的话题都跳过了，直接问程颂买下牧场之后打算划出多少土地用来耕种。
程颂暗中点赞。耕地的多少决定了有多少百姓会受雇耕作，州里能有多少粮食收成。肃州细粮价贵，只有在本地多种，才会有降低粮价的底气。这位常大人，确实是把民生放到心上了。
“回大人，牧场地多，只要招工顺利，就能多种粮食。现在开始准备，今年的秋播，我想至少开出一万亩耕地。”
程颂略加思索后回道。
牧场的土地不缺地力，应该除了牧草、深翻一下就能种粮。现在刚刚入秋，抢一抢应该能种下一万亩。
“一万亩……”
常愈默念。一万亩需要的人手农具都不少，秋播马上开始，农人正是忙碌。他担心这位县男公子对肃州不了解，很可能招不上那么多人手。
“大人放心，这趟过来，我带了不少伙计，只要买下牧场就能开始耕种。”
商队里好几百人呢，都是青壮，肃州这里买牛也比云州方便得多，再不济，牧场里那些马匹也能借用一下嘛！
程颂早都打好了盘算，满目自信地看向常愈。
听程颂说有几百个能干活的伙计，常愈放心了不少。这么多青壮，就算开不出一万亩，也不会差得太多。而且此刻他与程颂一样，也想到了牧场的马匹。真要卖了牧场，马匹的问题就不能再拖了。
常愈正要开口说说马的事，却被程颂抢了先，问的还不是马匹安置，而是价钱。
“这……县男还想买马？想买几匹？”
常愈看向程颂，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牧场里的不少良马就是被富人高价买走了，但这位县男看起来斯文俊秀，不像是热爱骑射的。不过有些富家子弟买了马也只为炫耀，难道县男也是？
“能卖几匹？我想都买下。”
程颂一点没客气。
牧场整个买下，马匹也全要了？
“县男要恁多马匹做甚？”
司户参军不自觉地抢着问了句。
“马匹能做得不少，眼下至少还能帮忙开荒嘛。”
程颂笑着回道。
牧场那里大半都是良马，用来开荒？？你又不差钱，开荒不会买牛吗？？
司户参军硬忍着没多评论，但眼神已经把想法都透出来了。
“马匹的事，还要与甘凉军营商量一下。”
常愈没有直接答应。
“敢问大人，这马匹一直留在牧场，是军营那边想要省了养马钱吧？”
常愈……
半个时辰后，画大书童眯着眼，笑呵呵地出了知州衙门。
他家少爷可真聪明啊！不但买下了牧场，还把里面的马匹都留下了，还借着养马解决了银子不够的大问题！
方才少爷问得直白，猜测是军营为省钱把养马的活儿推给了肃州官府，他还担心会惹了知州生气呢。没想到那位常大人只是意外了一下，便点头承认了。
之后少爷就提出了想买马，不过常知州说，那些马匹已经登记在册了。按照律法，牧场的三百多马匹中，有一半都是上等良马，严禁售卖。剩下的一半也都是中等马，可以充作驿站的驿马，还能当作给官员的奖励，也不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