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京城周边的巨木,怕是早都砍光了。”
程颂轻轻叹道。
这道理不用谭大郎再说。京城他也去过,即便没怎么游览,周边有没有茂密的森林他还是清楚的。
不说京城,就是云州附近,山是不少,参天巨树也是罕见。
“是,就是因为京城附近没有,才从甘凉这边运过去。”
谭大郎跟着叹了句,目光依旧停留在河中的木筏上。
木筏漂得很快,离得近了,能看清每一张都是由数十根巨木层叠捆绑而成。
“那木头上捆编的是什么呢?”
小七也好奇起来。
“粗藤,专门编来捆扎木筏的,看着结实,真遇上大雨涨水,也常有被冲散的。”
谭大郎指着船上的矮棚又道:
“押运木筏的船工就住在那矮棚里。平日里轮流出来掌筏,遇上浅滩,就得一齐上阵撑篙。要是倒霉被大水冲散了,捞不回来的,还得自己赔钱。”
“船工赔钱?”
程颂回过神来,眉头一挑。
“这是哪家的道理?既然是朝廷要的木头,没有官员跟着吗?为何要船工赔钱?”
“自然有官员跟着,嗯……”
谭大郎眯着眼往后望了望,指着其中一条木筏:
“颂弟看后面那条木筏,插了旗子的,船头那个腰间挂着腰牌的,那就是押运的官差。”
“既然有押运的官差,就应当清楚押运的风险,为何会要船工赔钱?”
程颂是真不明白。按这个逻辑,商队出了意外,难道也让脚夫赔钱?真要那样,谁还敢出来做工?
“朝廷规矩就是如此,原因却是不知。”
谭大郎顿了顿:
“不过那些船工与寻常脚夫不同,应该都是在册的军士。那领头的官差,也是有品级的武官。”
朝廷的货物由武官和军士押运,倒不算稀奇。但让押船的军士个人承担意外风险,这规矩程颂怎么想都觉得别扭。他默默把疑问记下,打算回头写信时问问严昭。
说话间,第一艘木筏已经漂过了他们站立的位置。画砚和小七嘀咕了一句,撒腿就往水边跑去,想近些看看那巨大的木筏。可惜岸边的沙滩太厚,他俩想快点儿也不行,反而跑得跌跌撞撞的。
天气太热,船上的军士都裸着上身。常年在河上押船,一个个身上脸上晒成了古铜色。
与画砚小七正对面的木筏上,两名撑船的军士年纪都不大,许是看腻了沿路的风景,此刻的注意力都被岸上的少年吸引了。
两个少年像是喝高了一般,跑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倒是可爱得很,看得木筏上的军士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还冲着他俩挥了挥手。
画砚看见了,眼睛一亮,立马笑着扬起胳膊,跟着使劲挥了挥。
木筏除了长短略有不同,样子都差不多,可两个孩子却看得一点不烦,直到最后一艘也漂过去了,才肯回头。
“少爷,一共二十三个木筏。”
画砚冲着程颂喊道。
“你还数了?”
“嗯!”
画砚重重点头。
“少爷,午时多了,就在这里歇歇吧,景色多好!”
“行。”
程颂应道。他们原本在商队最前头,这一耽搁都落到队尾了。他让雷冲去前面传话,就地停下,吃饭休息。
雷冲催马离开,程颂带着画砚小七还得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骡车还在最前面,水囊垫子都在车里。
谭大郎也没再上马,与程颂边走边聊。
刚刚那些木筏,若只论长度,都要赶上云州码头常见的商船了。即便辨不出树种,也能猜出捆扎的巨木都是上百年甚至数百年才能长成的大树。
有过穿越的经历,程颂回想着那些巨木,眉心忍不住皱紧了。这么多这么好的大树,说砍就砍,朝廷也没个章程??
他正想再与谭大郎仔细打听打听,却被画砚抢了先:
“这么大的木筏都能在河里走,为何商船走不了?”
“木筏本身就是货物,也不怕水浸。商船则不然,这条河深浅不一,暗礁又多,万一出了事,船和人都有风险。”
谭大郎答道。
程颂压下心中的可惜,跟着说道:
“这木筏只需看紧了别被冲散,其它的风险应该小得多。”
“是,运送木头最大的风险就是风浪,其次就是防着沿途的盗贼。”
谭大郎又道。
“还有盗贼?”
程颂脚下一顿,在河上抢劫?
“有偷的有抢的,还有传言说是有押运官监守自盗的。”
谭大郎摇了摇头,说得唏嘘。
“甘凉一带,木材是大生意,想要沾手的人太多了。”
“是因为路上可能被抢,才安排军士押运的吗?”
小七听得认真,也跟着问了一句。
“嗯……”
谭大郎想了想:
“这倒未必,只要归属朝廷的货物,但凡值钱的,应该都由军队押送����至少甘凉一带一向如此。”
值钱的货物难免被贼匪盯上,监守自盗也不算新鲜事。程颂对这些并不好奇,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他也无能为力。
离开连青前,他没拦着盛岐进山打猎。这时候的动物没那么稀有,而且少了武器加持,常人在虎豹面前才是弱者,真杀了也是除害。
相较而言,这些参天巨树才真正需要适量取用、多加保护。
谭大郎说甘凉一带的古树山林不少,但再多也架不住过度砍伐。刚刚过去那二十三个木筏,至少消耗了五六百棵大树。这样无休止地砍下去,可真是祸及子孙的大罪过!
生出了保护古树的念头,程颂又多与谭大郎打听了不少甘凉的过往,尤其是为何这里既有丰富的古树林,百姓的耕田却又十分贫瘠。
谭大郎也说不清其中的道理,但听家中老人提过,说两三百年前,甘凉一带也是水土丰润之地。从前朝末期起,朝廷开始在甘凉大规模砍伐树木,加之战争频发、百姓流离,耕地便日渐荒废。
大��建立后,几十年来虽说甘凉一带大体还算太平,但树木的砍伐并未停止,耕田的地力更是愈发不足。
说到这里,谭大郎不免感叹:
“去年从你这里学了肥田的法子,又架了筒车,家里的收成应该能长不少。我离开前就与管事交代了,只要有人来问,就把肥田的法子告诉人家。”
百姓越穷,越不敢轻易拿田地做尝试。当初在长宁推广肥田时,犹豫的百姓也不在少数。都要等到别人长了收成,确认有效才敢跟着学。
可朝廷不是已经让工部把肥田法推广到各个州府了吗?为何肃州百姓还要去谭家打听?
“甘凉地处偏远,本来消息就来得慢。若遇上办事的官员再拖沓些,两三年才把消息传过来算不得稀奇。”
谭大郎苦笑道。
砍伐古树破坏环境,遭遇风险军士担责,官员懒政耽误肥田,一个接一个的话题,聊得小少爷满心惆怅,饭都不想吃了。
“那不行,饭还是得吃!”
画砚铺好桌垫,拉过少爷坐下。
大热天的,两个孩子把骡车内的小桌抬了下来,选了个正对河岸的地方摆好。
“少爷不说这景色好嘛,那就一边看景一边吃饭,兴许心情就好了。”
午饭是提前备好的。昨天在镇上落脚时,他们买了不少饼子。这会儿在路边架两口大锅,烧些热水,饼子上抹些辣酱,一顿饭就能对付过去。
“少爷要嫌没味道,我去把那新做的茶叶取来。”
画砚说着就要起身回骡车,刚站起来又停下了:
“对了,少爷想喝糖水不?车里还有冰糖呢。”
“不用,我喝水就行。你俩想喝甜的就去加些冰糖。”
程颂喊住画砚。
“哦,你想加糖吗?”
画砚转头问弟弟。
“我也喝水就好。”
小七摇摇头。
没人喝茶用糖,画砚又坐了回来。
“等进了城,给少爷买些豆浆带上,少爷爱喝那个。”
程颂听乐了,心里也松快了些:
“豆浆不行,这个天气,兴许半天就捂坏了。”
“放水囊里也不行?”
“嗯,怕是会馊。”
程颂回得不大肯定,他也没试过用水囊装豆浆,不过眼下正是夏末,最近几天还特别热,应该是放不住。
“那算了,少爷娇贵得很,不能喝坏了肚子。”
遗憾地嘟囔完,画砚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抬头看向程颂:
“那带上豆子,泡在水囊里,少爷想喝了,现磨现煮总行吧?”
现磨现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