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话音一落,严知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着:“不可能……我是冤枉的!”
早知自己难逃罪责的通判脸上却露出了讽刺、得逞的笑意。
从一开始为了头上这顶乌纱帽隐匿灾情,瞒报的时候,大家便一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包括曾同知。
区别在于有人及时抽身,留下了后路,而他却为一时的贪念和虚幻的前程,越陷越深。
但在官场浮沉这么些年,他也不可能全然相信别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可能连严知府本人都不知道,这早该化为灰烬的纸条,为何又出现了。
严亮跟他密谈这件事的时候,康王已经抵达永泾,人多眼杂,又担心隔墙有耳,便是以纸条当面告知的。韩通判跟了严知府那么久,自然知晓他多疑谨慎的性子,所以事前做了准备。
夜晚油灯昏暗,他趁严亮转头拿其他东西的空挡,用早已准备好的假纸条将其替换,然后当着严亮的面焚烧殆尽。
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退路。
如果不是大难临头,被逼至绝境,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这么大的罪责不能,也不该他一个人担。
就算下地狱,也不能让始作俑者独善其身!
湛文瑾下令将永泾府城一众属官关押,府城一应事宜暂时由推官代管。
新关押的人还需要补录口供,然后照着他们的口供搜寻其他缺失的证据,包括协助通判消化这一千石粮食的粮商,伪造劫掠现场和灭口押送人员一事的始末等等。
被关押的三个人中,曾同知的罪责最小,只是协助隐匿灾情,知情不报,后续的谋划都没有参与,还留存物证,协助揭发知府的罪责。最多也就是革职为民或者降职。
但这些不是湛文瑾能做主的,他要将这一切证据链完善,写入卷宗,再呈交京城,由三司和昌正帝来做最终的裁决。
当然,卷宗也不是湛文瑾写,他只负责统领全局和审稿。
最终还是邵景易一边忙着堤坝测量的事情,一边则淹没在海量的口供和证据里面,梳理案情撰写卷宗。
他看后续口供里面,通判和知府话里话外,都在怪这场不合时宜且几十年难遇的天灾,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
他却并不认同。
如实上报打破这喜庆的氛围,面临的是斥责和考核降级,以及救灾的压力。隐匿灾情,等水情自己消退,则有可能蒙混过关。
他们多番权衡之下,选择为了仕途赌一把,却将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了百姓。
之后为了掩盖先前的错误,便只能一步错步步错。
但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这样的错误,也导致了无数百姓的死亡,以及瘟疫的大肆蔓延,甚至连京城都没逃过。
要不是京城的瘟疫处置及时,周边看似安分,实则蠢蠢欲动的邻国,未必不会借机生事,造成更大的祸患。
第245章 吃醋
十七将一个油纸包和一串铜钱一起递给了面前的狱卒。
狱卒接过东西, 掂了掂铜钱的分量,然后快速地收入袖中:“如果她问起谁送的……”
十七:“就说外头捎进去的。”
狱卒赶忙道:“成,放心, 东西肯定送到。”
眼前这人身上穿着皇子随行侍卫的衣服,让捎个东西的方便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人家还给了钱。
十七走远后, 狱卒将袖中的铜钱摸了出来,重新数了数,居然有二十来文钱。
狱卒笑着将铜钱收好,拿着油纸包继续往牢房深处走,这边是普通牢房,因为剿匪抓了一大批人,原本有些空置的牢房,便突然变得人满为患起来。
他走到一间关押老弱妇孺的牢房前,喊了一句:“谁是邱婆子?”
牢里其他人都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老婆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抬起头来, 用浑浊的眼睛看向喊话的狱卒。
婆婆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跟官府的人打过交道,有些害怕。但她还是缓慢地站了起来:“我,我是邱婆子。”
“外头有人捎给你的。”
“给我的?”邱婆子接过还冒着香气的油纸包,还有些不敢相信。
狱卒却不管那么多,交到邱婆子手里, 就兀自离开了。
旁边也是投奔山匪的普通百姓,这么久了, 互相之间都是熟识的。有个妇人好奇之下, 开口问道:“邱婆婆, 你还有亲人在外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邱婆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
她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上了,认识的人不是在洪水和饥荒中死去了,就是一起被关在了这里。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杂粮煎饼,煎饼的边缘微微翘起,饼的余温透过油纸传到了她粗糙又满是厚茧的手上。
谷物的焦香味勾得同一个牢房里的其他几个人都望了过来。她们这个牢房在角落里,因为面积小,只住了八个人,其他稍微大些的,一挤就是十来个。
婆婆看着手上的煎饼有些失神,别说现在在牢里天天吃照得见人影,上面还飘着一层谷糠的稀粥。就是在外头的时候,这也是稀罕东西,扛饿。
灾荒年间,粮食本来就金贵,更何况是费了柴火,用鏊子加工过的。
她将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想到究竟会是谁。最后便叹了口气,将一张饼撕成两半,给同一个牢房的其他人分。
煎饼分到手,有人吃得狼吞虎咽的,有人则一点点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全部吃完。太平年间寻常的干粮,在这样的情况下,竟是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感觉。
八个人分了四张饼,邱婆子小心地用油纸将剩下的三张饼包好,煎饼少水,至少能放半个月。
等她将东西收好,拿着半张煎饼开始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只见了几次的人。
那个孩子也知道她的名字,而且还是官府的人。
所以会是他吗?
十七看着那狱卒将东西送到了邱婆子手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绕去邵景易和其他大人办公的地方看了看,照样是灯火通明,这些日子大家都很忙。
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悄悄往回走,没去打扰。
因为同行的侍卫没有哥儿,所以他有个狭窄但是一个人住的房间。
刚走到门口,十七像是察觉了什么,推门的手突然顿住了。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先前未完成的动作。
一进门,他就被人握住手腕,拉入怀中。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近在咫尺的心跳、呼吸和味道,都是他熟悉的。
十七也抬手拥住了面前的人,满身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得一干二净,连那根需要随时戒备紧绷的弦,也彻底松懈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邵景易说话,十七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便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平时话多得很的人,突然变得惜字如金起来,还嘴硬说自己没事,搞得十七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轻轻推了推邵景易,想看看这人到底怎么了,邵景易却还是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十七微微皱起眉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真的很少见到邵景易这个样子,这会儿还在那想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都拉得格外漫长,就在十七以为邵景易会继续沉默的时候,却听这人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话里还隐隐透着一丝委屈。
因为邵景易说得比较快,又有些含糊,十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什么?”
然后十七就发现邵景易松开了他,吻了过来。
这个吻有些凶,带着不同以往的侵略性,让人有些呼吸不过来,十七有些不适应地往后退了点。下一秒,邵景易又扣住十七的后颈追了上来,还不轻不重地咬了十七一下。
等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十七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邵景易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已经被亲懵了的人,才重新抱住了十七,还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处,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都没有掀过你的盖头,看过你穿喜服的样子。”那个强娶良家哥儿的登徒子却看到了。
十七抱着邵景易的手突然顿住,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
当初两人成亲的时候,是邵景易入赘边家的,加上家里穷,所以十七没有盖盖头,两人也只穿了一身补丁少些的平常衣服。
而十七潜入山寨这个事情,邵景易却是今天翻阅劫匪口供和卷宗的时候,才知道的。
不知道是劫匪觉得太过丢脸,不愿多提,还是书吏略过了。口供和各种记录里面都没有对这个被山匪“掳走”,卧底山寨的哥儿进行过多描述,更没提是谁。
但邵景易还是从种种细节猜出来了。
十七出去办差也是跟他说了的,但邵景易不知道是去办这个事情。
邵景易:“我知晓你有要务在身,是去办正事的。不想让你在冒着危险处理完那些事情之后,知道我因为这种小事情,生出拈酸吃醋,无理取闹的念头来。我更想在你面前表现得更稳重,更可靠些。
所以我收敛起那些情绪,只想来见见你。但真抱住你那一刻,我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因为我整个人都快被醋腌入味了,要是继续憋着,酸味都能顺着即将出口的话一起飘出来。”
“阿竹,我喜欢你。”
“我一想到你这样好,而且这份好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就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你同样也是喜欢我的。
喜欢到,没办法理智地看待,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倾慕你的人……”
十七安静地听着邵景易这番自我剖白,等人说完了,才又轻轻推了推邵景易,示意他松开自己。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地描摹着面前的人,而此刻这人就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大狗一样。
看着看着,硬是让十七从中看出了几分可爱来。
细碎的月光也散落在十七的眼里,让这双眼睛看着比往常更亮。
十七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凑近吻在了邵景易的唇上:“喜欢,只喜欢你一个人,不管你什么样都喜欢。
所以你不必事事妥帖,独当一面,我也可以做你的依靠。”
邵景易先是惊讶于十七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震惊过后便是触动,无数的情绪将胸腔填得满满的。
可对上十七看过来的眼睛,他又不禁扯起嘴角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低下头去,将十七吻住了。
刚开始是一下一下的啄吻,随后一只手揽住了十七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逐渐深入。
十七也抬手抱住邵景易的肩背,开始慢慢回应。
黑夜笼罩之下,全世界好像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吻到后面,邵景易却不得不放开了十七,抱着他坐在床边平息着有些急促的气息和身体的其他反应。
现在不是个好的时机。照兰本就是一个小穷县,安排给十七他们这种侍卫的住宿环境,则更加简陋,根本没有隔音这一说。
十七靠在邵景易的肩膀上,眼神都是放空的,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什么似得,突然补了一句:“我没有穿喜服,也没有跟那人拜堂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