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寨子里锣鼓震天,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在哨口守着的人也心不在焉的,满心都在想那群饿死鬼会不会给自己留点。
山下的官兵却已经集结,正分头往已经查到的路线上去。
“一拜天地!”
十七隐藏在暗处,看着周围人起哄,三当家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盖着盖头的影五身上打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几天不见,这哥儿长壮实了。
他只在绑人当天看了两眼,寨子里的老人说成亲前新人不能见面,虽然心里一直想着那个漂亮的哥儿,但他还真就忍住了没过去见见。
“三当家别急,待会儿入洞房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喜婆拦下三当家想掀盖头的手,其他人一听也哄笑起来,笑他猴急。
“我去你的……”这位三当家被取笑,一时间也将这点疑惑抛之脑后,跟旁边的人笑着对骂起来。
“夫妻对拜!”
两个新人正准备行礼,一个人焦急忙慌地跑来:“不好了,官兵攻上来了!”
本来在上首坐着的两个土匪头子脸上的笑意一僵,蹭一下站了起来:“攻上来了?怎么回事,到哪儿了?”
那手下气喘吁吁地继续道:“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拦不住,已经破了第一道哨口,往寨子的方向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几个土匪头子对视一眼,便知道寨内出了奸细,第一道哨口离寨子还有好一段距离,就算攻破也不容易找到寨子在哪里。
这些官兵目标这么明确,明显是有备而来。而最近寨子里来的新人只有两个人。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大当家指着还盖着盖头的人,“我带一批人上去抵挡一阵,你们带着其他人先从后面撤!”
影五也不装了,一把掀起盖头,抽出腰间的软剑就直直奔向那几个土匪头子。
其他匪徒也抄着家伙冲了上去。
影五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人,十七见状,也从暗中出来加入了战斗。
三当家看着身手矫健的十七,又看看穿着嫁衣的影五,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但剑已经到了眼前,只能奋力抵抗。
一时间愤怒直冲大脑,他硬是凭借着蛮力一把抓住了十七的剑,红着眼跟十七打得有来有回。
布置好的喜堂早已被掀翻,打架的,收拾东西往后面撤的,场面可谓是一团乱麻。
“大当家,不好了!后面也有官兵攻上来了。”
第244章 查办
“快撤!”寨子的大当家在一瞬间怔愣之后, 目眦欲裂地朝众人吼了一句。
两条下山的路都被堵死了,众人慌不择路之下,便开始往后山能藏人的林子去。
但继续往深处走, 就是悬崖峭壁。
那些小喽��还能寄希望于找到一个藏身之处,躲过官兵的搜查,几个匪首却早已被记录在册, 只能拿起砍刀开始拼命。
特别是三当家,看着十七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以解心头之恨。但他更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把一众兄弟连累了。
几番交手之后,十七知道自己一直跟这人耗体力是占不到优势的,只能被他和旁边不断纠缠的小喽��拖住脚步,而不远处的另一个匪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溜走了。
在三当家又一次抡起大刀朝十七劈去的时候,十七没有躲开,反而快速地迎了上去。大刀随着惯性重重落下,眼看着就朝十七的面门去。
千钧一发之际, 十七猛地侧身向后一仰,锋利的刀锋几乎是擦着他肩颈的皮肉掠过。
这一刀用了汉子十成十的力气,而在这短暂的力竭空隙里,十七后仰的身体快速弹起,顺势旋身横踢,将他手里的大刀踢落。三当家还没从错愕失神中缓过神来, 一把短刃又狠狠刺向了他上臂外侧厚实的肌肉中。
一声痛呼之后,汉子痛苦地捂住了手臂的伤口后退几步, 带着狰狞的面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神色平静的哥儿, 然后快速往人群后面退。
十七看向几个匪首逃走的方向, 和影五追上去的身影, 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开始包抄。
两人合力将这几个匪首困住,山下的官兵也赶了上来,将整个寨子团团围住,开始抓人。
领队的将领高声传令,要留活口。
几个匪首身上都挂着伤,已经没什么反抗之力了。十七却注意到,有几个士兵刀刀都往匪首致命的地方去,明显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十七帮忙挡下两刀,下一刻却又有人朝其他匪首冲了上去,十七阻拦不及,好在最后被警觉的影五惊险拦下。
一众山匪被押解下山,官兵几乎把整个山头翻了个底朝天,连鸡窝都没放过。前些日子被这群山匪戏弄,兜着圈子在山里转的滋味可不好受,哪里能放过他们。
回县衙之后,湛文瑾手下的人连夜审问,都没让当地属官沾边。
这些山匪也都对这些年劫掠来往行商的行为供认不讳,但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是他们劫了送往渊溪和临溪的救济粮。
“大丈夫顶天立地,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自打下面的村落被洪水淹了,几乎就没见过府城那边派人来,更别说什么劳什子的救济粮了。”身上被鞭子抽过的伤口正火辣辣的疼,大当家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山底下死了那么多人,要真把救济粮劫了,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劫官粮是重罪,不是他们往常劫掠商队可以比拟的。
另一个审问室的二当家也道:“冤枉啊!我们只图财而已,劫的也是往来的富户,哪里会干劫救济粮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要不是我们收留了山底下那些村民,他们早就死了……”
经过严密的审讯之后,湛文瑾将一众永泾属官召集了过来。这么大一笔官粮消失,总得有个交代。
永泾知府严亮:“殿下,当初送往渊溪的那一千石粮食是微臣亲手批的,相关文书和出入城门的记载也都还在。那群山匪为了脱罪,满口胡言,不足为信啊!”
“那你跟本王解释一下,这些都是什么?”湛文瑾将一叠纸扬了下去。
严知府和永泾几个官员赶忙将散落的纸页收拢,一张一张看了过去,越看脸色越白。最上面几页纸是剿匪时,举止异常的士兵的口供。
这几人都是府衙的募兵,并不是湛文瑾从京城带下来的,经过严格审讯之后,实在支撑不住了,便交代出上官有令,要他们把这几个匪首就地击杀,不留活口。
那上官不是别人,正是府城的通判。他还向这些募兵承诺,事成之后给予厚赏。
剩下的则是当日押送渊溪、临溪两县救济粮的一个差役的口供。
这人既出现在了当日押送名录上,也在邵景易之前寻到的那份草拟值班表上。要不是湛文瑾让手下照着名册及时寻到了他,估计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活口也留不下了。因为寻到的另一个受伤了,还在昏迷中,短时间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口供里面详细交代了他和其他兄弟按照通判的吩咐,将救济粮秘密运走,然后将空车送往渊溪,自导自演了一出被劫掠的戏码。
事后,他们也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封口费,但突然有一天他发现,那天一同办事的差役不是家中有事回乡了,就是染上疫病去世。他察觉不对,也称病悄悄逃往其他地方。之后他也去找过回乡的兄弟,但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严知府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通判,转头朝湛文瑾道:“微臣身为永泾知府,未能察觉府库异动,造成赈济钱粮有失,确有失察之责,臣甘愿领罚。但请殿下明察,这些事情,臣确实毫不知情。”
湛文瑾没有说话,反倒问了旁边满头虚汗的通判一句:“你可有话说?”
通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微臣……”
湛文瑾看永泾通判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继续道:“那匪徒山寨里,加上百姓也不过才两百余人。这一千石粮食既没有在山寨里找到,周边各府县也没查到流入市面的踪迹。你们谁来跟本王说说,这些草莽匪寇是如何让这些粮食无声无息消失的?”
一千石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短时间吃不完,用骡车装也是浩浩汤汤一长队。大粮铺不敢接收这种来历不明的粮食,小粮铺又吃不下,就算是化整为零地贱卖都不可能一点踪迹都不留下。
除非私吞这笔赈济粮的,不是普通人。
湛文瑾又叫了另一个人:“曾同知,这张押送当日的草拟值簿页,是你命书吏保留的?”
曾同知拱手道:“回殿下,是臣保留的。”
湛文瑾:“那你如何想到将其留下?”
曾同知:“臣偶然发现,原先定好的上值人员有变动,细问之下才知道都被调去押送赈粮了,但这些人并未有过任何的押运经历,反倒是往常押运的人被留在了县衙值守。
追问之下,下面的人说是通判大人吩咐的,通判韩大人却说是严大人的意思。臣心中生疑,又去面见了严大人,但大人却只说是寻常调动,并未说明其中缘由。”
“臣心中的疑惑并未得到解答,只觉事有蹊跷,便自作主张将此保留了。”
原本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严知府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和指认他的同知,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湛文瑾厉声斥问:“调换一事严知府既然知情,为何明知渊溪一带匪徒猖獗,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要任其将熟手换成毫无押运经验的人?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让这批赈济粮抵达渊溪?”
这一出打得严亮猝不及防,但他仍旧在狡辩:“彼时诸事繁杂,押送渊溪赈济粮一事全权交给了韩通判,臣忙于其他,正满头愁绪,并未对此事多加思索。”
眼看着严亮要将一切罪责推到自己身上,丝毫没有保全自己的意思,沉默已久的韩通判突然指着知府道:“臣也是按照严大人吩咐做的!”
严亮:“休得胡言,我何时让你做的!”
韩通判不管不顾地继续道:“这场大水来得太快太大,全府上下都被波及,又恰逢圣上万寿。严大人不敢禀报灾情,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重,疫病四起,死伤无数,其中以渊溪、临溪县最为严重。哪怕最后在夏灾上报期限前报了上去,也不敢如实告知。”
“满口胡言!”严知府一听这话激动地就朝通判去了,才刚抓了一把通判的领口,就被侍卫拦住了。
湛文瑾:“你继续说。”
“郑钦差抵达永泾时,渊溪两县已成人间炼狱,瘟疫正从两地向四周快速蔓延,连渊溪县令都染病去世了。
为了不被追责,隐匿真实的灾情,严大人便以通往渊溪的道路被洪水冲断,匪徒猖獗为由,阻止他前去。没成想钦差大人还是察觉出了端倪,暗自前往调查,却在途中不慎染病去世。”
“隐匿灾情、赈济不力本就是重罪,更何况钦差正是因为勘察此事才在途中殒命,一旦真相败露,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事情俨然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严大人便让我用两百两银子买通外地流匪,让他们装作渊溪当地的劫匪,劫走赈济粮。之后便可将一切罪责推给当地劫匪,并借剿匪的名义,赶在殿下来永泾之前将匪徒灭口。只是没想到这些劫匪太过狡猾,官府也被各方突发的事态绊住了手脚,一直没能剿灭。”
“这一切都是知府大人的主意,臣只是不想让这么大一笔赈济粮白白便宜了那帮外地流匪,这才起了私心,请殿下明察!”
邵景易听到这里只觉得荒唐,知府估计是知道本地劫匪不敢劫掠官粮,便找外地流匪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些,哪怕败露也真是流匪劫走的,没有证据能牵连自己。
通判想的则是,虽然流匪在各地流窜,不容易被抓到,但终究是外人难保不会泄密牵连自己,索性找自己人来演这场戏,这笔粮食和两百两还能私吞。
灾年的一千石粮食,便是数千两白银,也是几千个灾民一个月的活命粮。只能说这两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知府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就这样空口白牙地污蔑上官,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私吞赈济粮的罪责吗?”
通判却镇定道:“殿下,臣有证据!”
通判说完便从袖中抽出一个竹管,然后拔出塞子,取出了一张卷起来的银票:“当初买通流匪的二百两银子,是走的知府大人的私账。当晚夜谈时,大人不小心将这银票的一角染上了墨迹,里面加了知府大人找人特制的沉香,别处没有,小心保存香味能持续月余。”
他被叫来照兰便心觉不对,特意把东西都带上了。
侍卫将东西递给湛文瑾,凑近一闻,确实还散发着淡淡的沉香味,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略微跟普通的沉香不一样。
知府赶忙道:“殿下,这只是预备给下属犒赏的银票。彼时水情危急,底下的差役、河工为了抢险押运昼夜奔波。若从府库支出,还需繁复的文书,耗时漫长,臣便动用了自己的私银,交给下属让其采买肉菜,添补众人饭食的。
没成想却被他扣下,变成了构陷本官的证据。如此想来,当初那犒赏多半也没落实下去!”
通判没想到知府竟然能如此狡辩,气得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竟然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那这个东西,严大人你又该作何解释?”
还没等严亮有所反应,韩通判就抢先一步交给了湛文瑾的下属。
湛文瑾看了下属一眼,那人便朗声念了出来:“匪首不可留,务必于阵中了结,以绝后患。”
韩通判:“这是殿下从府衙征集人手去渊溪剿匪时,严大人亲笔写下给我的。”
严亮瞳孔一缩,急切辩解:“是韩通判仿造笔迹,刻意构陷臣的!”
湛文瑾:“是不是构陷,一辨就知。”
站在一旁的静默旁观的邵景易和其他几个官员被叫了过去,拿着这张纸条和知府原先的笔迹进行比对。
好一会儿之后,几人达成了共识,最后由邵景易上前回道:“回殿下,无论是墨色、笔迹,乃至惯用字的笔锋,都能对上,确为同一人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