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里,所有声响慢慢停了,心跳一点点稳下来。

陈瓒侧过身抱着余沉,脸埋在他颈边,呼吸很轻。他轻轻咬了下余沉的胳膊,又小心地碰上去亲了亲。

余沉没出声。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余沉偏头往外看。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暖白色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没拉窗帘吗?”余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陈瓒愣了愣,也抬眼看向窗户:“……没事,对面没有楼,没人看得见。”

“哦,对。”余沉闭上眼,没再说话。

陈瓒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缓过来,他忍不住把人揽得更紧些,目光落在余沉身上。

脖子、锁骨、肩膀……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他脸有点发烫,不好意思再往下看。

可他心里还悬着一块。等脑子慢慢清醒,陈瓒记起来,余沉说了,有件事要告诉他。

“勒太紧了,”余沉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点无奈,“要喘不上气了。”

陈瓒立刻松了力道。

余沉转头看他。

“你之前说,要告诉我的事……是什么?”陈瓒轻声问。

余沉盯了他几秒,突然坐起身,拨开陈瓒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陈瓒顿了一瞬,也跟着坐起来。余沉把他的衣服扔到他怀里。

“穿上。”余沉说完,走过去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下。

坐下那一秒,腰腿猛地一阵酸疼,他面上不动声色,硬生生忍下来了。

余沉从外套口袋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陈瓒接过卫衣仓促套上,愣愣看着他的动作。

余沉没有立刻应声。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隔着薄雾打量这间屋子。

就在这里,他和陈瓒做了。

安静了很久。他不开口,陈瓒也没有催,两个人就在沉寂里望着彼此。

余沉终于按灭了烟头。

“我不是余沉。”他说。

“什么?”陈瓒猛地怔住,脑子嗡了一下,完全接不住这句话。

“准确来说,这具身体确实是余沉。”余沉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得简直冷漠,“但我不是。”

空气彻底死寂。

陈瓒怔怔地看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沉说:“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言乱语,甚至觉得我疯了。”

他抬眼,直视着陈瓒,坦然道出所有真相:“我曾经死过一次。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等再醒过来,就醒在了这具身体里。”

稍作停顿,他一字一句说:“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我叫陈瓒。”

第105章 无解

房间里彻底安静,好像连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都是凝固的。

余沉无声呼了口气,往下垂了垂眼。

他刚才直接将烟头按灭在书桌上,桌角已经烫出一个烟疤。

而等会儿要说出口的那些话,会像一把刀,要剖开他自己。

是真的疯了吗?这一刻他居然冷静得吓人,甚至隐隐生出一阵头皮发麻的畅快。

余沉重新看向陈瓒。

陈瓒视线牢牢钉在他脸上,僵了很久,才勉强张开嘴。

“你说……”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声音,听着虚幻又陌生,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你是……”

卡在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他不是余沉。

他叫陈瓒。

他叫……陈瓒?

“这是……什么意思?”陈瓒艰涩地呼吸,眼皮僵住,一下都眨不了。

“意思很简单。”余沉声音很平,很有耐心地重复,“我死过一次,二十四岁死的。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时间,换了一具身体。”

陈瓒浑身猛地一震。

余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往下说:“换个说法,我就是你,是以后的你。”

长久的沉默。

余沉看着对面错愕的人,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现在懂了吗。”

陈瓒大脑像被抽空了,喉咙干得发疼,死死盯着余沉的脸。

“以后的……我?”他喃喃自语,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余沉静静看着他,并没有急着辩解,摊开这些之后,那阵畅快慢慢褪掉了,剩下一片空旷的疲惫。他料到陈瓒会是这个反应。

“别开这种玩笑。”陈瓒声音干涩,“……不可能。”

“我知道很难信。我本来也没想说。”余沉平静地说。

“需要我证明吗?”余沉看着他,“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陈瓒没有说话,嘴唇用力抿紧。余沉看了他一会儿:“你不问的话,那我先随便说了。”

余沉扫了眼陈瓒刚套上的卫衣,领口歪歪扭扭,露着脖颈、锁骨,上面大片的牙印格外显眼。

做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看见,他愣了一下,瞬间想起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嗓子一紧,下意识挪开目光。

片刻,他稳住语气,重新和陈瓒对视:“这衣服是高一那年换季买的吧,你窜个子太快,旧衣服都穿不上了,外婆硬要拉着你去中央大街的百货商场买新的。”

目光往下落过去,余沉接着说:“我记得,不爱穿秋衣秋裤,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因为……”

顿了一下,他声音放轻。

“妈有段日子不吃不喝,就只会哭,对着张旧照片发呆,直到有一天你发烧了,她才反应过来,带你去医院,还给你买了糖。后来她病得更重,人都认不清了,那时候正好是冬天,你故意不穿秋裤,盼着自己生病……后来久了,就成习惯了。”

“……”

“还想问什么吗?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全都记得,”余沉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毕竟我比你多活了几年,年纪大些,记性或许没那么好了。”

陈瓒却只是盯着他。

余沉看着他这副样子,闭了嘴。

外面的世界像消失了,全世界只剩这间屋子,只剩他们两个。

很久很久,余沉才低声开口:“……怎么?吓傻了?”

他心里没底,但是直觉告诉他,陈瓒已经信了。

“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是这个反应。”余沉呼出一口气,“还有点时间,你再缓会儿?”

陈瓒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陈瓒?”

脑子里嗡嗡作响,抓不住任何念头。隔了许久,零碎的片段才一点点浮上来。

他盯着余沉:“……我认识的,一直都是你吗?”

“是,”余沉淡声承认,“一直都是我。我占了这个身体,替他活着,瞒了所有人����瞒了外婆,瞒何文秀,也瞒了你。”

陈瓒又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不受控制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沉问。

“是问我当初为什么瞒着,”余沉接着问,“还是想问,现在为什么要说?”

陈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余沉看看时间,深呼吸,直接站起身:“七点半了,该走了。不管你缓没缓过来,现在先去医院。”

起身又是一阵酸疼,他咬紧后槽牙,大爷的,当时没想到,怎么完事了还能这么难受?

他忍不住又看向陈瓒的脖子:“你……出门前把衣服换了吧。我记得有几件高领的,你换一下,挡一挡。”

话音刚落,余沉心里忽然一咯噔。

陈瓒也像是同一瞬间回过神,反应过来那件最重要的事,抬眼,怔怔看向余沉。

他们正在谈恋爱。

他们才经历了最亲密的事情。

而余沉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未来的他自己。

余沉避开陈瓒的目光,冷静地转开脸。已经坦白了,也没了顾忌,他直接拉开衣柜,熟门熟路地翻出来一件高领的衣服,扔在陈瓒身上。

“先走,别的等会说。路上你可以再慢慢想,打算问我什么。”

余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赶往医院。

身旁的陈瓒一路异常安静,机械地跟在他身旁,一路上他们连半句交流都没有。余沉能感觉到,陈瓒恍惚又混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过他假装看不见。

他记得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和不久前他躺在床上,透过那扇总忘记拉窗帘的窗户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样子。

亮,圆,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