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刘平抬起眼,看向严澈那双透亮的眼睛,和所有与他做过生意的人都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贪婪、欲望、利益,这位世子只是来点醒他,拨开污浊,让他看清形势。
“在下愚钝,还请世子说得再清楚一些。”
刘平对严澈说话的语气多了一丝敬畏。
“那些掉了官帽子的不过五品、六品的小官,哪里敢成千上万地截留官银。很明显是贪腐案的幕后主谋,或者说是幕后团伙在弃车保帅。事涉齐王,齐王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外祖父����当朝太师。为了保住齐王的声名,也为了保住那些四品、三品甚至更高的朝中党羽,你猜猜看齐王一党会怎么做?”
刘平的喉咙动了动。
严澈略微前倾,看着刘平的眼睛说:“老谋深算如太师,最清楚只有死无对证了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刘平睁大了眼睛看着严澈:“世子是说……太师和齐王要灭口?”
“嗯。所以刘平,你当真该庆幸,先找到你的是神策司的霍大人。神策司的地牢也是少数齐王党羽的手伸不进的地方了。你再多待半日,恐怕太师的死士就要追杀而来了。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杀尽所有与你相关之人,就是一条狗、一只鸡都不会给你留下。”
刘平后知后觉地惶恐了起来。
而霍鸣则暗自呼出一口气,朝中隐秘他都不敢说出口,但……严世子能说,反正有两位侯爷和太子殿下兜底。
刘平的拳头握起,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此时不将自己想要的说出口,迟一刻怕是都再没有机会了。
“世子,我们熔铸官银,收三成利。每一笔生意,我都会留下一块官银,好让我自己知晓那些到底是赈银还是监饷,又或者另有他用。若真有一天遇上背刺之人,这些官银留样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里,霍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银子入了暗庄,第一件事就是磨掉铭纹,但刘平竟然还留下了完整的官银?这就是证据啊!
“神策司只需对照我的账本和银砖上的铭纹,就能将每一笔贪墨都揪出来。”
严澈也激动得差点原地起飞!这个刘平还真有远见,竟然知道留下“样本”,哪一天翻船了,就拿这些样本来跟朝廷提条件,当真是人才啊!
但严澈面上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把君晏那股宠辱不惊的气场学了个八九成。
“条件呢?”严澈问。
“条件就是……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祸不及女人孩子和其他亲朋。”
严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刘平,你触犯的是国法,你有亲眷家人也是事实,霍大人若不将他们上报,他的官位甚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会被人参奏与你谋私。”
刘平冷冷地看着严澈:“既然救不了我的妻女家人,就让那些官银还有账本都烂在地下吧。”
“刘平,我与霍大人改变不了他们流放的结局,但你的配合决定了他们流放去哪里。是去偏远贫瘠、黄沙漫天的西疆,还是去虽然人烟较少,但有田有地、一家人可以过上隐居般生活的东岭?”
隐居般的生活戳中了刘平的心。
严澈再接再厉,继续劝说:“你的儿子还小,养育你的叔母眼睛都看不见了,你忍心他们一路风霜,甚至死在路上?还是让我帮着打点一二,让他们平安去到东岭,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东岭的日子?”
“世子说话可算数?”刘平认真地看向严澈。
“我若是想唬弄你、骗你的官银留样,直接说愿意给你找个死囚替死,又或者愿意秘密将你妻儿送走,遂了你的心意不好吗?流放东岭,是我能办到的事。刘平,你可慢慢想。毕竟这里可比桃狐坊要安全得多。”
说完,严澈就要起身离去,没想到刘平叫住了他。
“世子,我愿将埋藏的官银还有账本告知。只求世子他日兑现流放东岭之诺。”
刘平低下头,朝着严澈拱手。
严澈微微点了点头,又对霍鸣道:“若是刘平提供的地址当真能挖出那些过去被熔铸的官银留样,就将他的妻子孩子关在他的对面,好叫他安心。霍大人,这可以吗?”
“这……自是可以的。”
听到严澈的话,刘平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样银所在。
一共分成了三处,一处是在破败老宅的水井之下,需要缉司腰系粗绳潜下井底方能寻到。
第二处则是他们刘家祖田的田埂之下。
最后一处所藏的官银也是最久远的,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埋在他祖父的棺材之下。
为了将这一箱官银挖出来,他们不得不将刘老爷子的棺材抬出来。
这三箱官银被霍鸣封藏在了隐秘之地,他将与刘平逐一核对。
线索已经拿到了,严澈自可功成身退。
离开神策司的地牢之前,严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的刘平和妻儿隔着牢门相望,泪如雨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刘平这一身熔铸官银的本事,若是用在正道上,也能让全家过上小康的日子。
“霍大人,在清查官银留样的时候,能否请你关注一个年份……”
“世子请说。”
“承德三年的青州赈济银。”
霍鸣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世子放心,若真有这批赈济银的留样,霍某定会告知世子,并且会妥善封存。”
事了功毕,严澈坐着神策司的马车,回到了听戏的包厢,磕着瓜子,吃着果子。
戏听完了,轻舟扶着严澈离开了雅间,来到了楼梯口。
才走到一半,就听见楼下传来喧闹声,这熟悉的声音……竟然是陈骁!
“你说什么?掌柜的,明明晓得本公子若是来了就只要那间灵翠居,你却偏偏将其给了旁的人!你是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
跟在陈骁身边的大学士的儿子、刑部尚书的孙子一起帮腔。
“得罪陈公子,你这茶楼怕是不想开了吧?”
掌柜低着头,不断地道歉:“是草民想得不够周到,还望陈公子海涵。草民以后一定注意……”
“就是,你开门做生意,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还分不清楚吗?”
掌柜只能低头陪笑,茶楼里其他人听说是太师嫡孙,要么低着头,要么保持沉默,生怕与太师嫡孙一个对视就惹来什么麻烦。
有儒生觉得陈骁他们几个太过仗势欺人,愤而欲与之争辩,却被同伴死死摁住。
“莫要冲动,陈太师门生故吏遍朝野,当众下他嫡孙的面子,你以后不想入仕了吗?”
那儒生只得咬牙不语。
刑部尚书的孙子冷哼一声:“占了陈公子的雅间,还不让里面的人出来给陈公子赔罪?”
掌柜差点要晕过去,只能好声好气地说:“这……这怕是不妥。雅间的客人对一切全然不知,都是草民不慎将客人引错了地方。只要陈公子能消气,陈公子与诸位的一应花销全部记在草民账上可好?”
陈骁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大学士之子见状忽然地踹了掌柜一脚,“怎的,若不是陈公子抬举你,你这茶楼能有今日的光景?陈公子在乎你这三瓜俩枣吗?叫占了雅间之人出来赔罪是让所有人知晓,太师府的颜面可不是那么好踩的!”
掌柜不断作揖,只求着大学士之子别再说下去了,可偏偏大学士之子也是个眼高于顶的货色,全然看不懂眼色。
严澈也不忙着下楼了,就趴在楼梯口笑了一声,将静沉师兄那懒洋洋、慢悠悠又噎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学了个九成像。
“哎哟哟哟,本世子竟然不知,这座茶楼竟然是太师府的产业啊!早知道本世子就不来了,免得脏了自己的清白!”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不只是陈骁和他的跟班,还有其他敢怒不敢言的宾客们。
掌柜愣了一下,赶紧转过身来,又朝着严澈一拜,“世子误会了,这茶楼并非太师府的产业。不知世子听曲可尽兴了,是要添些茶水,还是要换个戏班子?”
陈骁几人看着趴在高处的严澈,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钟尚书之孙还想上前叫嚣,却被大学士之子拽住了。
“你傻啊,那是严澈!”
紧接着陈骁就发现自己的俩跟班竟然都躲身后,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头全都偃旗息鼓了。
陈骁的面子自然是挂不住的,开口道:“严澈,你倒挺风光,刚封了世子,就来占本公子的雅间,莫不是故意与太师府作对?”
严澈拍着栏杆笑出声来,“掌柜,这茶楼既然不是陈家的产业,请问楼上雅间陈公子可交了定金?”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陈骁,又看向严澈,被满堂宾客注视着,只能实话实说:“未曾。”
“可曾派了小厮前来打招呼?”严澈又问。
掌柜深吸一口气,再道:“也未曾。”
严澈笑出声来:“那我就不明白了,这既不是太师府的产业,亦没有定金、口信,楼上雅间怎的就成了陈公子的了?我用雅间尚且要付银钱,陈公子占雅间仅靠一张嘴吗?”
“你……”陈晓气到牙痒,他向后看了看两个不成器的跟班,此刻竟然不发一言。
“你什么你?陈公子,我劝你做人还是不要太霸道的好,你今日这番行径若传于百姓市井,都城中人会如何看待太师府?今日占了茶楼之人,若只是赏风景的读书人又或者谈生意的商贾,你是不是都要极尽欺压羞辱来衬托你太师嫡孙的高高在上?太师身为帝师,就是这般教养儿孙,让你在都城中肆意欺压平民良善?还是陈骁你压根就不把御史们的弹劾放在眼中?”
陈骁向后退了半步,御史们的弹劾……他忽然想起今日出门之前母亲就特地叮嘱他,行事必须低调……
但他习惯了众星捧月,都城中各大茶楼酒肆都以他为先,今日自己常用的雅间被人占了,他就想撒一撒气,谁成想会碰上严澈。
严澈索性将双臂都搭在了围栏上,全然闲适自在的姿态。
“陈公子,容我提醒你一下,宁州贪墨案那一众丢了官帽的郎中、员外还有主事大多都是陈太师的门生吧?就连齐王殿下都闭门谢客了。看来陈太师教的学生也不怎么样嘛。”
“严澈!安敢如此羞辱我祖父!”陈骁气得指着严澈的鼻子,火冒三丈。
“各位学子读书修的不只是学问,还得修心,否则入了官场也是走不远的。而且登堂入仕又不是只能投入太师门下。这不还有丞相,还有清流谢家?”
“你……严澈,你给我记住!”
严澈笑出声来,一旁的轻舟上前扶着他,迎着众人的视线一步一步走下楼来。
“嗯,本世子记住了!这全都城……啊不对,是全天下的茶楼里最好的雅间都是陈公子的!无论谁用了,都得滚出来给陈公子赔罪!”
严澈一边说,还一边坦荡地从陈骁身边走过,出门上了马车,就此离去。
陈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哪里还待得下去,只能拂袖离开。
掌柜目送陈骁,擦了擦额角,吐出一口气来。
原本安静的茶楼堂座再次热闹了起来。
“方才那位就是镇南侯世子?看着很年轻啊!”
“严家可是都城炙手可热的新贵!世家公子里若说谁能压陈骁一头,恐怕就只有严世子了!”
“也不看看严家的战功?是陈骁能碰瓷的?”
这事在都城里传得很快,范丞相下朝的时候就听见了。
“你是说,严世子真的提起了老夫?”
“是啊,相爷。严世子说学生们想要登堂入仕还能选相爷!”
范靳摸了摸下巴,“严镇虽然又臭又硬,他不买老夫的账,他也不买陈太师的账,也倒公平。但是严澈看不见的时候,在紫宸宫里是被太子照料着的。太子这番心思没有白花,至少严澈是向着我们的。”
“是啊,相爷。”
其实严澈就是故意的,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轻舟不解地问:“世子,今日当着陈骁的面,你为何要提起范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