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他闭上眼睛,希望严澈能平安无事。
至于严澈,他按照原路来到了紫极殿的屋檐下,躲在黑暗里,一直等待着。
时辰估摸着已经过了戌时,严澈叹了口气,看来园林司的人不会来巡查了,实在不行就在紫极殿里苟到天亮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那头传来了开锁的声响,严澈心头一喜,果然门被推开,两个身披蓑衣的人走了进来。
“我说老李,这样的雨天我们就是不来巡查,也不可能有人来捣乱啊。”
“你懂什么?我可是听说住在南偏殿的贵人遇刺了,这么大的雨,建龙卫的副指挥使都赶来了。我们若是没有来巡查,被建龙卫上报给了陛下,你猜会怎样?”
严澈在心里回答:还能怎样?轻则丢了差事,退休金打水漂,重则丢了性命。
这俩只是回头将门合上,就一起朝着御书房而去,严澈紧贴着回廊,屏住呼吸,这俩带着蓑笠,严澈正好在他们的视线盲区里,他们就这样和严澈路过。
待到他们入了御书房查看,严澈立刻贴着墙摸到了门边,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溜了出去。
他看到了悠长宫道,紫极宫的地势较高,所以道上没有太深的积水。
而建龙卫人手有限,不可能把守在所有的地方,严澈顺利地溜了出去。
当他看到门外的那两棵劲松时,他一点也不觉得这雨夜可怕,而是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这还是他复明之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紫宸山,好不容易下了台阶,严澈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山下而去。
如今过了亥时,巡山的弟子都已经睡下了。
严澈一路跌跌撞撞,在心里骂娘……这该死的紫宸山怎么这么大?
就这样胡乱地向下跑,严澈脚下打滑,还摔了个踉跄,再摸了摸腰间……还好!宁含给的钱袋子还在!
逃跑的毫无章法,严澈跑得小腿肚都要打颤了,终于来到了类似马厩的地方。
有马厩说明严澈差不多下到山底了!
这里应该是后山的山脚,距离那些供善男信女居住的静室不远了。
只是都城这么大,从紫宸山到都城驾车都要一个多时辰,这要是靠两条腿,恐怕就是走废了还未必能到城门口。
严澈在马厩前发愁,顺手牵马肯定是不对的,更不用说别人养的马,自己就是想要牵走,这马不肯配合嘶鸣或者挣扎起来,那不就暴露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自己湿漉漉的衣摆被拽了一下,严澈下意识回头,那匹马松了嘴,转而将脸和严澈的贴在一起。
天太黑了,严澈本来没有看清楚它的样子,可一旦对上它的眼睛,严澈立刻就认出来了。
“丹砂?是你吗?丹砂?”
丹砂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严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去年太子殿下借给自己打马球的那匹马吗?
君晏你个混蛋,既然你都回了东宫,怎么能把丹砂留在这儿?
诶,不对,还好你把丹砂留下了,那我就带它走了!
严澈打开了栅栏,拉着丹砂出了马厩。
丹砂乖得很,悄悄跟在严澈的身后,它像是知道严澈被雨水淋得就快睁不开眼,主动走到了严澈的前头带路,竟然将严澈带到了紫宸山后山的出口。
严澈呼出一口气,打开了门栓,将门推开,带了丹砂就跑了!
尽管被雨水淋得又湿又冷,但严澈心里却敞亮了起来。
自由!这就是自由!
天地广阔,一人一马,他严澈何处去不得!
只是……大雨天骑马,好冷好凉……
还没跑离紫宸山多远呢,严澈就一连打了好多个喷嚏。
此时在北偏殿的一间名为春燕堂的耳房里有一张书桌,桌前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便是神策司的霍鸣,而霍鸣对面的正是面无表情的太子君晏。
烛光并不算亮,让君晏那张原本俊美斯文的脸显得愈发的冰寒。
“殿下可是在担心严澈?”
君晏没有回答。
澈儿差点就被李戈勒死了,听霍鸣描述当时的场面,君晏胆战心惊,连呼吸都被卡住了。
他宁愿遇刺的是自己,也不想澈儿受这样的苦。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南蛮刺客让澈儿失明,夜行傀的杀手差点要了澈儿的命,如今又有这个李戈。
君晏恨到咬牙切齿,手心都被掐出了血痕。
霍鸣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哪怕君晏的表情由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也能察觉到提及“严澈”二字之时太子殿下细微的神情变化。
“殿下若是担忧,不如让高大人告知严家郎君,我们都守在这里,一切都是试试看这一队建龙卫中是否还有其他探子。”
君晏其实很放心严澈的演技,而且这臭小子只会演的比所有人预料的更真、更好。
几个时辰前,李戈行刺严澈的消息传到承德帝面前时,承德帝怒气攻心,当场就昏了过去。
太医前来施针,承德帝转醒后依旧怒气沸腾。
“建龙卫,那可是天子近卫!如果连他们都没有绝对的忠诚,就意味着的任何人都能要朕的性命!谁都能染指大衡江山!”
霍鸣当场进言,“陛下稍安勿躁。李戈行刺严澈,这是明知道会死,死后也必然牵连家人的情况下却仍如此,可见指使他的人权势滔天,在同一队建龙卫中多半还有与之策应之人,必须要将这人也抓出来,拷问一二。”
君晏一听到那个消息,尽管面上仍旧平静,内心深处已然兵荒马乱。
他只想立刻返回紫宸山,他要去看看严澈如何了!
只是他才一副要退出的御书房的样子,就被承德帝给叫住了。
“太子这是想去往何处?你是储君,如此大事,你不留下来商议对策,成何体统!”
君晏深吸一口气,知晓父皇正在气头上,只能立于书案边,但他一颗心已经奔出了宫门,冲入雨夜。
又有人要杀澈儿,还是本应保护他的建龙卫。
自己就不该回宫,写一封手书,讲明宁州大旱之后突逢暴雨,山裕河的堤坝恐怕守不住,再将从前督建修坝工事的名单交给父皇,父皇自然会派人去查。
如今澈儿在紫极宫内担惊受怕,自己却不在他的身边。
君晏只觉得胸口被沉重巨石碾压,就快喘不过气来。
“儿臣想赶回紫宸山,看看严澈。”
“雨势如此之大,若有泥石滑落,瞬间就能将车驾困住。你是回去看他,还是回去找死?”承德帝没好气地说。
霍鸣又开口提议:“陛下,我们不妨以严澈为诱饵,建龙卫的副指挥使高晋为引线,设一个局?”
承德帝直起了背,“详细说来!”
“陛下,高大人之妻乃陆规嫡妹,让高大人假装自己要为陆规解决严家这个祸患,于是在审问李戈那一队剩下的队员时给与暗示,谁要杀严澈,高大人就会给谁行方便。只要三司还有我们神策司都不出面,假若其中还有别人埋下的钉子,定然会以为高大人是故意为了陆规瞒下此事。若不动手,这钉子就再无机会。”
中书令谢澄沉思了片刻,“陛下,此计可行。看似是高大人给与他们最后的方便,实则瓮中捉鳖。”
承德帝沉思良久,点头道:“只能再委屈严澈一晚。霍鸣,你既然出了这一计,你可知道若护不住严澈的安危是什么后果?”
“渎职乃是死罪,微臣明白!”霍鸣抱拳。
君晏心中知晓霍鸣的计策没有错,但也明白一旦高晋真的带领心腹控制南偏殿,当严澈知晓高晋与陆规关系之时,定然寝食难安。
他可以想像严澈不但喉咙疼,还会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一万遍,就是给他买上全都城的核桃敲也难消他的心头之气。
“父皇,儿臣还是不放心。儿臣请旨回去紫极宫,陪着严澈。父皇,他眼睛还未完全康复,心中定然忐忑无比,请父皇垂怜。”
君晏低头朝着承德帝行礼。
承德帝无奈道:“你若是去见了严澈,不就相当于告知他们此案传到了御前?高晋如何行事?”
霍鸣开口缓和气氛:“严家郎君确实需要安抚。这样吧,待高大人掌控紫极宫的南北两处偏殿之后,太子殿下再随微臣秘密入内。事后,也确实需要太子殿下照料严家郎君。”
承德帝这才点头,“晏儿,你跟着霍鸣,一切听霍大人安排,切不可冲动行事,坏了霍鸣计划。”
这便是为何只有高晋率领亲信出现在严澈面前的缘由。
高晋还在不眠不休地盘问建龙卫,而君晏和霍鸣坐在耳室之中等待事情进展。
子时已过,临近丑时正,高晋冒着大雨,连蓑笠都没有戴就闯入了耳室,霍鸣吓得第一时间起身挡在了君晏身前,跟在他身边的缉司宋梦同一时间拔剑出鞘,挡在另一侧。
“高大人,你怎么来了?”君晏开口问。
“殿下,严家郎君不见了!”
“什么?”君晏的眼瞳一震。
霍鸣也惊住了,“不见?如何可能会不见?你们不是将南偏殿的门口、窗户都守严实了?人要如何不见?”
“下官实在不知。按照霍大人的计划,让那一队受审的建龙卫亲眼见过严家郎君仍旧歇在南偏殿,微臣就悄悄进去将人从另一侧窗户再接出来,免得夜里真有人行刺会伤了他。谁承想微臣入内之后,发现主榻上的根本不是严家的郎君,而是一团衣物。下官问睡在侧榻上的宁含,他竟然说自己什么都不知晓!”
霍鸣赶紧问道:“你可在房中悄悄找过?”
“找过,衣柜、箱笼,甚至于房顶……均无踪迹!”
听了高晋的回答,霍鸣心弦一阵紧绷,他可是在陛下面前立誓会保护严澈安全的啊。
如今,他们将南偏殿围困得水泄不通,可人没了!
君晏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摁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是孤失算了。严澈虽得父兄爱宠,但并非草包,相反他非常的警觉。高大人此行的目的就是让受审的建龙卫认为自己是陆规的人。同样的,严澈见不到三司,甚至没见到霍大人,恐怕他也会认为高大人此行是要他的性命。”
高晋和霍鸣听到这里,都深吸一口气。
“殿下的意思是严澈并不是被什么人掳走了,而是自己躲起来了?”
君晏的手指扣紧,尽管他的心里是这么觉得,但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严澈是如何在宛如密室的南偏殿里消失的?
“高大人,你给那队建龙卫的暗示是何时动手?”
“丑时正。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君晏看向缉司宋梦,“宋缉司,你的身形与严澈相仿,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由你从窗子入内卧于榻上,假扮严澈。”
“属下遵命!”
这宋梦身手了得,却生了一张让人怜惜的脸。
他便是曾经潜入南风街为君晏打听消息的松梦,离开南风街之后,他的伴侣静阑入了钦天监,而他则被君晏钦点入了神策司,跟随在霍鸣身边。
前些时日,梁歇受到陈太师的举荐,差一点就当上兵部尚书,正是这位宋缉司亲自入府和梁大人好生“商谈”,才让这位梁大人在朝堂上放弃了兵部尚书之位。
如今作为诱饵的严澈不见了,他们的诱捕计划却剑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不要将宁含换出来,方便殿下和霍大人问询关于严家郎君行踪?”高晋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