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倾尘
闻澈眉头皱得更深:“撞你?万一伤得太重,他毕竟是火神前辈,这是对前辈大不敬,万一伤的太轻,岂不是要穿帮?你就不怕他们看破骗局,引起民怨?”
“放心,本殿下的演技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只要你不说破,他们一定看不出我是装的。”晏晏跳下他的肩膀,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闻澈又问:“若他们不救你,你难道要一直躺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晏晏脸色一摆,大声斥道。
闻澈被他吼的一震。
晏晏仰起头,继续道:“水神,白水鉴心,爱民如子,再加上本殿下不要脸的性子,他们不可能不救我,即便他们不救,本殿下自有妙计。”
“什么妙计?”闻澈问。
晏晏“额”一声:“反……正肯定不会求他们。”
闻澈嗤一声:“堂堂太子,不去处理朝政,反而尽行坑蒙拐骗之事,这要是传出去,看你以后还怎么在上天庭混。”
晏晏微微一笑,扯了扯闻澈的袖子,撒娇般地说:“阿澈,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放心,我保证,我会见机行事。”
闻澈叹口气,蹙眉道:“凡事皆有万一,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父君不得提着斧子劈死我,与其你去,不如我……”
“哎呀,阿澈,你不要老是杞人忧天,”晏晏看见闻澈眉头紧锁,抬手替他抚了抚眉,嬉笑一声,说道:“母神有曰,多笑笑,才会越活越年轻,十六、七岁的年纪,老是皱眉,等你长大了,会变丑的,那么好看的少年,丑了,多可惜。”
闻澈眉头稍微舒展,声音依旧担忧:“……此行危险,你小心点,你记住,一定要学会见机行事,如果察觉到要失败,立刻就跑,千万别回头。”
“放心,我有分寸,反正,你别出来救我。”晏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从早上收拾的包裹翻出几样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火神正坐着轮椅,停在一棵树下做花灯,趁他不注意,晏晏右腿微抬,一道红色光芒在空中闪现,朝火神直奔而去。
似是察觉到风声,火神抬头,只感觉眼前亮起一团火红的光晕,忽明忽灭,忽高忽低,一团团,一簇簇,宛若银河中洒落的碎星子,又宛若绽放开的火树银花,水神揉揉眼,还想看清些,但已经失去了意识。
晏晏长吁一口气,本以为附在火神身上很难,没想到那么容易,只不过令晏晏疑惑的是另一件事,火神浑身上下,并没有灵力波动的迹象,就好像他早已丧尽修为,晏晏左想右想,都百思不得其解。
还没等他想清楚,远方传来一道“驾”,声音高亢,是闻澈的声音。
晏晏抬头望去,不由得惊呼一声,那是一匹浑身红毛跑得很快的骏马,此刻,发了疯似的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身后跟着一个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男子,大声斥道:“抓贼啊,抓贼啊!”
“你这净干偷盗抢劫的老鳖孙,简直是神界之耻,整日里骑着偷来的马乱跑,你娘要是知道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肯定恨不得把你掐死在肚子里!”
“老子诅咒你断子绝孙,跑那么快,也不怕摔断你的腿!”
闻澈回头,朝他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没娘,我也不举,将来也不会有子有孙,谢谢你的祝福。”
男子气得暴跳如雷,指着飞奔的马破口大骂,男子追不上马,累的气喘吁吁瘫在地上,路过的百姓纷纷探头探脑地打量,见马失控,顿时吓得面色煞白,四处逃窜,也不怪他们怕,毕竟那马跑的太快,像一道从天劈过的闪电。
晏晏发现闻澈格外擅长骑马,明明跑那么快,但至始至终,谁也没受伤。
唯独在经过他时,晏晏被撞得刹那间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流了一大片血,整个身子,像一摊烂泥似地瘫在地上,晏晏倒吸一口冷气,抬眸一看,马儿乘着风,扬长而去。
不出片刻,街上的子民接二连三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晏晏围的水泄不通,脸上皆露出惊恐的表情,惊道:“这是……火神?”
不怪他们认不出火神,毕竟晏晏看起来伤的着实严重,鼻子、嘴巴、耳朵,不断地朝外流血,半张脸贴在地上,皮肉尽烂、面目全非,晏晏口中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哀嚎声,断断续续,正因为没死透,声音才显得恐怖。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那身上的血渍并非真血,而是晏晏提前从包裹中取的,只不过晏晏常年使用苦肉计,才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他……真的是火神?”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他身后的老者理了理袖子,慢吞吞道:“肯定是火神,虽然脸已经毁了,但他脖子上的那道刀疤,任谁都记得。”
“这……怎么办?你们谁去救他?”
“救?怎么救?听说心魔咒横行,传染极快,我们刚从病中得救,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万一被他传染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我还听说心魔咒只有心里有鬼的才会得病,这火神被马撞一下就伤得那么严重,八成啊,他已经得了心魔咒。”
“火神不是东海一战的英雄吗?如果没有他,东海早就被魔族攻去了,他怎会心里有鬼?”
“你傻啊,那战争谁亲眼目睹过?火神以前就是扫地的小喽��,我听说他早就投靠魔族了,那战争,其实就是他私通魔族,和敌军里应外合一同引发的,倘若火神输了,那他就投靠魔族,不仅能得到东海封地,还是魔族大功臣,倘若赢了,那他就是神界的功臣。”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一箭双雕,难怪他一个扫地的杂役,居然能登上如今宝座?私底下竟做这等勾当!”
“真的假的?火神看着菩萨心肠,心怎会如此狠?”
“那还能有假?否则,以他的威望,飞升上神都不是难事,怎会来这种破地方隐居?”
“……”
他们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晏晏苦笑一声,原来,刚正不阿的火神,在他们口中,竟是如此卑劣不堪,他本以为伤得越严重,越能博取大家同情,眼下看来希望渺茫,可是晏晏必须装下去,因为他要用集影珠收集足够的善念,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破解心魔咒,晏晏心想着,只要遇见几个心如明镜的神,他就能成功,所以,他必须挺尸装死的躺在地上。
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已经很晚了,那具被马“撞”倒的身体,依旧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冷风吹的更厉害,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晏晏喘息一口气,狂风卷携废土在脸上肆意游走,晏晏冻得浑身发冷,嗓子宛若刀割,疼的说不出话。
晏晏忽然笑了,笑中带着无尽的苦涩,他终于明白闻澈为何迟迟不肯告诉他心魔咒的破解之法,即便告诉他,闻澈也是一脸严肃,千叮咛万嘱咐,不准逞强,甚至在离开时,闻澈提过失败二字,晏晏这下想明白了,其实闻澈最开始就做好了失败的打算,如果不是晏晏死缠烂打,或许,闻澈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如何破解心魔咒。
原来,世人大都懂得明哲保身、趋利避害,神明高坐明堂时,世人趋炎附势、假笑相迎,神明跌落泥潭时,世人站在神躯上大笑狂舞。
或许是闹够了,或许是见地上尸体没有回转迹象,又或许是怕沾染心魔咒,四周百姓渐渐散去,周围逐渐恢复安宁,偶尔有几个赶路的路过,他们怕沾染心魔咒,顶多看一眼忙绕路而行。
晏晏强行撑开眼,疼的鬓汗尽湿,他从兜里摸出集影珠,没有收集到足够善念,集影珠上的光芒越来越暗,此刻,晏晏除了痛觉,他感受不到其它。
大家都走了……
只剩下他自己。
“阿爹,那位叔叔为什么躺在地上?”一道幼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那是一对赶路的父女,女孩约摸七、八岁,脸圆圆的,扎着双发髻,散落的头发绑成两个小揪揪,女孩躲在父亲怀中,抱着一只小兔子花灯。
晏晏心头一震,忙抬头看去,正好对上小女孩的眼睛,清澈、浅亮,干净的像一只不沾凡尘的小鹿。
小孩子心思干净,分不清好坏,晏晏意识到有转机,眸中一喜,他忙重重咳嗽几声,颤声道:“……好疼……救……救……命!”
“疼?”小女孩歪了歪头。
不等晏晏回答,男子瞪了瞪晏晏,斥道:“肯定是装的,浑身是血还能活这么久,老子运一天镖,居然还遇见地痞流氓敲竹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女孩不懂,问他:“阿爹,什么叫敲竹杠?”
男子摸了摸女孩儿的头:“你还小,这种不正当手段,你不要乱问,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是,我不是……”晏晏拼命摇头。
“还狡辩,老子行走江湖多年,怎会上当?”男子面色大怒,朝他呵道,然后抬手伸到腰间,只见腰带一闪,竟弹出一把粗重的锁链,“嗖”的一声,那锁链直朝晏晏飞去,将他五花大绑。
“放开我!”晏晏挣扎着。
“还说不是骗子?这不是挺能叫唤?”男子“呸”一声,说完,他带着女孩走了。
凛风吹的四肢发疼,晏晏冻得快要僵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躺在冰凉的石子路上,手腕、脚腕、连带着腰肢,全被粗重的锁链绑着。
周围,很安静、很祥和,只有冷风狂舞,发出沉重的“沙沙”声。
不远处的屋檐上挂着红色凤凰灯,和太子殿前的一模一样,光影明明灭灭,屋檐上的金色纹理被映得发红,在冷风森森的街道上,似星火莹莹,又似仙气缥缈,晏晏忽然好想摸一摸。
他忙挣扎片刻,锁链太紧,晏晏根本挣不开,晏晏又试着蜷起手腕,想从锁链中抽出手,可惜,锁链太硬,即便他拼尽全力,手腕被磨得又红又肿,也没有挣开绳索的束缚。
过了好半晌,晏晏已经费劲全部力气,他一天没吃饭,又忙活好久,头脑渐渐变得混沌,晏晏喘息一口气,靠在地板上,眼睛渐渐阖起,脑子冷得发昏,他好想睡觉。
今天是隆冬,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辰,每年生辰,父君、母神,都会帮他庆生,半空中挂满红色的天灯,火红的光,普照大地。
有吃的、有喝的、还有……闻澈……
闻澈?
晏晏陡然惊醒,睁大眼睛看着寂静的街道,目光怔愣,晏晏有些生气,他快要气死了,之前不让闻澈来救他,闻澈还真是死心眼,到现在都不来救他。
不知为何,他现在好想闻澈,每次冷了,晏晏都爱往闻澈怀中钻,他的怀抱,很温暖,晏晏还想和闻澈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
晏晏气的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闻澈从脑海中摇走。
“铮”地一声,晏晏头上掉下一根发簪,落地之时,竟化为一柄金错刀,是闻澈的随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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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
第63章 真心难辩(三)
晏晏心中一惊,原来闻澈在临走时,给他留了一计。
晏晏咬咬牙,努力弓起背坐起来,伸手去够那柄刀,他用嘴叼住刀柄,猛地砍在链子上,只听“砰”的一声,刀刃与铁链撞击,发出一道刺眼火花,晏晏的嘴巴被震的发麻,锁链却只磨损了一个轻微口子,晏晏来不及喘息,忙接二连三地砍下去。
冷风依旧在怒吼,晏晏整双手冻得发红,手腕、脚腕被锁链捆得渗血,晏晏一想到闻澈不来帮他,就气的要死,等挣脱了束缚,晏晏一定要找闻澈,“好好”质问他为何不来,然后借机惩罚他一顿,他越想越气,力气也越来越大。
费了好大力气,晏晏终于砍开锁链,他气的一脚踹开链子,随后将灵魂从火神的身体剥离,既而附在猫身上,他在附近转了好几圈找闻澈,几乎走遍了每一家,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诡异的是,晏晏并没有找到闻澈。
这可奇了怪了,镇子不大,闻澈武功好、修为高,更是过目不忘,纵使他去任何地方,也该回来了,为何至今不见踪迹?
晏晏犯难了,他太了解闻澈,忠诚、专一、温柔、善良,他之所以做什么都爱带着闻澈,就是因为他清楚一件事,在整个神界,闻澈是真心待他,换做以前,晏晏去哪儿,闻澈都爱跟着,哪怕是用膳睡觉,都是一起,只要一会儿不见,闻澈便会四处找他。
今天,怎么找不到他?晏晏始终想不通,只得去附近的村落打探他的下落。
找了一大圈,依旧不见踪迹,晏晏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身体倏忽僵在原地,在心魔咒横行的地方,闻澈是诸神公认的小邪物,万一被认出来,他没有武器防身,会不会……出事?
晏晏忙摇摇头,不可能的,闻澈聪慧、狡诈,肯定是被繁琐事绊住了,等过一会儿,闻澈就来找他。
晏晏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片湖时,只听“扑通”一声,紧接着,耳边乍响:“救命!救命!”
那声音过于凄惨,晏晏寻声望去,只见一名七、八岁的小姑娘不幸溺水,如今正值隆冬,湖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小姑娘正好掉进冰窟窿里,双手在冰湖之下乱扑腾着。
晏晏心头一震,他想跳下去救她,但他眼下只是一只猫的形态,如果是他自己溺水,倒能爬出来,但扛着一个姑娘上来,总归太难,眼瞧着那姑娘慢慢沉入水底,晏晏急得团团转,突然,晏晏灵光一动,既而凝聚全身法术,只见一道绯红色光茫在空中闪过,那光朝湖中冲去,碰到女孩时,像一只小船似的,将女孩缓缓托在地面上。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晏晏见姑娘咳嗽好半晌,脸色一紧,好心问道。
过了好久,小姑娘趴在地上咳够了,才抬起头来,死死瞪着晏晏,斥道:“我与你有何仇恨,你竟将我推入湖中,试图溺死我?”
晏晏一下子懵了,“嗯?我……推的你?”
小姑娘脸色憋得血红:“难道不是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推你,明明是我救的你,你凭什么污蔑我?”晏晏也气了,他简直憋屈死了,闻澈没有找到,如今,还要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反咬一口,他简直是天下最冤的倒霉鬼。
小姑娘讥笑一声:“救我?区区一只猫妖说救我?”
“猫怎么了?”晏晏脸色一摆,朝她大声呵斥,“我们猫猫不偷不抢,更不会做血口喷人的龌龊事,比你光明磊落多了。”
女孩瞪圆了眼,指着他:“你才血口喷人,推我入湖倒也罢了,如今还要反咬一口,简直是神界之耻!”
晏晏气的要死,反驳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有推你,明明是我救的你……”
小姑娘打断道:“你说是你救的我,那你身上怎么没湿?”
“我用法术不行吗?”晏晏气得跳脚。
小姑娘翻白眼:“连人样都化不出?还好意思说用法术救我?这要是传出去,谁会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