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台山上
搬来办公桌,挪到门口贴墙的空置地块,打扫,擦洗,楚虞坐到工位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书记,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工作吗?”楚虞迫不及待想要干活了。
“暂时没什么事儿,这样,一会你跟着我去矿上家属楼走一趟。”
楚虞纳闷,“去家属楼做什么?”
高书记唔了一声,含含糊糊道:“跟我走就是了。”
楚虞:??
楚虞带着一脑门的问号,在办公室其他老头微妙的目光下,跟着高书记离开机关办公区,前往家属楼。
熙熙攘攘的人群,门上挂了白事带子,哭天抹泪的叫喊声,老太太哭得晕厥过去,女人手忙脚乱搀扶,小孩儿在棺材面前跪了一地。
楚虞:啊这!
楚虞瞳孔震惊,给他干哪儿去了。
008也懵了,“这、这是工会代表矿上慰问家属吗?”
见楚虞傻傻呆愣,高书记悄悄拽他,“愣着干什么,跟我跪啊!”
楚虞全程懵逼,跪到不知名棺材面前,跟着高书记拜了三拜。
高书记跪下再起来,眼睛立马红了一圈,颤颤抖抖握紧老太太的手,“铁柱他娘,节哀,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喝酒害人啊!”
老太太又是哀嚎一声。
懵逼的楚虞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老太太的儿子,也就是王铁柱,是淮山二矿井下作业大队的正式工,这铁柱三十多岁,下了班喜欢出去瞎混,喝酒打牌上桌赌博,然后醉醺醺半夜回家,这都是矿上人人皆知的事了。
前几天铁柱出了门,一夜没回家,家里也习惯了,结果天刚蒙蒙亮,就有街坊邻居发现摔到臭水沟里的铁柱,满身酒气口鼻污浊,早已没了呼吸。
这一下出了人命,引起矿上轩然大波!
公安局也派了人调查,最后得出结论,不涉及他杀,就是人倒霉,喝醉了酒摔沟里,刚好被呕吐物呛到了,死于窒息……
好歹是矿上的职工,高书记不得不代表工会前来慰问走一遭,顺便把楚虞也一块捎上了,凑个人头,让他尽快熟悉一下慰问流程。
楚虞满脸恍恍惚惚,开始怀疑人生,这也在采购员的业务范畴里吗?
好不容易离开家属院,高书记一秒收起哽咽哭腔,心累地擦擦汗,“这王家接下来有的闹了,铁柱他娘就这一个儿子,铁柱死了,矿上的工作谁来接?王家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合适的……”
楚虞还记得刚才见过的哭得眼圈通红的女人,语气纳闷,“他媳妇儿好像没工作,她不能接吗?”
高书记笑笑,“我倒是想这么干,你猜铁柱他娘愿意不?”
当天下午,楚虞就知道了答案。
铁柱他娘不愿意让儿媳妇接任工作,婆媳两在家属楼为了这事打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老太太狠狠心,当场在家属楼公开叫卖,把铁柱的工作卖了三百块!
高书记摇头直叹气,“老太太想不开啊,铁柱人都死了,留下一屋的孩子,就这还防着铁柱媳妇呢,真不怕人家丢下孩子不管不顾跑了改嫁?”
楚虞也同情铁柱媳妇的遭遇,但这会他已经顾不上别人了,捂紧耳朵摆出了熟悉的痛苦面具脸。
大概是最近工会确实很清闲,没什么活干,办公室里几个老头儿都爱听戏,于是桌上的收音机一直开着。
楚虞临时接手了整理工会采买登记册的活计,一边干活,一边被迫听了一下午的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008掐着嗓子尖儿,从容接唱,“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楚虞:“。”
你跟着唱什么戏?闭嘴!
眼瞅着楚虞要出门发火,008及时抛出了某只狗,“那啥,谢磐石刚刚让我转告你一声,他带妹妹坐上了回兴安县的火车,估摸着明天下午就能到站了。”
听到这消息,楚虞心情更不妙了,脸色发愁眉头紧皱,明晚就要回来兴安县了吗?
他还没做好和谢磐石住一墙之隔的准备呢。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1957年电影《海魂》介绍。
【注2】引用自年代相关资料。1957年的大学学生,工农子弟占比确实不高。
第30章
楚虞上手整理了工会的采买登记册, 发现东西品类五花八门,也没个分类标准,一整个登记册乱糟糟的。
比如随手翻开一页, 机器设备零件和毛巾、解放鞋并列一块, 采买数量各写各的,具体各自花了多少钱却含糊不清, 钱数统统汇总加到了一块儿……
按理说这东西各买各的, 应该有分开的结账付款票据,楚虞去翻票据,皱巴巴的小纸条字迹模糊不清,盖的红印都是糊的。
活脱脱一笔烂账,查都没法查, 要说里面没猫腻,狗都不信。
008严重唾弃:“啊呸!这绝对是贪污!有人浑水摸鱼占公家便宜呢!”
楚虞不动声色, 默默看完大部分账册, 再抬起头打量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十几个老头, 眼神变得有点微妙了。
他不信没人翻看过这些登记册票据本,但既然都知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看来是默认这里面能捞油水了。
从前怎么样楚虞不关心, 也不想浪费精力接手查工会这笔烂账,但从今往后只要经过楚虞的手, 一应账册都必须清清楚楚, 一毛钱一分钱都不许贪!
“书记, 以后采买登记台账整理的活儿就归我干了, 是吧?”楚虞确认道。
“是,就交给你了。”高书记眨了眨眼, 见楚虞傻乎乎愿意接手,巴不得把这笔烂账快快扔出去呢。
淮山二矿成立之初,条件艰苦人员混杂,今天上头派了人来指导工作,拍脑袋想一出是一出,买这个买那个。
明天又有井下大队的队长要设备要这要那,那段时间太乱太忙碌,难免有人偷偷捞油水,就导致工会的台账登记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根。
后来高书记调过来了,作为工会一把手,有心刹住这股歪风,大部分收了手不敢再捞,但还有几个背景强硬的,仗着关系我行我素,都有冠冕堂堂的借口和理由。
要么是工厂不配合开不出来票据,要么就是路上遇到扒手,票据丢了能咋办?
更重要的是,时至今日,有这个胆子还敢继续捞油水的,那都不是省油的灯,上头都有人。
高书记实在没招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突然来了个不知道什么背景的楚虞,虽然是临时工,但他瞧着楚虞不简单,腕子上那块表可不是一般人能戴的……
只怕接下来矿上有的是热闹瞧了。
高书记乐得不行,拍拍楚虞肩膀,语重心长,“小楚啊,你是年轻人,就应该多历练,多操劳,以后工会上的事就靠你了啊!”
快打起来,早就看不惯了,最好顺带把工会那几个不要脸贪便宜的老油条统统收拾一遍!
楚虞浑然不知老书记对他寄予厚望,他初来乍到,情况还没摸清楚,才不会傻乎乎立马出头呢。
第二天,工会要跟厂委开大会,楚虞拿着纸笔就去了,坐会议室角落,听着众人七嘴八舌扯头花。
“……我代表厂委表个态,咱矿上澡堂不能这么开了,月月免费发洗澡票,那水费,锅炉费,哪个不是钱?”
“我反对!”高书记跳起来骂,“工人从井下出来,浑身上下黑成碳了,就指望去澡堂冲一冲洗干净,你这还要收费?这是咱矿上职工基本的福利待遇!”
“我没说要收费,是澡票的发放额度要收紧!”
“凭什么?井下的工人又脏又苦又累的,就该多发洗澡票。”
“……高书记!”对面愤怒而起。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情绪上来了,甚至站起来拍桌对骂。
楚虞瞅着工会十几个老头跟哑巴了一样,只有高书记在那据理力争,给井下职工争福利,和厂委的干事们斗的如火如荼。
现在知道了,人事科的同志们没瞎说,工会除了一个高书记,其他都是混日子不干活的。
上午散会结束,就一个要不要调整发放洗澡票的破事儿,还没吵出结果。
下午继续开大会。
澡票的事还没拍板出结论,又冒出劳保手套的事,上头给淮山二矿派了八十双手套,给隔壁一矿发了一百双,凭啥?
楚虞:???
这也要争?不是兄弟单位吗,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你好我也好啊。
不行,也要吵!还要拉来隔壁一矿的厂委办一块吵,抗议不公平。
楚虞坐在会议室,房间里人挤人,话赶话,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地响,仿佛眼前有一千只鸭子混乱无序嘎嘎叫,叫也叫不出结果。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楚虞长舒一口气,迅速出逃,上去飞船,直奔郊区火车站。
不管了,工作暂搁一边,他该去火车站接男朋友了。
008叹为观止,“天呐,就二十双劳保手套分配不匀的破事儿,竟然能吵一下午。”
楚虞叹气,谁说不是呢?
上头分派下来的物资有限,一矿多拿了,二矿就少了,这是长期的立场问题!
不争不行,必须争!
等他再观察两天,多开会,摸清楚矿上的基本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主动提出采买物资,首当其冲就是出差买劳保手套!
不就是二十双手套吗,他东拼西凑买八百双行不行啊!
楚虞心累地擦擦汗,在飞船上吹了好一会凉风,直到008播报火车即将到站,这才慢吞吞下了飞船。
008提醒他,“火车站距离花园洋房远呢,坐公交人挤人,怕是不方便,先去路边问问哪个驴车愿意搭乘一趟?”
毕竟谢磐石还带了陈朵朵,陈朵朵半身瘫痪出行不便,坐驴车回家更方便一些。
楚虞也考虑到了这个情况,连忙去问路边停靠下来的一辆平板驴车,“老人家,您走公安局新延路吗?”
驴车上的老汉抽着烟袋,闻言撩了撩眼皮,伸出一只手。
楚虞眨眨眼,“走一趟五毛钱?”
老汉眼皮一跳,立马坐直了身,“也行,五毛钱!”
楚虞:“………”他是不是猜错了价钱啊?
008痛心疾首,“人家伸手那意思是五分钱!五分钱!你个蠢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张嘴就是五毛钱!下一个,下一个,不许坐这辆驴车了!”
楚虞却没动,看那老汉牵着毛驴的绳子,从平板车上跳下来。
只见老汉个头不及楚虞高,微微驼背,穿着破旧的咔叽布褂子,裤腿上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上穿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指甲盖都是青黑色。
看起来像是乡下人,日子过的穷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