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当年你虽说并未动手,可左右你也脱不了干系,”谢知津道,“不如你先去地府,同老师他老人家解释一番。”
“谢知津……你将不得好死……”他声音凄厉。
谢知津闻言,眸光却诡异地闪了闪,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我将盼着我是如何不得好死。”
语气甚至有几分期待。
他垂头,踢开陆坚成的手,然而衣摆处已印上了血手印,惹得他眉头紧蹙,面上总算带了几分怒意。
仇四连忙道:“属下该死!”
“无事,”谢知津仰头,不知何时夜色已深,月亮高挂,“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①。老师总觉致仕后远离朝廷,便能躲开争斗,安享晚年,殊不知旧人旧事如这明月。”
仇四将刀收起,垂头不语,他是谢知津半道捡的,跟谢知津前从未读书,如今也依旧大字不识。
这也正是谢知津放心信任他的根源。
谢知津叹息:“但愿老师地下见到陆坚成,不要怪我破戒。”
他曾在裴松岑面前立誓,此生除非自保,绝不动手伤任何人性命。
此番确实并未动手,只是陆坚成到底也是因为他的命令丧命。
陆坚成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谢知津吹着冷风,胸腔中的躁动浮浮沉沉。
仇二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目光触及到他衣摆的血手印,只觉今夜主子反常得厉害。
不仅下了死命令杀人,衣摆被血渍沾染,竟也没及时更衣。
他还未出声,谢知津已觉察道:“何事?”
“回大人,”仇二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禀报,“是宋举人。”
*
宋自得的值房被“没收”了。
自他说过父亲早亡后,赵员外郎便让他走了,随后宋自得在值房中忙碌新差事时,李主事过来,告诉他,他要与其他同僚在同一值房中坐着了。
宋自得双眸一亮,还当这是好事。
然而进了值房后,宋自得被分到了边边角角的位置,不仅位置偏,身后还有个木架,人坐在其中,抬头挺胸都有些艰难。
腿也伸不开,胳膊也抻不直,没熬过一炷香的功夫,这几日睡硬木桌的弊端全显现了出来,他腰酸背痛,头眼昏花。
不止如此,这值房中竟不烧木炭,地砖犹如冰块一般冷硬,踩着片刻,脚趾与脚掌都被冻麻了,一丝热度也无。
别说处理公务,就是专心也难。
不过若是能与同僚们说说话,倒是也尚可。
然而宋自得没过来前,他们都说说笑笑,宋自得过来后,值房中一片死寂,只剩下毛笔在纸面上细碎的声响。
宋自得坐立难安,干脆起身。
同僚们又霎时间都朝着他看来。
宋自得只得悻悻然坐下。
期间他也偷偷溜了出去,想要去找赵员外郎,恳求他给他换个位置,若是不换位置,他回自己的值房去也好。
可赵员外郎公务繁忙,不知何时不在了。
宋自得只能再回去。
腰酸背痛地过了一整日,到下值时,他脖子都已抬不起来了,哪还有以往的闲适。
宋自得如霜打的茄子,收拾好东西,朝着他原本的值房走。
走到跟前,他愣住,旋即犹如五雷轰顶。
坏了!谁将值房上锁了!
宋自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一半是累的,另一半则是被气的。
地方都已开始结霜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至于要他在外过一夜吧?也不知第二日还有没有命醒来。
要不、要不回谢府?
可他前不久还信誓旦旦,想要借此机会同谢知津断了!
宋自得鼻子发酸,一时间茫然无措,不懂为何他不过是离了谢知津几日,便又一次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他只能回了大值房,打算在此将就一晚。
可大值房冷如冰窖,尤其是入了夜后,他身上单薄的锦袍只够他在烧了木炭的室内,白天一整日,他都是硬熬着,到了夜里如论如何也不成了,牙齿都在打颤。
若是他从未体会过冬日烧木炭是如何滋味便罢了。
偏偏他体会过。
这种寒冷,便显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只能将桌上的纸都抱下来,在身边围了一圈,若非这些纸都是公务,他真想全都点了,借着火光来暖身子。
也不知是纸起了作用,还是其他,他身上竟开始暖和了不少。
且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他看到值房门被人推开,谢知津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宋自得将自己埋在了纸堆中,他像极了冬日里刚堆起来的雪人,在其他纸张的衬托下,他的脸依旧雪白到了近乎苍白的地步。
他头一耷拉一耷拉的,不知是困,还是要冻晕了。
他身上的袍子逐渐开始脏了,彰显出主人的落魄,这几日他无处盥洗,自然是脏兮兮的。
再次看到谢知津,宋自得眼神犹如小狗一般,蓦地亮了,巴巴地看着他,可又不敢相信他是真的。
“完了,我一代主角,当真是要陨落在此了。”
谢知津靠近了,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宋自得眼前发黑,“可是我临死前怎么还梦到了你……”
谢知津俯身,手抚上他的面颊。
宋自得一哆嗦。
竟是真的!
谢知津不仅摸他,还缓缓抱住了他。
宋自得呆愣住,不知是因为贪恋谢知津身上的温热,还是动僵了,第一时间不是口吐恶言,而是往他怀中钻了钻。
谢知津抱着他,力度有些大,他享受着宋自得的顺从,心中有股诡异地安心,这些时日的躁动,都似隔着一层水雾,如何也望不清了。
“昭昭被欺负了。”谢知津低声道,“我替昭昭报仇,如何?”
宋自得尚未回神,他僵硬的手捏了捏谢知津的身子,确认过他是真的后,眼神又蓦地扫向了不知名处。
他这时倒是眼尖了,盯着谢知津的衣摆,“谢、谢知津……”
他衣摆上有血手印啊!两个大血手印!
“你是被鬼缠身了么?”
宋自得眼前一黑,彻底吓晕了。
第49章
宋自得做了梦。
他梦到谢知津在他面前俯身, 低头时还是一张正常的脸,再抬起头时,脸上空洞洞一片漆黑。
“昭昭……”
“我想咬你一口……”
“不如与我融为一体……”
他的脸也似被什么东西融了, 黑水缓缓流淌而下,宋自得似能听到在他脸上发出的痛苦的尖啸。
而他的衣摆、印着血手印之处, 一双手探了出来,血淋淋的, 直奔他面门!
霎时间, 宋自得眼前充斥着无比可怖的场面, 一个无脸的怪物朝着他靠近, 几双血淋淋的手齐齐捧着他的脸、掐着他的脖子、抱着他的身子。
宋自得吓得在梦中尖叫!
睁开眼,眼前是谢知津衣衫半透,坐在浴桶旁, 手中正拿了一瓢水温热的水往他身上浇。
雾气氤氲,辨不清谢知津的神情,恍惚间宋自得没分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尖叫着往水里躲,将浴桶中的水搅得四溅。
结果险些被呛个半死,不住地咳嗽,“咳咳……”
谢知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似心情不错。
宋自得一醒来便活蹦乱跳,在水中比鱼儿还活泼几分,当真是有意思。
眼见他喝够了洗澡水,谢知津才“大发慈悲”, 扶了他一把, 修长的指尖拂开粘在宋自得脸颊上的鬓发。
几日不见,他语气中说不出的粘腻, 定定地看着他,“昭昭。”
宋自得再见他,却犹如见了鬼,惊魂未定地瞧着他,又往他衣摆处看。
结果没瞧见血手印,只看见了男人紧实的腰腹,被浸湿的寝衣裹着,半遮半掩,透着几分旖旎暧昧。
他的发丝还在滴水,显然是方才被宋自得溅上的,一向端方自持的君子衣衫不整、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宋自得惧意未过,又被盯出几分脸红。
再低头看他自己,衣服早已被扒光了,清澈的水将他一览无遗。
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我……怎么洗上澡了?”
“昭昭忘了,”谢知津抬起木瓢,将水洒在他肩上,“昭昭在值房中被冻晕了,只能临时烧水,来帮昭昭暖身。”
“冻晕的?”宋自得半信半疑,他怎记着,他是被吓晕的?
他眼神忍不住在谢知津身上巡视。
许是在官场中浸泡了一遭,往常这时,他早该口无遮拦,直接便问了,这次他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