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那时他还未中举,不过是芸芸众多的读书人之一,跟随街里街坊一起跪下,抬头时瞧见知府的官袍一角,也是紧张到屏息。
大晟的世道,虽说官兵没到欺压乡里的地步,却也并不亲近,苛捐杂税压得百姓们喘不上气,见到官只有惶恐。
自然也不会在宋自得眼前出现什么、百姓围着官叫“青天大老爷”的场面。
不知为何,谢知津穿官袍时,他只觉得俊,换作旁人,便先多了几分畏。
宋自得再回神时,赵员外郎已同李主事入了都水司。
赵员外郎瞧见他,意外道:“怎还有个生脸?”
李主事同他解释了一番,告诉他宋自得是新来的誊录。
赵员外郎了然,眼神自宋自得面上轻轻刮过,又扫过宋自得的屋子,“这库房也扫出来给他了?”
李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垂头,“是。”
宋自得不懂其中关窍,神情懵懂,不过他看李主事的反应,大感不妙,连忙也藏了藏脸,不引人注目。
好在赵员外郎似乎只是随口问几句,大步一迈,便进了另一间值房中。
一时间,值房中静了下来,众人都大气不敢出。
宋自得本打算回自己的值房躲着,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然而很快,他便后悔了。
赵员外郎一回来便要议事,还让所有人站着,独他一人坐着。
宋自得想了想,这不就是开会么?
他也被叫了过去,同其余人一起静静侯着。
赵员外郎呷了口李主事侍奉的茶,老神在在,“上次朝廷让修旧档,如今过了月余,进度如何?”
李主事道:“回赵大人,已差不多修好了,只是旧档数量繁多,怕有疏漏,便一直压着等您过目。”
赵员外郎听了,神情十分满意,“李主事心细如发,做事甚是稳妥。”
宋自得瞧他和颜悦色,完全不似老钱口中的“脾气不好”。
他还当老钱说错了,亦或是又一次辨人不清,上次他还夸谢知津来着。
众人又各自禀了近日的差事进展。
轮到宋自得时,他毫无准备,面上也愣了愣,不过方才赵员外郎提起旧档,想必对旧档十分看重,而这些旧档多半都是他修录的。
于是他自信满满、有样学样道:“我誊录了旧档,只待赵大人您过目。”
然而话一出口,赵员外郎的眉头却狠狠一皱。
王德庸在此时道:“宋举人,旧档是我们一同的差事,赵大人要问的,是我们各自的。”
宋自得愣住,什么一同的各自的?这旧档,十之八.九都是他一人完成的罢?
王德庸道:“赵大人,宋举人新来,李主事照拂他,并未给他过多的差事,一时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李主事连忙拱手俯身,“下官教导无方,以致新人出了疏漏,还望大人责罚。”
宋自得不知所措。
如何、如何就认错了?
他何时出的纰漏?他为何不知?为何二人一唱一和之间,不仅他的功劳没了,还被架在了火上烤?
宋自得此刻才体会到了何为软刀子,分明未伤他分毫,却彷佛又将他捅了个遍。
他笨嘴拙舌,连在谢知津面前的无理搅三分都不会使了,只能六神无主地站着,生怕赵员外郎下一刻便要发作。
他还盼着老钱能替他说两句话。
可此时,老钱也不敢多说,多说多错,只示意他快些认错。
可他分明无错。
赵员外郎将茶放下,啧啧道:“罢了,也不知何人将这迂腐书呆子调来的都水司,今日便说到这里,李主事,记得将旧档送去我那里。”
宋自得依旧傻呆呆地站着。
待人都走了,他依旧愣着,老钱皱着眉,过来安抚了几句:“赵员外郎一贯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宋自得瞧着身旁的人,尤其是一脸戏谑的王德庸,愣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李主事这时也过来,仿佛方才替宋自得认错的人并非是他。
他低声道:“你将旧档送去,切记不要惹怒了赵大人,若是能认两句错最好。”
宋自得憋着一口气,凶巴巴地瞪他,“你、你充什么好人?我凭什么认错?”
李主事叹了口气,“我皆是为你好,你若是不懂便罢了。”
宋自得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厌恶一个人,瞧着李主事的脸,比当初的谢知津还面目可憎,起码谢知津面容俊美,而李主事鼻子都似歪的。
他到底是愤愤不平地抱着旧档去了赵员外郎的值房。
去之前宋自得义愤填膺,他定然要对赵员外郎道出真相,告诉他这旧档究竟是谁誊录的,功劳都在谁!
可进去后,瞧见赵员外郎的官袍,他心中又开始发虚,还险些将旧档推翻在地。
赵员外郎正在处理公务,闻声倒是抬眸瞧了他一眼。
嘴上状似不经意问:“不知令尊在朝中担任何职?”
宋自得愣住,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这赵大人问他令尊作甚?还问他父亲有没有官职?
他老老实实道:“回大人,在下的父亲早些年亡故了。”
赵员外郎一顿,似十分意外,还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
宋自得说不清他眼中的意味,只是一味地紧张。
赵员外郎道:“你出去罢。”
宋自得如释重负。
*
仇四将人压至谢知津面前,抽刀抵住此人的脖子。
“说,陈清如今身在何处?”
若以往,谢知津早该亲自上前来审问,然而近几日他总也提不起兴致,不咸不淡地坐在前方,垂眸瞧着。
被仇四压住的人涕泗横流,若非被压住了手脚,只怕要磕头求饶,“诸位大人……我是真不知,还求诸位大人饶命……”
谢知津眸光闪烁,“我今日耐性有限,你最好快些交代。”
此人不知谢知津的警告有多眼中,仇四用刀刃时有分寸,并未伤他分毫,他嘴上求饶,实则嘴巴严实得很,多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谢知津烦了,亲手将仇四手中的刀拿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霎时间,鲜红的血流淌而出,谢知津盯着这抹血色,躁动的心总算有所缓解。
可还不够,一点也不够。
失控感一直都在,不在他的眼前,在一个他瞧不见的地方,在一个人身上。
眼见这人要失血而亡,仇四慌张道:“大人!”
谢知津并未收手,反倒面无表情地更加用力。
好烦躁。
第48章
谢知津抽刀, 冷眼看鲜血从眼前人身上汩汩流出,眼神与看一只动物没甚么区别。
纵使在场的暗卫中早已见惯了生死厮杀,却也无人能同谢知津一般漠然, 再看谢知津的神情,更是不免胆寒, 皆望而生畏。
谢知津语气和缓:“五年前,大晟定弘二十一年, 致仕十载的前首辅裴松岑, 因结党之名锒铛入狱, 入狱后不过几日, 便在大牢中‘畏罪自裁’,自裁前留下了封认罪书,承认他与前太子密谋逼宫。圣上念他两朝元老, 将此事按下密而不发,至今世人仍不知,当年盛极一时的前首辅, 五年前便已死在狱中。”
“咳……”跪在地上的人捂着伤口,闻言面上的表情由谄媚求饶,转向了泛着寒意的冷静。
谢知津俯身:“而这位前首辅致仕后仍被牵连的缘由,竟是有学生,拿了他与前太子旧部的书信,递给了朝廷中拥护五皇子的‘赵党’,赵党借机捅破给了圣上。”
鲜血已淌了满地,流向了谢知津的靴尖。
“我还纳闷呢, 私密的书信往来, 如何便被截了去,如何变成了他人手中的‘佐证’, 来证明我老师站了队。”他躲开血渍,刀尖挑起此人的脸,似感慨,“这位前首辅,致仕十年,也教了十年的书,恐怕他到死也不知,陷害他的,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学生。”
谢知津含笑问他:“是不是,陆坚成?”
陆坚成不语,嘴唇已泛白,也不再装作不认识他,带着恨意瞪他,“不是我……”
谢知津道:“我自然知道不是你,所以我不是问你了,陈清在哪?”
谢知津抬手,又插了一刀。
他彷佛知道,如何能令人流血不止,又能不致人于死地,这次将刀插进去后,并未拔出。
“曾经在书院时,你与他最为交好,而老师出事后,他便不见了踪迹,”谢知津道,“虽说时间过去许久,可我还记着,你与他在书院时如何与我针锋相对,那时年少,皆恃才傲物,我还当你们要入仕做出一番成绩,谁知都当起了缩头乌龟。”
陆坚成嘴角溢血,嗬嗬咳着,性命垂危时,总算有了真正的恐惧。
眼见谢知津手碰到了刀柄,竟似要搅着转!
陆坚成道:“我……我知晓他在哪,你若是将我杀了,恐怕此生都将找不到他!”
谢知津沉思片刻,赞叹道:“你言之有理。”
他旋即收回手,示意陆坚成继续说。
陆坚成见状,以为手中又有了筹码,得寸进尺,“我说……可以,但是你要担保,将我……将我送回将我绑来的地方,此生都不再找我。”
谢知津一顿。
陆坚成艰难道:“此事我也是无辜卷入……至始至终,我都从未对老师动过手……”
谢知津思索片刻,“可以。”
陆坚成立刻道:“他就在我们曾经的书院那!他躲在镇上,易了容,身旁还有赵党追击……”
谢知津了然。
下一刻,一把刀贯穿了陆坚成的前胸。
他呆呆地盯着胸前穿过来的刀,一时没反应过来,沾满了鲜血的手却死死拽住了谢知津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