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宋自得闻言,顿时大为感动,“老钱,你当真是个好人。”
老钱本想专心,也想要拿捏好与宋自得相处的分寸。
可此人许是真被养的全无心眼,又或许是天生性格愚钝,他提点过一次后,便总忍不住多嘴说两句。
“官场哪来的‘好人’?”老钱放下了毛笔,“不止是官场,世人大多心中各怀鬼胎,我不过是赠了你一烛台,烛台也是拿的公家的,你便认定了我是个好的?若是我接近你别有用心呢?”
往常当值时,几日都不见得能说如此多的话,他与宋自得说话时,却总是忍不住说许多。
奇怪的是,宋自得却没从他身上,感受到谢知津身上的那种压迫感。
他想了想,道:“可我身上又没什么好图谋的。”
老钱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宋自得眼神迷茫。
“你第一日来都水司,身上所穿的锦袍,便是都水司一个六品官的一年俸禄都买不起,”老钱道,“你来了几日,身上的衣袍便换了几身,你当旁人不理你是因着你身上无所图谋?不过是不知你深浅,都不敢罢了。”
宋自得听震惊了,“我身上的衣袍能顶得上你们一年的俸禄?老钱,你不要同我说笑。”
谢知津给他一块金子都抠抠搜搜,怎会舍得给他如此昂贵的衣衫?
再者说,谢知津先前说过,他出身寒门,且他也亲眼见过,旁人贿赂谢知津时,给的银两也都不多。
总不至于谢知津十分有钱吧?
老钱见他竟真似毫不知情,只当他是被娇养坏了、何不食肉糜的小少爷,他言尽于此,最后告诫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莫要轻信旁人。”
宋自得本想给他帮忙,谁知被一通教训。
他觉得,老钱此时的模样,更是像极了村中的人,逮着他喋喋不休讲一些道理。
他心中有小小的火气,轻哼一声:“我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罢了,不让帮便不帮。
正在他打算回值房时,孙仕推开了门,扫了身上的寒气,似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兴致勃勃与人交谈了起来。
同僚们互相交头接耳,“翰林院侍读来我们这处作甚?”
宋自得本在他们身后路过,闻言一顿,翰林院侍读,为何这称呼如此耳熟?
很快,宋自得便明白为何耳熟了。
在都水司看见谢知津时,宋自得的表情无异于白日见鬼。
李主事正站在他身侧,笑容满面地说些什么,姿态极低,甚至有几分巴结。而谢知津姿态从容,在都水司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也如在自己府上闲庭信步,时而侧过头去,带着笑容回应李主事一两句。
李主事在得到他的应答后,更是欣喜不已,连连道:“您请。”
眼见两人朝着值房来了,宋自得眼前一黑,险些抱头鼠窜。
该死!谢知津想干嘛!
可他实在来不及跑了,李主事已经打开了值房的门,亲自将谢知津请了进来。
霎时间,值房中的同僚全部起身,恭恭敬敬同谢知津行礼作揖。
宋自得不懂,为何他一个五品官,值房中的人却彷佛在接待圣驾,他只能往后站,生怕被谢知津给看到。
李主事与谢知津相谈甚欢,“本不该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您遣人来说一声,我届时送去便是。”
谢知津含着笑,谦谦有礼,“原也是顺路,拿个旧档而已,我今日得空便来了。”
旧、旧档?
宋自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主事便看向了他,也冲着他笑,“我们这里的旧档,近日都是宋举人誊录,也都堆放在了他的值房中,宋举人,给谢大人带路。”
谢知津的视线顺势看向他,不认识他似的,“宋举人?倒不曾听过你们都水司何时有个宋举人。”
李主事道:“是我们前些日子新来的誊录,虽说是个举人,可手脚麻利,做事仔细。”
谢知津意味深长道:“如此说来,倒是个可塑之才。”
宋自得看清了,他的眼神中,明晃晃的带着戏谑,宋自得一时分不清,他来此处,究竟是确实有事,还是临时起意过来逗弄他一番。
他指尖上的牙印、身上各处的痕迹,在众目睽睽之下,竟隐隐发烫。
甚至他的脸颊也在发热,估计是红了。
早知如此,倒不如昨夜让谢知津折腾他一番!
被如此多的人一同注视,宋自得脑中一片空白,李主事连连催促了他几次,让他带路,他都没有反应。
还是老钱看出他紧张,在他身后戳了他几下。
谢知津的目光猛地锁住他,在看清老钱的相貌后,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然而依旧牢牢盯着老钱触碰宋自得的手,眸色有几分晦暗不明。
宋自得被老钱提醒,总算回神,硬着头皮上前几步,也装作不认识谢知津,“我……我给您带路。”
他自上值第一日,便总是得意洋洋,还未曾有过如此蔫巴巴的时刻。
待二人出了值房,走远了,王德庸轻哼了一声。
“还当他家世多厉害,不过是纸糊的老虎,遇到更厉害的,便偃旗息鼓了。”
先前宋自得驳他面子,他显然还记恨在心。
只是不知宋自得深浅,在宋自得面前不好表现,如今寻到了口子,免不得阴阳怪气几句。
孙仕同他认识时间久,也跟着说了几句:“自然,那位不论家世还是才学,寻常人还真碰不到他,这宋举人家中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举人,身上也没个一官半职的。”
老钱皱眉,往常他从不参与这些,今日却破天荒道:“诸位大人们,当心祸从口出。”
王德庸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宋自得他不敢得罪,老钱却无所顾忌,“老钱,你都快暮年,却要后生护着,当真是老不知羞,越混越不像样了。”
老钱面色一沉。
而宋自得自然也不清楚,这些同僚背后都编排了他些什么。
他心惊胆战地将谢知津引进门,连忙合上了门,拿身子抵着,小声质问:“你来做什么?”
他生怕被人听了去,质问也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谢知津不慌不忙,走向了宋自得平常坐着当值的椅子,眸光扫过他岸上的纸张,还有心思评价,“昭昭的字又进步了。”
宋自得上前,捂住不叫他看。
谢知津倒也不强求,只是当他的目光扫向宋自得案几后的架子时,眸光落在了那盏被擦得锃亮的烛台。
他眯了眯眼,“怎的还有?”
第46章
宋自得全然未听出谢知津语气中的危险, 得意道:“自然是老钱又送我的。”
谢知津:“老钱?是方才在房间中,给你提醒的人?”
宋自得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仅仅一个照面, 便看出了谁是老钱。原本他已失去了同谢知津攀比的心思,猛不丁心中又开始不平。
有何了不起的, 下次他见到谢知津身旁的人,应当也能猜出来。
宋自得矜持道:“是他。”
谢知津一顿, 伸出手去, 然而手还未碰到烛台, 宋自得已匆匆过来, 将他的手挡住。
这次他的动作果决,显然是铁了心不让谢知津碰,还嘟嘟囔囔的, “不如你瞧瞧别的?”
出乎意料的,谢知津并未执着,闻言顺势坐在了他的木椅上, 目光扫过他的值房。
分明这职位是谢知津给的,谢知津瞧着被宋自得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值房,却莫名有些陌生。
谢知津不咸不淡道:“昭昭是真心喜欢仕途。”
原以为他坚持一段时日便会退缩,谁知竟坚持到了今日,且大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可说他权欲熏心,在官场中不结识对他有用之人,却结识了个五旬老汉。
他以为送宋自得烛台的,便是没什么本事, 也该年轻俊朗。
宋自得如此一个喜爱投机取巧、爱旁门左道的小人, 为何要去亲近一个五旬老汉?
又瞧他将值房打理成这副模样,总不至于是真想踏踏实实、老老实实的在官场中行走吧?
谢知津不免讥讽地轻笑。
还将人送的烛台如此小心爱护, 不知情的还当是情郎送的。
得知宋自得不是见异思迁,他本该放心才是,如今不仅没有放心,心头反倒一堵。
宋自得此举,倒让他一时看不透了。
谢知津眸色越发暗沉,事情脱出掌控,令他心中浮起一股戾气,盯着宋自得也不自觉卸掉了伪装。
他的目光落在宋自得懵懵懂懂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宋自得只是瞧他眼神,便顿时背脊一凉,往往他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瞧,便是他遭殃时。
上一次谢知津如此看他,还是在书房中,对他威逼利诱,要他签下黄金千两的字据。
宋自得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
谁知,他后撤的动作,却又一次惹得谢知津冷了眼神,他嘴角勾了勾,笑容犹如浮在面上的一层皮,“过来。”
宋自得如今听到这二字,便开始头皮发麻。
谢知津倒还记得哄着,放柔了声音,“昭昭,过来。”
宋自得无法,他对于卸掉了伪装的谢知津总有几分畏惧,也许是出于保命的本能,一旦谢知津露出几分阴鸷的本相,他便知晓不能犯倔,起码此刻不能同谢知津对着干。
他自觉坐到了谢知津的腿上,身子似有了习惯,手搂住了谢知津的脖子,脸贴住他的胸口。
这时,宋自得的一个同僚自隔壁的值房中出来。
人人都清楚,谢知津进了他的值房,出来时自然也会往他的值房中打量。
隔着纸窗,宋自得直直地同孙仕打量的眼神对上,吓得浑身一抖。
这可不是谢府!
若是叫人发现,可不止是丢脸如此简单,他的名声、他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