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仇四答:“回大人,今日宋举人下值早,正在前厅呢。”
“前厅?”
自宋自得上值,便鲜少去前厅,往往都是直奔厢房睡觉,少有的几次去前厅,都是因着他。
谢知津不止一次怀疑,是否是他打发宋自得的方式错了,早知他上值后如此“勤勉”,倒不如给他几张银票,待他将银子花完了,便又能在他身旁,巴巴地等他下一次的赏赐。
谢知津脚步不停,本该去书房,却移步去了前厅。
远远的,他便听到了宋自得的声音。
“说话啊,人家鹦鹉都会学舌,你怎是个哑巴?”宋自得手中举着烛台,在鹦鹉面前晃,“快说,宋自得真厉害!”
翠绿的鹦鹉转了转脑袋,老虎钳似的嘴跃跃欲试,显然想要叨上去了。
就在它即将碰到宋自得的手时,宋自得又抽开了手,指着它,“快说,宋自得举世无双!”
“宋自得前途无量!”
“宋自得天下第一!”
鹦鹉十分暴躁,爪子在木架上挪来挪去,老虎钳张合几次,愣是没叨到过一次。
在这等方面,宋自得倒是有十足的天分,总能在鹦鹉的嘴即将碰到他时闪开,然而接着又去摁鹦鹉的脑袋,啧啧称奇。
“笨呐。”
眼见鹦鹉要冲上去与他决一死战,谢知津这才清咳。
宋自得转身,瞧见他,立马将烛台藏至身后,“你、你走路怎没动静?”
他又一次瞧见谢知津穿官服,仍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谢知津身着官服,瞧着是比往日更顺眼几分,甚俊。
谢知津好笑地看着他,“昭昭在做什么?”
宋自得自然是死都不肯承认,“什么都没做。”
然而愤怒的鹦鹉竟在此时开了窍,忽地扬声大喊:“宋自得!”
它说话时,脖子一伸一缩,尾音拖得老长,像是在故意拿腔拿调。
宋自得吓得一抖,烛台没拿稳,在路上轱辘了一圈,滚到了他们两人之间。
谢知津垂眸,他看出了这烛台是宫中惯用的,往往也会拨给六部,并未瞧出什么特殊,俯身想要捡起。
宋自得连忙道:“我自己来!”
他捡起来后,还转着仔细查看了一番,见并未摔出磕痕,才松了口气。
谢知津瞧他火急火燎,不动神色地松开手,起了几分试探的意思,“这烛台,莫不是昭昭偷的?”
此言一出,宋自得抱着烛台的手僵住了。
他双眸睁大,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涨得通红,眼底却湿漉漉的,像要下雨,又像要烧起来。
谢知津一顿,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可话已出口,从前哄骗宋自得时,信口便能扯出的歉意,今日竟卡在了喉咙中。
宋自得憋了半晌,咬着牙,只憋出一句:“你才是偷的!”
这烛台被他当宝贝似的拿了半晌,此刻他依旧没松手,只是眼眶有几分红,瞪着谢知津,“你才偷东西。”
他这反应不似寻常,若是以往,谢知津拿话试他,他总也反应不过来,好似谢知津说什么,他都不会受伤。
今日不过一句试探的玩笑话,他却彷佛往心中去了。
谢知津观他反应,试探的姿态也掺了几分真,“不是偷的,那是如何来的?旁人送的?”
宋自得却不乐意同他讲了,抱着烛台便要走。
这种时候,鹦鹉偏要添乱,在身后叽叽喳喳:“天下第一!举世无双!”
“烦死了。”宋自得回头小声骂了一句。
谢知津在原地站了片刻。
这时,不知情的下人捧了他昨日的衣衫,衣衫上,叠着昨日他用来给宋自得擦眼泪的帕子。
“大人,这帕子该如何处置?”
按照谢知津的习惯,他身上的换洗衣物,一贯是洗过几遍后便丢弃。
谢知津瞧见帕子,揉了揉眉心,“丢了。”
下人领命,起身要走。
“等等,”谢知津忽地又叫住他,脑海中闪过的,是方才宋自得脸上的神情,“洗了罢。”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宋自得的脸上,有几分受伤。
*
臭谢知津。
宋自得将烛台放在桌上,随后便埋头进了被窝中。
忍了又忍,人强忍着没哭,然而心中对谢知津的怨念已经溢出来。
竟敢说他偷东西!
正在他窝着,心中暗骂谢知津时,厢房的门被人悄然推开,来者站在门口,并未直接进来,倒是在门口看着。
谢知津的眸光扫过桌面,瞧着被立正放在桌面上的烛台。
他问:“昭昭可是交了新朋友?”
宋自得连忙在被子中伸出头。
这……谢知津是如何知晓的?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瞧他一脸讶然,谢知津上前,脸上的神情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审问。
“是昭昭的同僚?”
“是吧,”宋自得原本是想要炫耀,被谢知津直接说出来,倒还有几分羞赧,“倒也算不上朋友……”
谢知津眸光更暗,“这烛台,是他给你的?”
他伸出手,拿在手上看了看。
宋自得见他竟不知会一声便碰,连忙“哎”一声,便下了床,方才的气还没消,又生出几分新的,“你不许碰!”
谢知津任由他抢过去,上前了几步,“别人给你烛台,我不能碰?”
宋自得倒也没有如此小气。
不过是因为谢知津方才如此气他,他有点小心眼,闷闷不乐道:“反正你不许碰。”
第44章
谢知津垂眼看着那只烛台, 被宋自得当宝贝似的捂着。他没再伸手,只笑了笑:“既然是旁人送的,那便好好收着。”
他不动声色又问:“我瞧着这烛台, 不似买的,倒像是公家的?”
“自然是公家的, ”宋自得神情扭捏,然而转念一想, 谢知津府上的所有东西, 都是贪污受贿来的, 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是他特意拿给我的。”
谢知津误将他脸上的扭捏,当作了羞赧,微微眯了眯眼, 眸光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唇角依旧勾着,“拿着公家的东西借花献佛, 倒是好算计。”
宋自得没明白他说些什么,只听懂了他说老钱好算计,轻哼一声:“拿公家的东西又如何?你便没拿过?你若是真清高就不会徇私舞弊……唔!”
谢知津掐住了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凑近他,“昭昭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坏了坏了,如此大事他怎顺口就说了。
再看谢知津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比气性更快来的是认怂, 宋自得转了转眼珠, 忽地心生一计,讨好似的歪脸, 蹭了蹭他的掌心。
谁知,这一蹭,谢知津的眸光彻底暗沉了下来。
“小浪货,”谢知津拍了拍他的脸,动作中带着几分轻佻,“我不招你也就罢了,你倒主动来惹我。”
宋自得连烛台都顾不得了,连忙伸出双手掰他,口齿不清道:“唔……没有,没有招你。”
这时烛台自他怀中滚出,摔在地上,清脆一声。
“昭昭,”谢知津的神色十分泰然,“你的烛台掉了。”
宋自得连忙去看,果真瞧见他的烛台凄凉地倒在了地方,分明先前他摔那一次时,这烛台还完好无损,这次蜡烛也折了,烛台上也被磕出了痕迹。
宋自得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烛台!”
谢知津道:“这烛台是公家的,算不得是你的。”
从前怎么没发觉,谢知津如此招人讨厌!
不对,从前他便发觉了!
一行清泪自宋自得的脸颊滑下,他心疼地左看右看,看到上面遍布的瑕疵时,最终没绷住,咧开嘴大哭出声。
“我……”宋自得嚎啕道,“我要和你拼了!”
近距离听他的哭声,犹如魔音贯耳,原来先前他哭,竟还算收敛了。
不过是区区一个破烛台,打破了便破了,竟值得他如此哭,比他在酒楼发现自己失身时还大声。
饶是谢知津有恃无恐,也被他哭出几分心烦意乱,全然不见了方才的阴沉,耐着性子道:“不过是个烛台,我明日给昭昭更好的,如何?”
谁知向来屡试不爽的一招,这次竟不顶用了。
宋自得恨不得拿头顶他,然谢知津在他心中的余威尚存,叫他不敢轻易同他开战,只能憋憋屈屈地哼唧,边哼唧边推他。
“出去,你出去。”
谢知津顺势握住他的胳膊,缓缓道:“给金的。”
宋自得推拒的动作一顿,哭声也停了。
总算奏效了。
原来并非是招式旧了不管用,只是筹码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