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谢知津似乎轻笑了一声,缓缓撩开车帘,声音清越悠扬,“宋举人,留步。”
人都已经拦到面前,再装聋作哑也不行了,宋自得停下,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他可不会给他面子,人人都夸他,他却不觉得他好。
谢知津似乎也觉得他横冲直撞的挺有意思,并未生气,倒是关心他,“我看宋举人走得匆忙,东西落下了。”
是宋自得摆在酒肆门口的字画。
这可是宋自得的命根子,长随递到他面前时,他立即抱在怀中,依旧是一句谢意没有,生硬道:“你……你怎知我姓宋,是举人?”
他和谢知津,本该互不相识才是。
谢知津笑着反问,“那你怎知我姓谢,是当官的?”
宋自得了然,都是酒肆里的那群嚼舌根的。
他的脸色一会红一会暗,双腮被冻出的朱砂红显出几分穷酸。
谢知津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宋自得躲开他的视线,忍不住抬起手捂住脸,心中暗骂看什么看,没见过冻疮啊。
可恶的是,近看谢知津,他脸上毫无瑕疵,肤白如玉。
宋自得垂眸,掩住眸光中一闪而过的妒火,毒水般的想法咕嘟咕嘟冒。
敷粉了吧?
堂堂八尺男儿,却学女子敷粉,传出去要笑掉人大牙。
殊不知,他在打量谢知津时,谢知津也在端量他。
一张冻红的美人面,可惜实在是太蠢笨,将这张美人面都激发出几分蠢意。
谢知津伸出手。
宋自得没来得及躲闪,就见谢知津手中拿了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原来是他方才被小二摁在地上时,脸上沾了脏东西。
宋自得惊慌地睫毛乱颤:两个大男人……如此行径,恶不恶心?
谢知津嘴角笑意更深:“不知宋举人家住何处?雪天路难行,你受了如此大的惊吓,我让仆从送你回去。”
家住城西的破庙。
宋自得不肯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寒酸气,只故作深沉,还有意阴阳谢知津,“这酒肆掌柜确实太过猖狂,不过无碍,男子汉大丈夫,岂会被这些小打小闹吓到?”
他身形虽不算矮,却也不高,人被饿得瘦弱纤细,实在与“大丈夫”三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谢知津道:“宋举人胸怀宽广,是我多虑了。”
话虽如此,宋自得在雪地里走得手脚冰凉,眼神不自觉贪恋地看着谢知津的马车。
不送他回去,捎他一段路也不是不行。
可原本八面玲珑的谢知津,又彷佛看不懂他的眼神了,含笑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宋自得自然不会主动求他,他依旧嘴硬,“我走了,你别再跟着我。”
谢知津笑着点头,“自然。”
宋自得险些一步三回头。
也许是上天眷顾,也许是宋自得的身子终于受够了折磨,他“哎呦”痛呼一声,跌坐在地。
雪地冰寒,他委顿在地,被冻得直哆嗦。
他倒霉得几乎有些做作,长随没忍住,“噗嗤”一乐。
而谢知津也似看够了热闹,“宋举人去的方向,可是城门口?碰巧我也要出城,若是宋举人不嫌弃,可上马车同行一段路。”
宋自得牙齿打颤,那点命比天高的自尊又在此时天比命高了,“有、有劳。”
谢知津的目光扫过憋笑的长随,“仇四,去扶宋举人一把。”
宋自得哆哆嗦嗦上了马车,还险些摔个跟头。
马车里进去后竟有阵阵暖意,仔细看,原来车壁镶嵌了一座暖炉,与马车浑然一体,暖炉里炭火微红,源源不断的暖意正是来自此。
可怜他天天雪地卖画,几乎被冻半死,而谢知津不仅不用受冻,连出行也如此享受?!
他丝毫不觉得,他方才对谢知津如此无礼,谢知津还好心让他上马车有多么和善,都是人,凭什么他能过得如此滋润,他却要受苦?
嫉妒又一次袭上宋自得心头。
他四肢回暖,才觉察到他与谢知津距离过近,几乎膝盖挨着膝盖。
那精美的月白袍险些要沾上他的土灰旧袍。
若是弄脏了,要赔吧?他可没银子。
宋自得连忙退了退,离他远些。
却不想,他一退,谢知津又近了近。
淡淡幽香钻入宋自得鼻尖,宋自得耸了耸鼻子,不禁又是一顿鄙夷,谢知津竟然还熏香!
“宋举人,”谢知津似乎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语气如常,“城门口到了。”
“……什么?”宋自得险些破音。
宋自得只暖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被请下了马车。
说送他到城门口,真就到城门口啊?!
……
谢知津目送宋自得远去,眼中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宋自得坐过的垫子上,那里被他的衣服弄脏,染上了一层灰。
“啧。”真是灰溜溜的脏老鼠。
“回府。”
长随领命,“大人,我们此番只为拉拢太子,缘何要救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还不知感恩,用那种眼神看他们家大人。
如此蠢笨,谁都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自从第一次来到这个酒肆,他便注意到了狼狈的宋自得。
想不注意到都难。
旁人都衣衫整洁,从容不迫,只有他忙忙碌碌,还常常竹篮打水一场空。
笨得真是让人……成为逗弄猎物的那只猫。
谢知津唇角微勾,依旧是一副光风霁月、翩翩公子的模样。
长随噤声,没敢多言,手中驱车离去。
一条帕子自车帘后飘落于地。
谢令时的指尖缩回,马车上的帘子再次垂下,风过了无痕。
*
城西破庙。
宋自得回来后,只觉肩上火辣生疼,便窝在稻草上,褪下了上衣。
一束天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正好打在了宋自得雪白的肩头,他疼得龇牙咧嘴,艰难扭头,发现果真被人摁住了青青紫紫的印子。
他一条穷酸命,身子却比大小姐还娇弱,不,大小姐可能都没这一身细嫩的皮子。
都怪那天杀的店掌柜!
该死的店小二!
不就是欠了点银子,他早晚会还清,待他飞黄腾达,还能忘了?
这时,他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好饿……
上一次吃到白米白面,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还是三年前进京赶考,乡亲们为他践行,特意弄了白米白面。
宋自得在穿越前,从未想过,原来普通人家,是吃不起白米白面的。
还好他是主角,若是这个世界的小喽��,一辈子也吃不起什么好的,倒不如重新投胎。
这时,一道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破庙的门被人敲了敲����如果那摇摇欲坠的破木板也算门的话。
“请问,此处是宋举人的住处吗?”
找他的?
宋自得艰难爬起,开了门,“我就是,有什么事?”
他肌肤苍白,面如白瓷,唇上一抹红,活脱脱一副艳鬼面容。
对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扫过他身后蛛网遍布的庙,一时间竟打了个寒战,没分清他是人是鬼。
宋自得纳罕,“说啊,什么事?”
“是这样……”这人一身短打,应该是哪家的仆从,“我们家老爷近日有喜,特意来发请帖,邀您去赴宴。”
他说罢,也不管宋自得是何反应,扔下帖子便跑了。
宋自得:“……”
他困惑不已地拿起帖子,看见上面的姓名后,登时咬牙切齿。
这人是他一个乡试的同年,名叫段成文,同为举人,此人竟在京城得了官做?!
不过他又心头一喜:有饭吃了。
他果真是主角,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
隔日正午,段府门庭若市,往来如织,一时喧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