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可见是下了真功夫。
他垂眸细看,时常失笑摇头,时而眸光放柔,面前燃烧的炭火时不时轻晃,一抹不起眼的灰烬被风吹着,飘在空中,落到窗棂、飞向窗外,落到了正在趁机冰嬉的宋自得的脚边。
宋自得一记扫堂腿,又将灰烬惊起,再次飞向空中,随风飘荡,俯视岁月静好。
枯枝上的积雪落了又起,一直到生了新芽、冒出绿叶,春来了。
枝繁叶茂的树飘下一抹绿叶,落在地上,被急匆匆的宋自得给踩了,他头戴读书人的方巾,怀中是科考的用具,面色坚定,步履不停。
谢知津早早站在马车前等他。
瞧见他的身影,宋自得紧张的手松了松,罕见地主动去握谢知津的手。
谢知津摸出他一掌心的汗。
他生了几分心疼,皱了皱眉道:“若你考不上,总归还有我,不必担忧。”
宋自得道:“哪有还没上战场便先自挫锐气的?”
“这与行军打仗不同,我不过是告诉你,你与其他人不同,你有退路,”谢知津道,“便是考不上,我也有法子将你送上去,此生若你想位极人臣,也并非……”
宋自得人还没进考场,便先叫他吓掉了一半的魂,赶忙去捂他的嘴。
如今莫说是首辅形同虚设,如今连皇帝也日渐衰退,眼见朝中快要谢知津一人当家了,素日里他视皇帝如无物便也罢了,怎还如此嚣张,大庭广众给他安排起官职了!
唉!日日与大反派相处,也绝非是易事!
谢知津不以为耻,反倒笑出声,将他搂着抱上了马车。
到了贡院时,正有不少读书人陆陆续续往里进。
经过谢知津一搅和,宋自得紧张去了大半,正了正衣襟,问他:“如何?”
谢知津自是道:“甚好。”
宋自得又去查看手中的用具,“应当什么都没少吧?”
谢知津也配合,“一应俱全,不会有错。”
到了他不得不踏出马车的时候了。
宋自得深深吸气,“那我去了?”
谢知津含笑点头,“昭昭此番定能蟾宫折桂,直上青云。”
宋自得难得听他说吉祥话,抱住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谢知津一愣,不等他亲回去,宋自得已钻出了马车,小跑着进了贡院。
跑动的风扬起他的衣摆,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合上,他一头扎进了命运的一页中。
第110章
“哎哎!这等灯笼要挂规整些, 瞧你挂的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平华手中拿着一匹朱红色的绸子,站在梯子下指手画脚,“谢大人宋大人马上要从宫里回来了, 今日是咱们府上的好日子,都打起精神来。”
众人应了一声, 皆喜气洋洋。
平华含笑掂了掂手中的红绸,随后向空中抛洒这一抹喜气的红。
红绣球在空中落下, 跌入了宋自得怀中, 引起一阵欢呼。
“年兄妙哉!”
“再饮一杯!”
琼林宴上, 满堂灯烛点起, 照耀如白日。已酒过三巡,宋自得喝得头昏脑涨,他一时没辨认清自己手中的东西, 眯着眼查看了片刻,才发觉这是今年……新科状元游街时,身上的红绣球?
乖乖, 这东西怎到了他的手中。
宋自得犹如甩烫手山芋,想将这绣球抛开,有人在这时扶上了他的肩头,豪气干云道:“宋兄,喝!”
宋自得也举杯,“……喝!今日高兴,我们不醉不休,那个谁, 不许逃酒, 满上满上!”
一场琼林宴下来,宋自得多了十个八个兄弟, 左边一个好哥哥,右边一个好弟弟。
今日本该让状元郎出尽风头,谁成想,宋自得反倒成了最惹人注目的,旁人见他长得水嫩,还来者不拒,敬酒的人便逐渐多了起来,最后索性都围着他一人转了。
宋自得得意洋洋,有几次旁人来敬酒,他甚至站在了桌上,喝得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幸亏皇帝早走了,否则见他如此“放浪形骸”,还不知要作何感想。
天都快暗了,候在一侧的大太监频频观天色,望着里面热火朝天,总算出言打断。
“天色已晚,若是诸位先生不胜酒力,可提前退席休息。”
宋自得早已喝得快失态了,闻言立即道:“谁走?先说好了,今日谁先走,谁便要遭人耻笑!”
“不走,谁说要走?”
大太监这时意味深长地清咳一声,示意身旁的小太监给宋自得递去某样东西。
宋自得拿到手中后,定睛一瞧,是谢知津的手牌,显然是催促之意。
“我细细一想,喝酒伤身,时候也不早了,”宋自得道,“大家不若收拾收拾,早早散去为好。”
眼见他前脚还使劲劝酒,后脚就换了副嘴脸,酒席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不许走!”
艰难从宴席上脱身,宋自得身上的进士服也歪了,他边紧着腰间的革带,边摇摇晃晃往外走。
琼林宴上,除了进士,也挤满了凑热闹的。
旁人见了他,皆后退避让,许多人都已知道了他的名字,时不时还有人恭敬喊他一声“宋进士”。
宋自得眯着眼,竟瞧见了个眼熟的。
他扶住了手旁的东西,手指人都指不利索,“你是……段……”
这人干笑道:“段成文。”
正是曾经买官的那位。
宋自得想起来了,曾几何时,他穷困潦倒,恰好这人办“升官宴”,他还趁机去蹭吃蹭喝。
也正是在他的酒宴上,他被谢知津给盯上。
“哦,我记得你!”宋自得嘿嘿傻笑起来,“你如今也考中了?方才琼林宴上怎不见你?嗝。”
段成文脸上略有尴尬:“我……如今还是中书舍人,不曾考中进士。”
几载光阴,他还是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而曾经遭人耻笑的宋自得,如今在琼林宴大出风头,还成了二甲进士,谁都知道,不久后,这些进士将要被授予官职,荣登大宝,最次也是正七品,前途不可限量。
他还记得,几年前宋自得去参加酒宴时,他是如何瞧不起他。
而如今,他成了那个来凑热闹的。
宋自得也不甚在意,“中书舍人,不错不错!”
前尘往事,皆一笑置之。
����才怪。
宋自得整理了一番头上的进士巾,又装模作样理了理进士服,嘟囔着道:“可不能弄脏了,听公公说,还得还给鸿胪寺。”
他看向段成文,问道:“是吧?”
段成文又没中过进士,如何知晓其中关窍?硬是憋了一口气,“……我也不知。”
宋自得“哎呀”一声,“对不住,不该问你这些。”
他犹如一只炫耀的花孔雀,当着段成文的面,将身上的衣裳来来回回整理了个遍,段成文僵立在原地,忽然无比后悔来凑这个热闹。
直到谢知津的身形出现在长街尽头,静静站在不远处。
段成文瞧见他,更是瞳仁紧缩,震撼无比。
如今谢知津在京城只手遮天,人人见了都要谨小慎微,他这位同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可宋自得见了他,不仅没有害怕,还摇摇晃晃着身子,径直朝着他走去了。
谢知津垂眸,看着朝着他走来的宋自得。
眸光落在他身上的红绣球上,暂时按下,没有发作。
宋自得先竖起一根手指,“一杯,当真就喝了一杯。”
谢知津握住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你觉得我是该信你,还是不该信你?”
“信啊,自然是信,”宋自得理不直气也壮,“你怎么能不信我?”
他不许谢知津对他撒谎,自己倒是对谎话信手拈来。
谢知津勾唇,倒是也有法子“回敬”他。
他猛然将宋自得抱起,宋自得一阵天旋地转,被这位炙手可热的权臣抱上了马车。
至于二人的行迹有没有被闲杂人等看去,又传出了何等风流韵事,这是后话了。
而宋自得被一路“教训”,直到回府,身上的衣衫早已凌乱不堪,脖颈间还挂着那颗红绣球,期间被谢知津逼问过许多次,一直到谢知津听闻那状元都四十有余,胡子都花白了,这才打消了质问。
府上张灯结彩,等候着他的,又是一番热闹。
“小的们恭迎宋大人回府!”
宋自得被抱下马车,在车厢中被人逼出的几分情态,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又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光彩。
他瞧见谢府的匾额好似变了,变成了“宋府”。
“昭昭,”谢知津凑到他耳边,“从今日起,可是我在你家中寄人篱下了。”
居然不是他喝醉后的幻象。
若是寻常,宋自得早已该难为情起来,可醉酒后,他竟“嘿嘿嘿”笑起来,“我的了?”
谢知津道:“从来都是你的。”
宋自得更是眉开眼笑,他挣扎着要下来,谢知津便将他放了下来。
可他走了几步,路都走不稳,又被谢知津扶着,歪歪斜斜地往里走。
经过一番整饬,谢府变了样,从前宋自得说过,觉得谢府太肃静,如今却花红柳绿的,甚合他心意。
而此时,不知等候了多久的鹦鹉,从正厅飞出来,恰好落在了宋自得肩头。
“宋自得,一家之主!”
“宋自得,人中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