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他滔滔不绝地往外吐苦水，丝毫没注意到，在座其他二人突然同时哑了声。
裴思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泽寒却不由自主低下头，有片刻的出神。
他心想，我还真受得了。
他悄悄掀起一只眼睛，小心翼翼朝旁边看过去，却毫无防备撞上了另一双望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噌”一下，两人齐齐别开了脸，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默契地错开视线。
而后脸颊上不由自主浮起深浅不一的红晕，谁也顾不上说话。
裴思叶做了决定之后，整个人像是升华了，由内而外透露出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萧��轩再叫他或者留他，他都心如死水，平静无比地接受。
或许是上天也看不过眼，没过几日，萧��轩当真顾不上他了。
因为，天子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起这个标题的时候想的是“这次我一定要提现”哈哈哈哈
第114章 心仪之人[VIP]
行宫北侧的山上有一座古寺, 已有百余年光景，每年八月中旬，萧��轩都要亲率随行百官上山祭祀，为天下祈福。
山头虽不高, 但寺庙建在最顶, 为了彰显诚心，萧��轩特意下令, 一律步行上山, 车马轿辇不得跟随。
德顺公公在旁边紧紧跟着，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四下扫, 一会儿嫌左边的仪伞歪了, 一会儿说右边的扇子风弱, 不停挑毛病，生怕有人偷懒，怠慢了皇上。
旁边伺候的人被他盯得大气不敢喘, 手里的活儿做得一丝不敢马虎。
裴思叶走在一旁, 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向下滚落, 没入衣领中, 洇出一片深色。
萧��轩今日兴致颇高，走两步便偏头和他说上一句，他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
山路蜿蜒，两侧布满了高耸入云的树，中间却清出来一条宽敞的道路，几乎毫无遮挡。
萧��轩悠哉游哉走在路中间, 步履从容不迫, 头顶擎着华盖，前后有人摇着扇子, 倒是一身清爽。
裴思叶看着前方大片罩下来的阴影，又看了看自己头顶的艳阳高照，心里头一回对林泽寒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皇上不是看上他了，是想让他在太阳下暴晒而死。
他面无表情地想，哈哈，早说呀，若真是如此，他便……
便如何？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只得化作胸腔里的一团闷气，低头默默赶路。
萧��轩身后，百官三两聚堆在树荫下走着，仪仗队列早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临近正午，即使是山上，日头也逐渐烈起来，逃不过热气蒸腾，什么规矩体统，此时此刻都抵不上树荫底下那几口阴凉来得实在。
周崇倒是精神抖擞，眼巴巴紧跟在萧��轩后面，不停见缝插针，没话找话，林泽寒和白韫玉则落在队尾，不紧不慢走着。
“大人，还好吗？”林泽寒手上摇着扇子，余光一直没离开旁边人的脸。
白韫玉身体不好，他真怕走到一半他突然中暑倒地。
“无碍，”他摇了摇头，抬手按住那人正要加大力度的手腕，“别费力气了，歇歇吧。”
林泽寒依言停下了动作。
白韫玉轻轻喘了几口，正要继续向前走，脚下忽然一虚，身子不受控的向侧边歪去，眼见就要摔倒在道旁的树上。
下一刻，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来袭，一只手臂从旁边抄过来，牢牢将他搂住，几乎紧紧揽进怀里。
“大人当心。”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接着是两声轻笑，“看来我还是得跟紧些。”
白韫玉从瞬间的失控缓过来，扶着腰间的手臂站稳，低声应了一个“嗯”字。
林泽寒等了半天，见他应了一声之后再没下文，觉得稀奇，正要凑过去说句打趣的话，身侧忽然插入一道声音。
“白大人，您可千万当心啊。”李备河不知何时到了旁边，满含关切地说。
白韫玉凉凉觑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备河自知无趣，也不去他旁边招人烦，转而走到林泽寒身侧。
明明首辅大人比他小许多，可每回对上，他总感觉自己气势上矮了一大截，先天不占理。
他边走边没话找话：“林主事啊，这几日睡得怎么样？”
林泽寒面露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挺好的，多谢李大人关心。”
“那就好。”李备河笑了两声，突然感慨道，“行宫这边夜里安静，老夫刚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太习惯，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到哪儿都睡得踏实。”
林泽寒不知道他绕这一圈想说什么，便只是在旁边简单附和。
李备河仿佛得到了鼓励，絮絮叨叨：“就跟都察院新来的那个年轻后生一样，也是个适应快的，才十八出头，比你还小些，已经娶妻生子了。”
“如今事业定了，家也成了，老夫看着都替他高兴。”
林泽寒终于听出了话头，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说来惭愧，我家那个闺女啊，成日闷在家里，老夫瞧着实在发愁。”李备河顿了顿，状作不经意提起，“诶，你们年龄相仿，要不老夫替你二人牵个线？”
林泽寒有些无奈，您这也太“不经意”了。
他语气中带着疏离：“不必了，李大人。”
“诶，别急着推辞，”李备河一副过来人的通透模样，继续劝道，“都是年轻人嘛，肯定更有话题，一来二去很快就熟络了。”
见他再三提起，铁了心地要促成这一段佳话，林泽寒实在无法，只得掏出杀手锏：“李大人，不瞒您说，我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白韫玉呼吸一滞，脚下顿了顿，心里突然有些闷。
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向前方某处虚空，注意力却不自觉地全偏向了两人的对话。
“啊？”李备河面露惊讶，将信将疑地看了林泽寒一眼，“当真？你可别诓老夫。”
“真的。”林泽寒语气平静而笃定，看不出半点做戏的样子。
就好像原本深藏心底只有自己知道的事，现如今被迫说出，但又不想过多透露。
李备河见他不欲多说，心里的怀疑一下子从七八分消减到了一两分。
“哪家姑娘啊？是京城人吗？老夫认识吗？”他顿时转变了心态，满脸好奇。
林泽寒挑着回答：“是京城的。”
白韫玉不动声色在心里过了一遍，回想他都认识些什么人。
他入京任职后就一直在吏部，这些日子更是与自己同进同出，几乎没有独处之时。
若说真的有认识什么姑娘的机会，大约也就是和裴思叶出去那几回了。
白韫玉无意识蹙起眉头，裴思叶那张脸忽然有些碍眼起来。
“京城好啊，你们二人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林泽寒看了李备河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您怎么这么八卦”，李备河却浑然不觉，反倒被勾起了兴致。
“京城姑娘眼界都高，你且说说，老夫替你出主意，”他一脸热忱，“比如那姑娘性子如何，有没有什么爱好？”
林泽寒是他极为看好的小辈，即使如今很大可能来不了他们都察院，他也想帮这孩子一把，要是能在京城稳下来，那也是美谈一件。
林泽寒被他这番热切堵得不好推脱，想了想，说：“他身体不太好。”
“嗯，这倒是常事，有些姑娘不爱出门，身子羸弱，稍微吹点风都会咳嗽，”李备河不疑有他，“还有呢？”
“他面冷心热，虽然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很关心我。”
呵，这也值得拿出来说，白韫玉在心中暗嗤一声，不过是不会说软话罢了。
“他遇事极有主见，总是冷静又从容不迫。”
随便拎个朝臣都能多少沾边的长处，白韫玉眼角微微垂了垂。
“他总爱喝冷粥，晚上还总是睡不好。”
嗯？
白韫玉脚下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他特别护着自己人，往他身边一站就觉得踏实。”
“他品味风流雅致，府上的花园都是自己画的图，小桥流水，疏密有致，颇有章法。”
白韫玉脑海中倏地浮现自家后院那个小花园，整个布局和林泽寒口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很可爱，”说到这里，林泽寒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弯起嘴角，“我希望他能多依赖我一些。”
随着他的罗列，白韫玉越听越觉得不对，越听越熟悉，这些片段拼在一起，凑出的轮廓竟然如此……似曾相识？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他不由得一怔，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旁边两人还在若无其事地聊着。
李备河听着一大串细致的夸赞，最后那几分疑心也散尽了，看这描述，确实是个有来头的姑娘。
而且林泽寒对人家用情颇深，桩桩件件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姑娘对你有没有那方面意思？”他问。
“我不知道，”林泽寒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迷茫，“他或许从没往那处想过，与我在一起，会遭天下人非议。”
李备河自然地将这话理解成了门第之差，这姑娘家境太好，与他在一起，家里人肯定不同意，而且会招人闲话。
“嘶，有些不好办。”他捋了捋胡子，面露难色。
若换做他自家闺女，他定然不会因为门第阻挠，毕竟他看得见林泽寒的品行与未来。
可那些不了解这孩子的人呢？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哪怕刚立了一大功，却也把丞相得罪了个透，换了谁家，也不愿意让女儿受委屈。
这还真是棘手。
他拍了拍林泽寒的肩，宽慰道：“别急，等从行宫回去，想来你便要升迁了。”
“嗯，”林泽寒笑着应道，“我不着急。”
“只要能陪着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字不漏地落进白韫玉的耳朵里，他垂下眼，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