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白文衡在关键时刻跳槽，偏偏有人拿他当筏子，那名录究竟是主动献上还是被动交出，过去了那么多年，已经无人能说得清了。
结果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定北侯流放，白文衡自尽，幕后之人置身事外，干干净净抽身而去。
林泽寒站在原地，沉默着不说话。
见他这样，太傅也有些拿不准他的想法，心里忽然没底，斟酌再三道：“泽寒，这件事和韫玉没关系。”
“那时他才九岁，小小年纪失去父母，肯定也不好受。后来他行事是偏激了一些，但从未走错过路。”
他致力于解除两人之间的误会，或者说，解除林泽寒有可能产生的，单方面对于白韫玉的误会。
上一辈的事情，早该翻过去了，那些是是非非黑黑白白，搅在一处纠缠了那么多年，已经完全理不清，也不必再理。
他只希望面前的年轻人，不要被那些陈年旧灰迷了眼，给自己背上本不该由他们来背的沉重包袱。
*
出行那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天子出巡，排场自然不同凡响。
轿子里，林泽寒将准备好的点心拿出来，依次摆开，随后自然而然挨着白韫玉坐下。
被贴着的人眼都没抬，显然早已习惯了这般亲近的坐法。
路不算远，却有些颠簸，好在同天子出行，舒适为先，免去了着急赶路的疲惫。
林泽寒时刻关注着白韫玉，见他除了坐久腰身不太舒展外没感到任何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行宫坐落在山脚下，远处峰峦叠翠，清风吹过，爽利的空气让人呼吸畅快，和京中的炎热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虽然萧��轩一年最多来这里两个月，里面陈设却样样俱全，不比宫中的差，甚至更胜一筹。
林泽寒目光掠过崭新的家居摆件，暗自咋舌，看来萧��轩真掏了不少银两，几乎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
萧��轩一到此处，整个人便松快下来，彻底放开了，每日都往山间水畔跑，赏景泛舟，不亦乐乎，而且回回都要叫上裴思叶同去。
这日一早，简单处理过政务，萧��轩急不可耐地挥退大臣，独独让裴思叶留步。
裴思叶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正想浑水摸鱼离开，却被旁边突然上前的内侍不偏不倚拦住去路。
他浑身一僵，硬着头皮回头，眼里满是疑惑，装作无辜。
“爱卿，朕刚叫你，你没听见吗？”萧��轩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危险。
“啊，哈哈，”裴思叶连忙转过身来，尴尬赔笑，“臣刚有些出神，请陛下责罚。”
“罢了，”萧��轩摆了摆手，懒得同他计较，“行宫东侧有处山水极佳的去处，爱卿随朕同往。”
见实在推辞不了，裴思叶内心苦笑，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十分荣幸的模样：“是，陛下。”
白韫玉刚回到殿里，便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摆弄着杯子，眼睛放空盯着某处，整个人显得百无聊赖。
听见脚步声，那人倏地回过神来，露出笑容：“大人，你回来了。”
“嗯。”白韫玉应了一声，顺势走到他旁边落座。
一杯热茶被递到手边，他抿了一口，语气平静道：“裴思叶今日又被皇上留下了。”
“啊？”林泽寒下意识反问，随后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不知是头疼还是无语，五官皱在一起，“又留下了？”
“怎么，”白韫玉偏头看他，语气莫名，“你很不满？”
“是的，”林泽寒双手抓着头，随后又抹了把脸，最后垂下来，满面愁容，“非常不满！”
他忧心忡忡的表情明晃晃写在脸上，毫无遮掩，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无时无刻不牵扯着他的心神。
白韫玉突然有点坐不下去了。
自从来了行宫，林泽寒每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今日萧��轩是不是又召了裴思叶，他有时没注意，林泽寒还专门提醒他，拜托他明日观察一下。
这已然成为他最关注的话题。
把他当什么了？
白韫玉心里非常不快，却愣是硬生生地按下来，什么都没说。
而此刻，林泽寒却当真五味杂陈。
到行宫后，裴思叶便按照他那日说的计谋行事，可这么多天，萧��轩非但不疏远他，反而变本加厉，出宫必叫他陪同。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林泽寒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抱住双臂。
萧��轩莫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
不过，白韫玉的不痛快没持续多久，隔了两天，他不快的对象便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林兄！救我啊林兄！”刚看到人，裴思叶便哭丧着脸扑过来。
眼见着他双臂即将落到自己身上，林泽寒灵巧侧身，躲过了他的袭击。
裴思叶扑了个空，愣了愣，不甘心地又上前一步。
林泽寒默默退后一步。
裴思叶又上前，林泽寒又退后。
两人就这样一进一退，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一直从院子这头移动到那头，中间始终隔着一道如同天堑的距离。
裴思叶先是不可置信地瞪他，随后“哇”一声，差点哭出来：“林泽寒，呜呜呜呜呜，你嫌弃我！”
被说中的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没有没有，”他找补道，努力措辞，“实在是……嗯……”
好吧，他编不下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嘴。
连最后的战友都弃他而去，裴思叶彻底破防：“我全都按你说得做了，但是没用啊！”
“完！全！没！用！”他仰天哈哈大笑两声，手舞足蹈，疯疯癫癫的。
看起来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砰”一声，正殿的门被一掌推开，裴思叶像是被一把掐住嗓子的大鹅，发疯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场面陷入了一阵持久的安静。
“呃，白大人，没想到你在这里。”半晌，裴思叶找回嗓音，脸皮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天，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太丢人了！
林泽寒假装没察觉旁边接连递过来的眼刀，转身看向白韫玉：“大人，裴思叶来找我。”
白韫玉冷笑一声，带着点阴阳怪气：“怎么不请人进来坐？”
于是，片刻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围坐在一起，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白韫玉轻轻皱了皱鼻子，随口问：“什么味道？”
裴思叶“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移到门口，站得远远的，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跟着烫起来。
“抱、抱歉，白大人，是我身上的味道……”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跟蚊子叫一样，哼哼了两声，彻底闭上嘴。
林泽寒憋着笑，在白韫玉眼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时，适时出声解释。
白韫玉起初还十分认真地听，听到后来神色越发古怪，直到林泽寒解释完，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罕见地失去了表情控制。
“你们真是……”他双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半晌，缓缓吐出八个字，“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他现在总算知道裴思叶这副模样的由来，一脸颓废，下巴上全是胡茬，衣服皱皱巴巴的，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味道。
这么热的天，陪着皇上天天出去，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愣是没洗过一回澡，能不有味道吗？
简直和刚入京那个稚嫩又白净的探花判若两人。
林泽寒捂住脸，自己也觉得这计策多少有些离谱，把白韫玉都噎得忘记讽刺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为自己正名，“按理说本该奏效的，谁知他口味那么……”
他在脑海中划拉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相对体面的词：“与众不同。”
萧��轩看上裴思叶，不就是看上那张脸了吗？如今裴思叶根本不收拾，整张脸都被糟践地快认不出来了，萧��轩竟然一丝动摇都没产生过？
难不成他真的错怪萧��轩了？他爱的是裴思叶的灵魂？
白韫玉竟然诡异地从他的话中理解了他的想法，也瞬间悟了这个“他”是谁。
他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过在巨大的窘迫之下，裴思叶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头冲回自己殿里痛痛快快从上到下洗了一遍，换上一身一尘不染的衣服，如沐春风地又跑了回来。
他回来时，林泽寒已经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白韫玉，白韫玉心中那点压了几日的别扭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干脆辞官算了。”裴思叶刚一坐下，就突然冒出一句话。
他此时身体轻盈，心里却相反，沉得不行，双眼耷拉着。
“别呀，”林泽寒条件反射般出声反对，“你不是一心想在京城当官吗？”
裴思叶烦躁地掐了掐手指：“可如今我真当不下去了。”
“能试的法子我都试了，就差指着皇上说‘我不喜欢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誓死不从’，”他语气激动，说到一半又塌下去，绝望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颓下来，“可我不能那样说。”
君臣之间，要拒绝上意又不丢官帽，哪有这么容易。
林泽寒耳边莫名响起太傅的话。
“陛下一旦拿了主意，谁也劝不动……”
“一定还有办法的，”他甩了甩头，振作起来，“现在有白大人，他也会帮你的。”
白韫玉莫名被点到，偏过头来，正对上林泽寒递过来的眼神。
桌下，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大腿，指尖在大腿处留下一个小小的窝，带起一丝痒意，白韫玉垂下眼，顺他意应了一声：“嗯。”
可应完之后，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多谢白大人。”裴思叶也清楚此局难解，除非有朝一日萧��轩自己想通，对他收了那种心思。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我就辞官回家！”
“啪”的一声，裴思叶拍了一下桌子，突然一下站起来，声音骤然拔高：“谁怕谁！大不了这京城的官我不当了！”
话说的硬气，可林泽寒听在耳中，无论如何也叫不出一声好来，只能看到一个被逼的没招，咬咬牙打算豁出去的老实人。
白韫玉瞥了他一眼，突然轻声问：“你……当真接受不了皇上？”
“我不喜欢男人。”裴思叶顿时泄气，一屁股又跌回去，表情跟苦瓜似的。
“一想到要和大男人有亲密举动，亲嘴，甚至干那种事……”他五官扭在一起，满脸写着抗拒，“你说这谁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