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伞丢了
他开了一堆不务正业的店,什么手陶工作室、独立书店、人体彩绘体验馆……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不务正业的小老板,高兴了开门迎客,不高兴了就出去浪。
可他爸不让。
毕家祖上就是霍家的亲信,不是跟了一代两代的那种,是十几代人都在替霍家做事。
后来他爸年纪大了退下来,这个位置就得他顶上去。
就连他的大学,上的都是全球最好的金融学院。
毕业后他顺理成章进了霍氏,看着挺忙,其实很无趣。他每天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犯困,就是开会时偷偷在笔记本上画小泥人。
有天人事部问他招聘的事宜,他想了想,翻出了母校的校友群,随手发了条招聘信息。
没多久他就收到了一份简历。看着挺普通的:男,二十六岁,经济学硕士,三年工作经验,求职意向秘书岗。
没有显赫家世,连照片都是证件照里最不起眼的那种。
处处都很正常,处处都不正常。
毕成玉觉得有意思,就约着两人见了一面。
对方准时赴约,坐在他对面,一副清隽冷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毕成玉也不急,让人上了两杯咖啡,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打量了对面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认识你。”
对面不为所动,不为他所干扰,声音清冷:“所以呢。”
“你是西区乔总的人。”毕成玉放下杯子,打了张明牌,“上年波亚克拍卖会,你把我顶上去,让我多花了不少钱。”
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事在他心里是个结。
对面的人无动于衷,语气依旧淡淡:“毕先生,拍卖会上价高者得,我只是替老板买东西。没买下来,我也失了职。”
毕成玉向前试探,咄咄逼人:“你连面都没露,就让我多掏了好几倍的价钱。事后我去查你,你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你如果真查不出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对面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毕先生,你今天到底是想算旧账,还是想招新人?”
每年从那所学校出来的人很多,投行、券商、政府智库……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做到高位,能做到高位的,也不见得在他手里能过几招。
“下周一入职。”
毕成玉替这人隐去了工作经历,西区掌权人的秘书,这个身份太敏感,被抓到就是把柄。
不过只要不是被派来的内奸,他不介意把人留下。
毕竟霍董每天半死不活,活人微死,半天用来开会签文件工作,半天用来对着亡妻的遗照发呆,根本不会有精力来查一个秘书的底细。
他那摊活儿又实在太无趣了,留个有意思的人在身边,全当给自己添份情趣。
毕成玉比这人还大两届,正经算起来是他学长。
可这位学弟每天往办公桌前一坐,穿的一丝不苟,文件码的整整齐齐,说话不紧不慢,表情管理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到位。
毕成玉偷偷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这人连去茶水间倒杯咖啡都走直线。
“周清淮,”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夺过对方的咖啡灌进自己嘴里,“你今年二十六,不是六十二。能不能别每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你看看我,衬衫从来不扎,领带从来不系,开会的时候霍董都懒得骂我。你呢?你能不能向你亲爱的学长学习一下?”
周清淮面无表情夺回自己的杯子洗了洗,幸好喝的另一边,没间接接吻。
“毕特助,你的办公室在隔壁。”周清淮把洗好的杯子搁回杯架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少来。”毕成玉拿起他桌上的文件扇了扇风,“我那边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有,别叫我毕特助,叫学长。”
他挂着个吊儿郎当的笑,书卷气的脸上平添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快,叫声学长听听。”
周清淮终于看他,微微一笑:“毕学长,你要是在这里待着没别的事,就帮我看看你手里的这份文件。这是下周董事会的议题草案,霍董让今天之内给他反馈。”
毕成玉把文件往下一甩:“……再见。”
毕成玉有时候也发现这人蔫坏。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坏,是那种藏在规矩和礼貌底下的、拐着弯的坏。让人挑不出毛病,却总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
而且还是个太极高手,不是推诿扯皮的那种,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几句话给你绕得云里雾里。
等你回过神,事情已经按他想要的方向走完了,你还说不出一个不字,从头到尾人家都是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每句话都听着合情合理。
毕成玉跟他吃过一顿饭就明白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不为别的,就为每天能逗他多说两句话,他也觉得这班没白上。
所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一脸茫然,满脸痴呆的样子。他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周秘书,你在霍氏拿的那点薪水,够你贴膏药吗?”
周清淮满脸黑线,无语至极:“这跟拉皮条的有什么区别?”
“低端的拉皮条叫拉皮条,高端的拉皮条叫平台经济。信息差变现。圈层资源整合。高端人脉私人订制。”
毕成玉翘着二郎腿,很认真的给他洗脑。
“你看,换个名字,是不是就高级多了。再说你又没逼谁,你只是以霍氏的名义组局,把甲方乙方撮合到一张桌上,合同签了,项目成了,中间人抽一点辛苦费,这不叫拉皮条,这叫促成交易。”
周清淮敬谢不敏:……明明叫以权谋私。
毕成玉看他一副大受震撼,穷出天际的小可怜样儿,没忍住撸了一把他头发:“叫声哥哥,哥哥带你一起发财。”
周清淮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面无表情把被揉乱的头发捋回去:“不用了,我马上就有二十亿了。”
毕成玉捻着指尖,盯着他桌上的文件看了几秒,露出个带着小白牙的笑:“行,那祝我家周秘书马到成功,心想事成。”
第70章 一世
办公室门关上。
周清淮继续托腮沉思,桌上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少爷。
周清淮盯着那两个字,听着它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咬着鞋带,固执的、不肯松口的小狗。
他垂眼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震动停止,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脑子里却翻涌起另一幅画面。
密林那间木屋里,白百灵抱着衣服,半裸着身子却有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他说:“我能救霍燃,只有我能救他。”
白百灵有一个秘密,他是双性人。
这件事情没多少人知道,因为白父觉得丢人,藏着掖着。
白家在南区有头有脸,最重面子,在白父眼里,这样的孩子不是天赐的礼物,是家丑,是怪物,是传出去会让整个家族蒙羞的耻辱。
白百灵刚出生时,白父便动了彻底将他隐匿的念头,不让人知道,不让人看见,最好跟没生过一样。
可惜被白母拼死拦下。
白母嫁进白家多年膝下空空,好不容易怀胎十月生了个孩子,不管这孩子身上多长了什么、少长了什么,在她眼里都是老天爷开恩,是她烧了十几年香才求来的宝贝。
白父拗不过她,慢慢也就改了心思。这孩子虽然生得跟别人不一样,但养好了,也是个联姻的筹码。
往后十八年,白百灵就这么被养在蜜罐里。
父亲放纵,母亲溺爱,整座宅子围着他一个人转,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养出了他骄纵又天真的性子。
他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白母一样好说话,以为所有的问题撒个娇就能解决,以为白家这棵大树底下永远有他的位置。
直到真少爷白泽洋被认回来。
他发现这个世界忽然一夜就变了,前一天还围着他转的朋友,转眼就疏远他。
他在群里发消息,没人理、没人回,死寂一片。
路上撞见旧日熟人,个个躲得飞快,像他是什么晦气东西。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连最疼他的白母,眼神也变了。
从前满眼都是疼爱和纵容,现在掺杂着犹豫、疏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淡和嫌弃。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可这个世界给他的回应,全变了。
曾经捧他上天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换了一副嘴脸。
他怕被抛弃,怕到发了疯。
十八年的骄纵安逸早就把他养废了,他不懂怎么低头认错,不懂怎么讨好逢迎,更不懂人心凉薄。
他唯一会的,就是从前百试百灵的那一套,闹、作、肆无忌惮地索取偏爱。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以往的娇憨任性,全都变成了蛮横无理,惹人厌烦。
他开始变本加厉。
无理取闹、恶意栽赃、骄纵跋扈、当众失态。把往日积攒的所有人缘、偏爱、底气,一点点亲手败光。
后来白百灵无数次回想这个时期,才发现他这是真正开始无法回头的一步。
一夜之间,白百灵被彻底赶出了他住了十八年的豪宅。
从前众星捧月的小少爷,骤然跌落泥泞。他从小锦衣玉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有半点生存技能,脱离白家的光环,什么都不是。
为了活下去,他凭着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挤进了娱乐圈最底层,做了个毫无名气的小透明演员。
跑龙套、演边角料,日晒雨淋,看人脸色,挣着微薄又辛苦的薪水。
可他早就过惯了奢靡安逸的日子,清贫的生活磨得他焦躁又绝望。他吃不了苦,也不甘心平庸,更怕再次跌入一无所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