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荣光
如果现在回首都星又要多出几天时间。
但不论是艾略特还是伊凡首席，他们都不好再调整自己的行程。
万横舟表示理解，只是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万横舟又看向辛妮德：“这不是您急于回去的真正原因吧，不必对我说谎，我看得出来。”
辛妮德看向这个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议会男人。
要是平时，她可能还有兴趣跟这人互相试探一下。
但她确实着急回去，想了想，她说道：“的确，奥拉维尔殿下在这短短的几天里经历了一些不美好的事情，这也是我们陛下坚决中断访问的原因之一。早点结束工作，我才能早点回去看望殿下。”
万横舟对辛妮德眨眨眼，他没露出什么表情，也没多说别的，只是对辛妮德点了点头，然后就准备走人了。
辛妮德望着他，也问了一句：“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的人不止我一个，阁下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万横舟转过头，他本可以回答一句漂亮的场面话。但望着辛妮德的眼睛，话到嘴边，他突然改主意了。
对着这个帝国间谍头子，他竟然说了一句实话：“你们走了，我才好尽快收服第三十三大区啊。”
……
这个收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辛妮德有些意外，她以为万横舟过来只是充当一个打手加震慑的作用。
挑了挑眉，辛妮德问道：“伊凡首席就这么信任你？”
哪怕你都做过记忆清除手术了？
在辛妮德不动声色的打量中，万横舟唔了一声。
接着，他对辛妮德露出一个笑：“他很快就会了。”
辛妮德：“……”
万横舟走了，辛妮德看看空下来的会议室，轻笑一声，她也出去了。
……
又多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帝国访问团就踏上了归途，姜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有人敲门，姜昱没动，大约过了十几秒，门外的人明白姜昱的态度了，于是那人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滴的一声，权限覆盖成功，大门移开，辛妮德曼妙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看了看姜昱的姿势，然后缓步进来。
拉过一把椅子，辛妮德单刀直入：“还是不想说吗？”
这几天姜昱被问过好多次了，他心里有点烦，不想再浪费口舌。
见他不出声，辛妮德微微降低音调：“小昱。”
姜昱抿了抿唇，还是把脑袋转了过来，对着辛妮德关切又不解的双眼，他像背书一样流利地说道：
“我没事，我只是心情不好，诺佩里亚爆发了，布埃尔死了，我需要一段时间缓缓。”
辛妮德：“……”
她叹了口气：“小昱，我是你妈妈。”
姜昱拧眉看她，不懂她为什么强调这一点。
辛妮德继续说：“我可能没法看透你在想什么，但你这辈子别想骗过我一次。”
说到这，辛妮德又怕自己的语气太严厉。
于是她笑了笑，起身又坐到了姜昱身边，她伸手摸了摸姜昱的头，试图用一个玩笑缓解气氛：
“再说了，你不记得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想对我说谎，等你八十岁再试试吧。”
听着辛妮德亲昵的语气，姜昱张了张口：“妈妈。”
姜昱的声音很小，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但辛妮德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嗯，小昱，你想说什么？”
姜昱：“妈妈，我有些困了。”
辛妮德脸上的笑停了停。
她望着姜昱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得到一些信息。
然而往常最让她引以为傲的识人技能，在姜昱面前就像出故障了一样，辛妮德感到挫败、还感到焦躁，沉默片刻，辛妮德的表情重新自然起来，她对姜昱说：“那你再睡会儿，该吃饭了我再来叫你。”
闻言，姜昱有些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同时，他还对辛妮德感激地笑了一下。
这是几天里姜昱给出的最真诚的笑容，辛妮德同样勾了勾唇，然后转身出去了。
……
门一关上，辛妮德的表情就淡了下来，她熟门熟路地上楼，她人还没进入这一层，艾略特已经走到了门口，等着她进来。
一看见她的身影，艾略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怎么样？”
辛妮德铩羽而归，心里正不高兴呢，忍了忍，她才好声好气地回答：“还是老样子。”
说完，辛妮德越过艾略特，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沉思，艾略特还站在原地。就在他转身要走过来的时候，辛妮德突然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十分不解：“你确定你们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艾略特反问辛妮德：“如果有的话，难道我会不告诉你吗？”
辛妮德：“我怎么知道，你喜欢隐瞒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需要我把你过去的光辉事迹全都复述一遍吗？”
艾略特：“……”
他愠怒道：“可在奥拉维尔的事情上我没有这么做过。”
辛妮德一听这个，顿时就要张口驳斥他。
但在她说话之前，艾略特又飞速补充了一句：“至少在他回来以后没有过。”
辛妮德：“……”
算你补救得快。
这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仿佛针尖对麦芒，感觉再让他俩对视下去，他们还是得吵一架。
于是默默围观了半天的查德元帅轻咳一声，吸引了这两人的注意力。
查德元帅：“你们有没有想过，问题不是出在奥拉维尔身上，而是出在你们两个人身上。”
艾略特和辛妮德转过头，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意思？”
查德元帅：“虽然我这一辈子没养过孩子，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一般的孩子是不愿意跟父母沟通的，你们之间代沟太大，他宁愿把实话告诉陌生人，都不愿意告诉你们俩。”
空气安静了几秒。
辛妮德面露不虞：“你说的是叛逆期的孩子。”
艾略特嗯了一声，接着辛妮德的话说：“奥拉维尔才不是一般的孩子，他最听话了。”
查德元帅：“……”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见过的那个撒手就没的小孩，沉默片刻，他谦逊地问这俩人：“你们是还养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奥拉维尔吗？”
艾略特：“……”
辛妮德：“……”
……
辛妮德离开之后，姜昱没有继续待在床上，他慢吞吞地走下来，进入卫生间，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两天对于姜昱来说非常混乱，刚醒过来的时候他始终都沉浸在记忆的最后一幕里，那一幕真实发生的时候他没有机会宣泄自己的情感。
于是时隔多年，他把当初的恐惧和悔恨全都痛痛快快地发泄了出来。
等到发泄完毕，他才意识到想起这些意味着什么，两份记忆并不相容，暂停的岁月对他来说就等于不存在。
虽然已经有二十年的缓冲和沉淀，可骤然想起一切。就像是轮船撞上了冰山，姜昱几乎把握不住自己的思路，只能待在安静的角落，慢慢消化这一切。
可人不会一直恍惚下去，时间会帮助他清醒过来，一天又一天，姜昱的认知越来越清晰。同时，他也觉得周围的一切越来越陌生。
就像此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是他习惯了二十年的长相，但他还是蓦地升起一个想法。
����这不是我。
自己最初的名字和最初的长相是什么，姜昱早八百年前就忘了，可是就算不记得自己是谁，姜昱依然执拗地认为，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或者说……这具身躯不是他。
姜昱一直都是一个很坚持原则的人，他没有太复杂的想法，在得知艾略特是他的亲生父亲之后，他没几天就开始依赖这个陌生的帝国人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转变也接受得无比良好，从他这回访问议会就能看出来，此时的他彻底以帝国人自居，过去那十九年的议会生活基本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道理很简单，天经地义的呀。
他拥有帝国人的基因，那他就是一个帝国人；
艾略特是他的爸爸，那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伸手，向他的爸爸索要爱和安全。
父母必须爱孩子，孩子也必须爱父母，这是姜昱最简单也最坚持的想法。
但他从来都没想过，原来命运并不是至高无上的，它也可以被选择、乃至被更改。
贺羿表达得非常清晰，这具身躯是他为姜昱挑中的跳板，姜昱不知道这具身躯原本要承载的灵魂是谁，也不知道那个灵魂现在去哪了，只要一想到他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姜昱就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就算他往好的方向想，艾略特曾经说过他的诞生是个奇迹，有很大的概率他根本就没法出生。
那么这样一来，他没有占据别人的身体。但他还是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人生。
过去的姜昱从不把那些发生的悲剧揽在自己头上。
毕竟因果关系不是那样作用的，是别人害了他们，是别人的行为导致错位的结果，他也只是一个弱小的受害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他没出生，艾略特不会二十年都活在痛苦里，怀抱希望却又始终绝望。
如果他没出生，姜似海和殷珑就不会捡到敌对势力的孩子，不至于殚精竭虑地送一个婴儿离开，或许他们两个还是会牺牲在战场上。
但最起码他俩可以用纯粹的英雄身份安息，而姜宗培也不至于提心吊胆十九年了。
如果他没出生，军校不会出现意外，他的家人同学朋友都不会遭到扣押和审问；
斐柔尔维帝国也不会出现一个残疾皇子，民众们本来不该纠结帝国继承人是否强大的问题；
连这一次的访问都不该出现，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当面指责布埃尔，没听到那些话的话，布埃尔或许也不会选择临时改变主意，他可能还好好地活在铃兰星上。
还有诺佩里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