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萧汀略有些心虚,可也想不出更好的补偿。他所有的一切都已与费适分享了,断没有拿自家东西送自家人做礼物的道理。
那就只能耍赖当没听见。
他趴在桌面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星星眼看费适,"还好你来了,要不我就累死了。"
费适朱笔没停:"累了就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闭眼就是折子。"萧汀用侧脸趴着,看向殿顶的雕花,忍不住大吐苦水,"降虎兄,这椅子也太难坐了。"
"换个软些的靠垫。"
"诶我不是说软硬。我是说皇帝这个位置。每天睁眼到闭眼忙不完的事。一个决定下去牵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昨天批了个减免赋税的折子,今天户部就来哭穷。"他越说越快,"还有今日朝会上辽王提什么后君……他是不是老糊涂了?万一我没忍住,当着满朝文武发火像什么样子……"
不是老糊涂,是防患于未然。费适淡淡笑了笑,"只有这点反抗力度已经很好了。大约我们的名头太盛,萧淌又疯得太过,对比起来,你这个皇帝还算靠谱。"
"……那倒也是。"萧汀想了想同意道。
他支起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反正我就是搞不懂,何苦为这把椅子勾心斗角打生打死。这皇帝有什么好做的,每天睡两三个时辰,饭都吃不香,我们以前打北酋都没这么累过……"
费适终于放下了朱笔,抬头看向萧汀。这人穿了件紫色常服,头发微散着,慵懒趴在御案上,像一只瘫倒的大猫。
"做皇帝还不好么?万人之上唯我独尊,金口玉言闻者莫不敢从……你这小没良心的,这里可是御书房。萧家历代祖宗听见你说的这话,怕是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揍你。"他笑道。
萧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你还笑。我挨揍你也跑不了。"
这话让费适的笑意更加扩大了些。萧汀有些牙痒痒,坐直了身子,故作正经地理了理衣领:“既然是莫不敢从,那什么……朕累了,爱妃给我唱个小曲解解乏吧。”
费适哼笑一声,“爱妃?不是后君么?陛下还想着三宫六院呢?”
"……后君也行,比爱妃还气派些。来,唱一个。"
"不会唱。"
萧汀叹了口气又趴回桌上:"那我只能累死了。死在御案上。史书写……昭宁元年四月初九,帝登基当夜崩于御案,死因,无人唱曲解乏。"
这幅无赖模样实在太欠了,费适干脆站起来走到萧汀身侧:"曲确实不会唱。倒是有一手按摩的绝技可以解乏。"
"什么按摩……"
话没说完,萧汀整个人就被从椅子上捞了起来。费适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抄着他的膝弯轻轻松松把他抱着。萧汀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搂住费适的脖子:"你……"
"御案上趴久了伤腰。"费适面不改色地往寝殿走,"换个地方趴。臣为陛下松松筋骨。"
局势好像不太妙,萧汀试图自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陛下不是说累了吗?累就别动。臣来动就行了。"
寝殿大门开了又关,声音渐不可闻。
好长的一夜……
第64章 小宴
四月底,初步遴选后的宗室子弟入宫。
担心殿内气氛太严肃吓着孩子们,萧汀让人直接领去了御花园。费适靠在桌边,看他不停往袖袋里塞零嘴。
“差不多了吧,你这一股脑掏一大堆出来也不像样子,让安顺帮你拎一盒。”费适瞅着满脸兴奋的皇帝,慢悠悠建议。
“哪有那么多讲究,今儿对上眼缘的可是我们的养子,我这新手老爹怎么也得慈蔼些,怎能假他人之手?年纪都那么小,哭起来不好哄,嘴里塞块蜜饯就不哭了。”萧汀拍拍鼓起来的袖袋,两眼亮晶晶的。
费适摇头笑了笑,心道他自己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孩子呢,无痛当爹这么开心的么。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小时候也怕生,要是谁愿意用蜜饯哄我……”萧汀随口说着,脚开始往外走了。
御花园里,十几个孩子一溜站了长长一排。说是站,其实没几个站得住的,大部分都是歪歪扭扭。抠手指头的,啃袖口的,还有一个正拿脑袋撞旁边大人的腰杆,撞一下咯咯笑一声。
各家的大人站在后面,表情比孩子紧张多了。
当然这也不出奇,孩子要是选上了就是皇帝的养子,将来有可能继承大统,哪个家族不眼红?虽然萧汀说了“择贤而立”,但五六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贤不贤的,还不是看谁会讨皇帝的欢心。
所以来之前,各家都下足了功夫。有教背诗的,有教礼仪的,也有教孩子装老实的,最离谱的一家,据说专门请了个唱戏的师傅,教了孩子一月“怎么用眼神表达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有柳期的消息暗网在,这些人家的把戏萧汀个个门清,此刻和费适乘着御辇到了御花园,这些小家伙的“战术”已布置完毕,但眼见着,能顺利施展出来的怕是没几个。
萧汀扫了一眼,迅速认出了无病。
这孩子胎里不足,现在看着还是偏瘦,个头在同龄人里也偏矮,穿着一身鸭蛋青的春袍,站在队列最右边的角落里,不前不后,不声不响。高阳郡王萧铎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丝眼风也没敢往御辇上瞅。
靠得近了,萧汀和费适下了辇车,孩子们尽都站直了些,有几个控制不住的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更多的记起吩咐微垂了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的看。
萧汀露出个慈眉善目的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
“别怕,朕不咬人。”
大约这玩笑孩子们没听懂,没有一个敢放松,最小的一个小不点只听见了“咬人”两字,嘴一瘪,直接哭了出来。
萧汀嘴角一僵,手忙脚乱掏零嘴,费适被逗乐了,赶紧上前解围,“大家都别慌,今天不考试,也不问你们功课如何,就是让你们一块玩个游戏。”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孩子立刻咧开嘴,面色一松,也有几个愣住了,大约家里没教过这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萧汀将一颗蜜饯塞在最小那个嘴里,总算止住了他的眼泪,又偷偷多瞧了一眼无病,暗自祈祷自己这大侄儿可千万别是个小哭包。否则,他便有些束手无策了。
今儿的游戏是费适随口定的,很简单,把孩子分成两组,每组发一堆积木,看哪组搭得更好。所谓三岁看老,在这样全新的环境里同全新的伙伴一块儿玩耍,小家伙们都是些什么脾气秉性,几乎一眼即明。
开始还算顺利,孩子们分组后蹲在地上搭积木,大的指挥小的,高嗓门的吆喝安静的。但很快问题就来了,因为积木的形状不规整,搭到四五层便歪了,一歪就倒。
左边那组第三次积木倒塌时,一个穿红裳的男孩小脸涨得通红,冲旁边胖乎乎的那个吼道,“你那个没放对!下次注意着点!”
小胖墩瘪了瘪嘴,扭头寻家长,在家长一阵挤眉弄眼中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敢说,继续捡积木。
右边那组情况稍好些,有个六岁多个子最高的小孩,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在指挥,“你放这个,你放那个”……别说,安排得还挺有头绪。
只不过也太严厉了些,被萧汀塞了一嘴蜜饯的小矮个想帮忙,被他说了一句,“你别动,你手太短”,小矮个委委屈屈地缩到了一边,再也没敢伸手。
无病也在这一组。他没争没抢,也不怎么听那个大小孩的指挥,蹲在最边上拿了几块积木自己搭。也不往上搭,往横着搭,别人都在比谁搭得高,他自个儿在两个花坛间搭着一个宽宽的东西。
组里的的积木不小心倒塌砸在了他的积木上,全都散了,他看了一眼,不哭也不闹,把其他人的捡出来送回去,自己的垒到一块儿,接着搭。
萧汀看似巡视着全场,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无病身上,这会儿没忍住偷偷和费适耳语,“他一定是在搭桥吧,没想着依赖别人,出了岔子也不生气,继续努力……真是聪明又大气,不愧是我太子哥哥的血脉。”
费适斜了他一眼,感觉这滤镜稍有些厚了,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哼笑一声将注意力放回场上。
游戏结束后,萧汀也没直接公布结果,他让人把积木收了,然后挨个问了每个孩子几句话,都是极简单的家常话,叫什么名字、几岁啦、最喜欢吃什么之类。
大部分孩子的回答中规中矩。也有的像是在背书,“臣萧某某,年五岁,喜食蔬菜,爱好简朴”,如此老成又对症萧汀脾胃,明显是大人教的。
轮到无病的时候,他站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皇帝哥哥,我叫萧嘉赐,今年六岁了。”
虽然小童音很可爱,可“哥哥”却差辈了。萧汀心里笑得厉害,面上压着欢喜,“嘉赐平时爱吃什么呀?喜欢木雕吗?”
无病挠着腮帮子想了想,“爱吃馒头。木雕是什么?”
旁边两个孩子噗嗤笑了出来,他也当没听见一样没理他们,只双眼眨巴眨巴望着面前的大美人皇帝。
他心想来前爹也没交代什么,只告诉他若是被选中了是天大的好事,对他好对爹也好,见了皇帝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凭本心就好,无需矫饰。
可无病却没料到皇帝是这样年轻又好看的一个人,更主要的是一点也不凶,笑眯眯地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亲近,不知不觉就把真话都说出来了。
萧汀倒是很喜欢无病这接地气的喜好,甚至回想起太子哥哥也偏爱面食多一些,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嗯,我也爱吃馒头,尤其一种叫蜂蜜馒头的。至于木雕啊,回头我教你。”
说完他站起来朝费适看了一眼,选谁不选谁的其实他们早就商量过了,这会儿也就是走个过场看看眼缘而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场令宗室瞩目许久的遴选便结束了。
隔日名单便公布出来。五个孩子:头一位就是辽王萧崇山之孙萧宝儿,五岁,就是被红裳男孩吼过的那个小胖墩。红衣裳的也榜上有名,同是五岁,脾气大但不记仇;然后是最小的那个小不点,被人嫌弃也没哭;再后面是右边组的指挥,那个全场最大的“小大人”,虽然过于强势,但有主见,肯担责。末尾一名出乎所有人意料,高阳郡王家的萧嘉赐。
这孩子没什么亮眼的特别表现,大家实在想不出怎么就入了皇帝和并肩王的眼,最后也只能暗自嫉妒人家命好罢了。
几个孩儿入宫的第三天,萧汀的御书房就快变了木工房。
起因是萧宝儿第一天晚上过于想家,哭个不停,伺候的宫人也没个办法,哄了半个时辰也没哄住,最后是萧汀摸出个随手雕的小青蛙塞给他,这才止住了哭。
隔日萧宝儿拿着小青蛙满宫跑,其余几个孩子见了,眼睛都直了。脾气和胆子最大的那个,直接等在御书房门口,见了萧汀出门便喊,“父皇我也要小青蛙。”
他后面还跟着俩萝卜丁,没敢开口,只拿眼睛骨碌碌盯着。
于是为了公平起见,萧汀决定一人再给上一个。没有成品,那便现刻。至于给无病刻好的见面礼,他一时没敢送出去,害怕太过特殊反而木秀于林。
五月初三,萧汀办了个小小的庆祝宴会。不算太正式,就把亲近的几个人叫进宫一块儿吃顿饭,介绍养子同他们认识而已。吃完这顿饭,费平和程四两便要出京赶赴驻地就职了。
时近立夏,傍晚的天气恰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晚风徐徐,地点便选在了御花园的凉亭里。
萧汀不爱排场,穿着常服带着安顺步行去了御花园,离着不远就看见费平那石头脸已经先到了,杵在栏杆旁边远望大约是在赏花。他刚想出声招呼,另一条道上猛地窜出个身影,快速贴到了费平身后,伸手就想拽他的衣袖。
“怎么好几日没来?酒楼出了个新菜,想着你……”
话没说完,一只玉白的手被费平“啪”一声撩了开,面色随之一沉。
萧汀瞳孔巨震。这人他认得,还是他刻意邀请来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柳期给他的印象一直很深。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和费平有一腿?可是看费平的表情也不那么美好,难道是单相思而致的虐恋情深?
正想着,柳期的脸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从晕红到煞白再到通红的全部变化。整个人像被烫到了弹射出去,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费侯爷,我以为我以为……”
费平就那样盯着他没答话。
气氛太尴尬了,萧汀义不容辞地低咳了一声,安顺立刻高声喝唱,“陛下驾到!”
亭中两人回过神赶紧行礼问安。
这围暂时算是解了,只萧汀心里八卦欲望空前强烈,以至于随后到的费适,就见他眼睛仿佛抽了筋,不停在费平和柳期中间来回扫射,说不出的奇怪。也怪可爱的。
没一会儿,其他人陆续到了,孩子们也被领了出来,亭内效仿民间规矩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除了萧汀费适坐了主位,其余人没讲究坐次都随意坐下了。
费忠因禁军换防稍晚了些,等大家都坐好了才姗姗来迟,一进亭子便被好几道视线同时围剿,大哥眼含杀意,柳期满是羞愤,还有皇帝陛下毫不掩饰的好奇……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强撑了架子,瑟缩着走到最后那个空位落了座。
一顿饭吃得还算圆满,席间程四两同大家报喜,再有几月他就要当爹了。程四两的夫人是到燕翎第二年娶的,一位出身流民带着孩子的俏寡妇,当初还是萧汀主的婚。萧汀此刻很是替他高兴,借这由头猛猛喝了好几大杯,直到并肩王脸上含笑却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夺走了杯子。
觉明一直守着自己的承诺滴酒不沾,旁人喝酒他喝茶,端着茶碗跟费平碰了一下说"侯爷日后镇守边关辛苦了",费平说"比不上大师你在庙里念经辛苦"。众人便笑了一回。他也不敢和无病相认,但看着孩子乖乖吃饭的模样就心怀大开,茶喝饱了,又把菜肉狠狠吃了个撑。
安顺一直跑前跑后替大家张罗,后来被萧汀伸手一拽,就在他身旁加了把椅子,生平头一遭和主子同桌吃席,激动得快要掉下眼泪来。不停念叨,“哎呀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一辈子不白活了……”
萧汀微醺的眼看了一圈满桌的人。孩子们低头扒饭,旧部们插科打诨,费适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给他挑鱼刺。他忽然觉得心里满到发胀,满到有泪意想要涌出来。他把筷子放下,伸手在桌下碰了碰费适的腿。费适偏头看了他一眼,也伸过手指回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挑鱼刺。
酒至三巡,月上中宵,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孩子们被安顺领去睡了,大人们也渐次告辞,席面上杯盘狼藉。萧汀和费适走在最后面,穿过回廊往寝殿方向漫步而走。
月光把廊下的石板照得发白,两人的脚步声近乎同频,被夜风吹散在廊柱之间。
这小风一吹,萧汀的酒意上了来,走路倒还是稳的,就是话开始多了,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席上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