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有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忽然叹了口气。
程富田凑过来:“哥,你叹啥?”
程有田摇摇头:“俺就是觉得,程家小弟,是真厉害。”
程富田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程愫正蹲在另一块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往太阳底下照。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嫩绿的苗上。他知道青苗出来了,特地跟罗先生请了一天的假过来查看情况的。
程有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村里人问他的话:“你学会啥了?”
他当时没答上来。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一样。能跟着这样的人干活,是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程小弟该叫咱了。”兄弟俩扛起锄头,往那片田里走去。
……
陈书吏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骡子拴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往内衙走去。周县令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示意让他坐。
陈书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县令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他,“怎么样?”
陈书吏缓缓开口:“大人,那程家的事,比咱们想的还要不一般。”
周县令挑了挑眉。
陈书吏把今日在程家村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村口聚着议论的人,河边妇人酸溜溜的话,田里那片齐整整的青苗,还有程老大程老二那铁青的脸色。
“大人,您是没看见那片地。”陈书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荒了几十年的地,听说去年还是硬得跟石板似的,今儿我去看,那土黑得发亮,苗长得齐整,一垄一垄。旁边那些种了二十年的老地,都快比不上它了。”
周县令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那地真种出来了?”
“种出来了。”陈书吏点点头,“而且不止是种出来,是种得比别家的都好。我在地头站了半个时辰,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议论纷纷。有个老汉跟我说,他活了六十多年,那片地从前长野草都是稀稀拉拉的,头回见那片地长东西长的这么好。”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那法子呢?问出来没有?”
陈书吏苦笑了一下,“大人,那法子,问不出来。”
周县令一愣:“问不出来?什么意思?”
陈书吏把程有田兄弟俩被围着问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大人,您猜程有田怎么说?他说,他学会的就是‘听程家小弟的话’。程富田更绝,说什么‘团粒结构’,他自己都不懂是啥。那地里的沙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水有的浇得多,有的浇得少。都是程家那小弟在地头看,捏,闻,舔,然后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周县令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那法子,只有那孩子自己会?”
陈书吏点点头。
“依属下看,程家那兄弟俩,干活是好手,可要说门道,他们真说不出来。那孩子是边看边改,每一步都不一样。外人想学,除非跟着他一年半载,把那些‘看’的本事学会。”
周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县的时候。
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多少庄稼人?听过多少抱怨天干地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荒了几十年的地救活。
“大人,”陈书吏在身后道,“还有一件事。”
周县令回过头。
陈书吏道:“回来的路上路过望溪镇,我听说了一件事,那孩子,跟我娘子大哥家那个小儿子周明裕立了个关于考童生的赌约。”
望溪镇上周家跟县衙书办有姻亲,这姻亲其实就是陈书吏。周立有个妹妹,嫁给了陈书吏,只是陈书吏向来不太喜欢周立这个姐夫钻营,周明裕这孩子跟程愫立了赌约的事他也是才知道的,自家娘子都没敢把这事告诉他,就怕他生气。
周县令愣了一下,“什么赌约?”
陈书吏把赌约的事情说了一遍,明裕这个孩子性格不好,还爱争强好胜,经常仗势欺人,他劝过自家娘子多次,让她多劝着些娘家大哥,让他不要对儿子太过放纵,要严加管教,不然容易容易惹出祸来。
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听。就明裕那点底子,两年内考上童生?就是三年内他都考不上!
周明裕自己心里没数吗?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是有数的。但他笃定对方肯定都考不上,到时候两人在约定的时间内都没考上,这赌约自然就不做数了。
周县令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十分惊讶,一个十岁的毛头小子,是怎么敢跟人打这样的赌的?!
但有荒田变好田的事情在前,周广志先入为主的对他有了个好印象,竟然有些离谱的想着,说不定这孩子真能做到呢?
那到时候传出去岂不是都是美名?还顺带打响了他们当地的名声!要知道上一任县令的儿子也是十四岁才考中了童生,已经是他们这片最年轻的童生了。
若是程家这小子十二岁就能考上,那是他这个县令的政绩啊!
==========作者有话说:==========
周广志:政绩!都是我的政绩!
第28章
周广志想起杜成来找他的事。
方家那案子, 告方家的就是程家。如果程家输了,这孩子的名声就毁了,书也读不成了, 那改良荒田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如果程家赢了……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 拿起那份状子又看了一遍。
借条,签名, 手印, 一清二楚。
这官司,程家占着理。
……
初五这天,程愫寅时刚过就醒了。他不放心, 昨天特地跟罗先生请了一天假,今天陪他爹程万山一块去县里打官司。
窗外还是黑的,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 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程万山蹲在水盆边, 就着月光洗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
“起了?”
程愫点点头,走过去, 也舀了瓢水。
水是凉的, 激得人一激灵, 却也让人彻底清醒了。
钱氏从灶房里出来,说着:“饭好了, 快进来吃,别让人李老二等急了。”
李老二是村里人, 是个篾匠,他有一辆牛板车,经常赶着进城去卖家里编的竹篾子。程家村离县城远,走路要两个多时辰,程万山想着找个村里的板车去,一个人也就是六七文钱。
谁知道李老二听说了之后主动来找他,说是刚好也要去县城,可以顺道拉他们过去,一个人给三文钱就成。
程万山便答应了。其实这三文钱李老二原本是不要的,说是顺路拉他们,又是同村的,就不收钱了。但程万山不好白拿人家的,坚决要给钱,最后李老二便说一人给三文钱意思一下就成了。
李老二之前就想着初五这天进城卖完东西之后去县衙看看热闹的,程万山和当家的官司要开堂,他早就想去看看了,回去之后还能带回第一手消息,村里人不得都围着他打听情况?
他就喜欢这种被人围着打听消息的感觉!
灶房里,油灯点着,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碟咸菜,一碗酱豆,还有一摞热腾腾的杂粮饼子。程莲香正在往碗里给他们盛粥,见他们进来,轻声道:
“爹,九郎,多吃点。路上饿。”
程万山坐下,拿起一张饼子,却吃不下去。他咬了两口,又放下了。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自己那份。
钱氏在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你别太紧张。咱们占理,怕什么?”
程万山点点头,又拿起饼子,这回多咬了几口。
两个人快速吃完饭,程愫道:“爹,走吧。”
他俩走到村口的时候,李老二正好赶着牛车过来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车是辆旧板车,木头轮子,车板上的漆早掉光了,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上头还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旁边放着几捆竹篮子、竹篓子,编的精细,是拉进城里要卖的。
李老二看他们到了,勒住牛停下车,笑道:“程老哥,上车吧!俺这车虽破,但比走路强些。”
这是提前说好的,程万山也不扭捏,大方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李老弟。”然后扶着车板上了车,又把程愫拉上去。
李老二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又响起来。
牛车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庄稼地。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地里,露水把路边有些薄绿的草叶打得湿漉漉的。
程万山坐在车上,背靠着车栏,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句话也没说。
程愫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牛铃声,慢悠悠地往前赶。
路上无聊,李老二话又多,这会儿闲聊说道:“程老哥,那方家,真欠了那么多银子?”
程万山点点头。
“二十两,还有粮食布匹。欠条都在。”
李老二咂咂嘴:“二十两……够俺家吃两年了。那方家不是还跟钱家攀亲呢,有钱着呢,咋还赖账?”
程万山道:“有钱才赖账呢!没钱想赖都赖不了!”
李老二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甩了甩鞭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安慰道:“程老哥,你也别太紧张了。这官司,咱村里人都说你准能赢!”
其实也不是村里人都说他能赢,还有一部分人并不看好他赢,毕竟有些人是知道方家有靠山的,觉得程万山是自讨苦吃。李老二这么说也是宽他的心。
程万山笑了一下:“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