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况且若是把东西都还回去,也要不少银子。她一个寡妇支撑门面本来就不容易,靠着扎灯笼的手艺每年能攒点钱。
但要供一个读书人,花销很大,前几年有程家当靠山,还稍微轻松一些,但也没攒下多少银子。若是还回去,她这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方文轩也不想去程家求人,但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别的法子。趁着现在还没上公堂,赔罪也就是丢个脸面。如果上了公堂还败了,那这面子里子就丢没了。
到时候县学里的同窗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方母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文轩,你明天是不是还休沐?”
方文轩点点头。
“明天一早,你去钱家。”
方文轩愣住了:“去钱家做什么?”
方母瞪他一眼:“你说做什么?钱小姐她大舅是县里主簿!让他帮忙打个招呼,把这案子压下去!只要主簿出面,县太爷还能不给面子?”
方文轩眼睛亮了。
“对!对!钱小姐说过,她大舅是县里的主簿!”
方母摆摆手:“行了,今晚别胡思乱想,早点睡。明天收拾得体面些,去钱家好好说。记住,姿态放低些,钱小姐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
方文轩连连点头。
可夜里,他还是没睡好,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张欠条。三年前的事,他早就忘了。
那时候程家还是镇上的程家,程万山还是程老爷,借二十两银子和粮食布匹,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
谁能想到,三年后,程家会败落成那样?
谁能想到,程万山那个老东西,居然还留着那张欠条?
他翻了个身,望着漆黑的屋顶。
忽然想起那年借银子的时候,程杏儿也在场。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他那时候还觉得挺受用的。
现在想想,晦气。
他翻了个身,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睡过去。
明天,还得去钱家。
……
第二天一早,方文轩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了钱家。
他特意换上了那件今年新做的月白色长衫,料子好,款式新,平时舍不得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系着那块成色不错的青玉佩。一副时下翩翩书生的打扮,还有那一张还算清秀的模样,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都觉得满意。
这样去见钱小姐,总不会错的。
钱家的宅子在县里南街,三进的大院,门口上方的牌匾写着钱宅两个大字。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让门房通传。
方文轩一路上在心里打着腹稿,思考着等会见了钱小姐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可怜又不失体面,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帮忙。
他想起钱小姐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懂。去年中秋诗会上,他和县学的同窗一块闲逛,他随手作了首诗,其实也就是平平,可钱小姐坐在楼上,眼睛一直看着他。
后来托人打听,知道她是钱家独女,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在县里有头有脸。他那时候就留了心。
后来钱家托人来说亲,他娘高兴得差点烧高香。程家那边?程家算什么。那会儿程家已经败了,程杏儿虽然长得比钱小姐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帮到他的姑娘才是好姑娘。
只是没想到,程家那破落户,居然真的敢告他。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打量他一眼,他是见过这位方公子的,倒还客气。
“方公子?找我们小姐?”
方文轩点点头,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拜帖。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方某有要事相求。”
老头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脸上带着笑。
“方公子请进,小姐在偏厅等着呢。”
偏厅在小花园东侧,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方文轩跟着丫鬟过去,钱文箐正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话本,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来了?”
方文轩连忙作揖:“钱小姐安好。”
钱文箐把那卷书往旁边一放,也不起身,只是拍了拍榻边。
“坐吧。”
方文轩在她旁边坐下,离着半尺远,规规矩矩的。丫鬟上了茶,退到一边。
钱小姐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瞟着他。
方文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却堆着笑。
“钱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钱小姐嘴角弯了弯:“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夸我气色好?”
方文轩讪讪一笑,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钱小姐,实不相瞒,方某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钱小姐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
方文轩深吸一口气,把程家告官的事说了。说到传票时,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发颤。
“方某实在没想到,程家竟如此记仇。不过是三年前周转不灵,借了些银子,如今竟被他们告到衙门,这是要毁我方某前程啊!”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对我们家跟他们家退婚之事心怀怨恨,这才针对我的。可当初我也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那程家小姐并无感情可言。后来遇到了文箐你,才动了心。我便想与程家退婚,好跟你家上门提亲。可谁知道他程家因为此时怨恨于我,见退婚之事已成定局,就把欠条拿出来恶心我。”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钱小姐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欠条呢?你写了欠条?”
方文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写了……”
钱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二、二十两。还有三石粮食,七匹细布……”
钱小姐听完,忽然笑了。
“方文轩,”她慢悠悠道,“你倒是挺会借的。”
方文轩连忙道:“文箐,我当时也是没办法。那时候先生说让多结交同窗,参加文会,开销大……”
钱文箐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院子里花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红艳艳的。
“文轩,你知不知道,我大舅是县里主簿?”
方文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知道,文箐你跟我说过。”
钱文箐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他帮忙压个案子,倒也不难。”
方文轩大喜,连忙走进握住了钱文箐的手,“文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等我考中秀才,一定风风光光让你做秀才夫人。”
“快起来吧,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方文轩站起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
钱小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问:“文轩,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程家那姑娘,还有没有……”
“没有!”方文轩连忙打断,“绝对没有!程家那姑娘,我早就忘了,连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钱文箐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笑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就去找我大舅帮忙。”
方文轩高兴极了,刚来的时候心情完全不同,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丫鬟凑过来,小声道:“小姐,你真要帮方公子?”
钱文箐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帮啊,为什么不帮?”
丫鬟犹豫了一下:“可奴婢听说,那程家告的是借银不还,有欠条的。要是舅老爷压下去,传出去……”
主簿管文书工作,下面有状子递上来,钱文箐的大舅舅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知道自家外甥女儿以后要跟方文轩定亲,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提前发消息跟钱家说了。
钱小姐瞥了丫鬟一眼,“传出去怎么了?我大舅是主簿,跟县令又有交情,压个案子还不简单?再说了,等方文轩考中秀才,以后就是官身,我帮他不应该?”
丫鬟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退到一边。
钱文箐望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她喜欢方文轩。喜欢他长得斯文,喜欢他会说话,喜欢他是读书人。
而且她娘家势大,对方也不敢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方家只有一个寡母,嫁给方文轩,这夫家对她来说好拿捏。
钱文箐商贾人家出身,精明的性子随了十成十,方文轩看中了她家的钱她家的势,她看中了方文轩的长相和未来秀才娘子的身份。也算是各取所需。
至于他跟程家那丫头的事,她不在乎。
程家算什么?破落户一个。
等方文轩娶了她,前程似锦,那程杏儿,就让她后悔去吧。
方文轩从钱家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一路走回方家,腰不酸腿不疼,精神头十足。推开门,方母正在院子里急得转圈,家里什么活都没心思做。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样?钱小姐怎么说?”
方文轩脸上带着笑,声音都飘了:“娘,成了!文箐答应了,说她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
方母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