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他还特意加了一段,说温静婉待他很好,周叔也厚道,周嘉佑那孩子虽年轻,却是个实心眼,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
他还特意提了一嘴林虎他娘一路上的照料,说在京城也多亏她照应,让家里人不用惦念。剩下的就是满满的对程家人的关心与问候。
程愫也坐下来写了几页。最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又用火漆封了口。
随着这封信一起寄回老家的还有林宣提前准备好的年礼。
林宣备下的年礼,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的。他虽不常出门,可心里早就算好了日子。他列了一张单子,仔细写了下来。
给爹的是一双厚实的皮手套,冬天在院子里干活时戴着暖和;给娘是一块料子厚实又软和的长棉披风,天冷可以裹着;给程莲香和程穗儿几个姐姐的是各一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包蜜饯、一包糕点;给家中孩子的是一套京城时兴的泥人,有老翁钓鱼、小童扑蝶,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木头雕的小马、小老虎。
旁人家也没有落下,比如李老二家、程有田家这种来往比较亲厚的,他各备了一包干果和两封点心,托程家人转交。全是些实用的物件,不铺张,也不寒酸。
年礼装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信纸压在箱盖内侧。程愫让人把木箱搬上驿站的车时,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屋后,程愫问了一句:“会不会太多了?”林宣道:“不多。他们收到,会高兴的。”
腊月二十九,驿站的车赶着年前最后一批要送的东西出发了。马蹄踏在冻实的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今年程愫他们一家在京中过年,院中人不多,平日里请来做工的丫鬟都已经归家过年,家里只剩程愫、林宣、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四个人,相比往年老家过年时有些冷清,一时之间还有几分不习惯。
转眼到了上元节,京城街巷里还挂着去年的灯笼残影,程愫与林宣在家中吃了汤圆,又沿着巷口走了一圈消食,暮色中的余寒犹在,却已透着春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平静会如此短暂。
正月十七,朝廷突然传出消息,皇帝驾崩了。消息来得极快,像冬日里一场毫无征兆的冰雹,砸的人猝不及防。
翰林院即刻收到急令,凡在京官员一律着素服入朝,程愫换好衣裳出门时,天色还没亮透。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那些寻常的吆喝声与叫卖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穿过巷口的声音都比往日更加清晰。
第155章
程愫这个品级的官员还够不到去金銮殿上朝的资格, 但也要在值房候着。
他坐在值房里,核对上一季度的实录底稿。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枝丫伸向低垂的云层, 传话的吏员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便退下了。
程愫在案前坐了片刻, 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一会。皇帝也算他的座师, 他一届状元郎, 是天子门生,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新皇即位, 不知道还能不能想起他。
据他所知,皇帝不是年老体衰, 不是久病缠身, 而是壮年猝然离世。消息来得急, 像一阵骤然刮过的风, 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封好的奏章、还没拟完的诏书、还没定论的朝议,都吹得凌乱,也吹的人心散乱。
而更重要的是,皇帝尚未立储。大皇子今年刚满十八, 不是嫡出, 母家并不显赫。
嫡出的三皇子才十二岁, 年幼,却占着正统之名, 可也正因为年幼,此时并不能亲政。其余几位皇子都还小, 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朝中暗流涌动,程愫虽入仕不久,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尚未完全涌出却已经在水面下暗暗搅动的水流。在这样的时候,他这样出身寒门、新入朝堂的官员,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推上前台的人。
他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可以倚仗,也没有太多的人脉可以周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出错,不站队,不落把柄。
傍晚散值前,掌院学士赵大人把他叫去值房说了一会儿话,语气比往常更轻了些:“你虽入仕不久,但你在翰林院做事一向稳妥,我也看在眼里。如今朝中局势未定,有些事,少说多看,别急着表态。”
程愫应了一声。赵大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不必多说,只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怕是有得忙了。”
程愫道了谢,退出值房时,廊下的暮色已经比往常深了许多,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回住处时,院门已经虚掩着。他推开院门,看见林宣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见他回来,一手扶着腰,走过来关心道:“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可是事务繁忙?”
程愫把外袍脱下来挂好,在他旁边坐下:“值房里有些文书要赶。你身子如何?”
林宣摸了摸小腹:“今天他动得比昨天勤快。大夫说是好事,说明孩子有劲。”
程愫轻轻碰了碰那件小衣裳,“嗯,咱们的孩子,肯定健康可爱。”
林宣有些担心,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皇帝驾崩是大事,他这等小人物,也只能盼着自家相公平平安安,不受牵扯。
朝堂风云多变,程愫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护住这个小家,护住他的夫郎和孩儿。京城的风再大,也不能吹到这里来。
程愫握了握他的手,为了让他放宽心,开口道:“最近京城不太平。先皇的丧事还在办,新君未定,城里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你最近少出门。若有什么需要采买的,让林娘子悄悄从后门出去买,买完即刻回来,不要在外面多停留。”
林宣静静听着,他知道事情的紧要性:“嗯,相公放心吧,我这几日也没怎么出门。白天能听到街上有动静,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抬着东西从巷口走过去,脚步声很多,却没有说话声。我让林娘子把前门掩上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相公也要小心。”
程愫握住他的手:“我在翰林院,身边都是文官,没事。”他没有多解释朝中的局势,只是把那些更严重的话留在了心底。
又过了几日,朝堂党争终于告一段落,有皇后母族和中宫嫡子弟身份加持,三皇子登基为帝。程愫心里其实并不乐观,他的座师是当朝首辅,但之前一直都是主张大皇子登基为帝的。现如今败了,他或许也会受牵连。
国丧与新政的交叠,让京城的气息迅速沉了下来。程愫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等来了第一份需要他起草的文书,那是一道颁布新皇登基恩诏的草拟稿。
按照惯例,新皇登基通常会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加恩官员。翰林院需要拟出相应的文书,交由内阁审定后正式颁布。
程愫坐在案前,看着那道空白诏书,提笔蘸墨,把那些早已耳熟能详的字句写进纸面,也就是开恩、减税、宽刑、赏赐这几样。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身为官员最难以避免的时刻,需要把那些具体的悲欢与动荡,都收束进一行行端正的公文里,用符合礼制的措辞,将一切安排妥当。
翰林院的空气比往日更沉,同僚们出入时步履匆匆。有人从内阁回来,带回新消息;有人被叫去商议丧仪细节,一整个下午都没回来。
值房的廊下不时有人低声交谈,讨论的都是谁谁站错了队,这次要惨了,还有的说谁谁运气好走了狗屎运,估计要被提拔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程愫懂,他心里也有担忧。只是他这次倒是多虑了,新帝并没有打压他。
小皇帝年幼,朝廷内外会被太后和权臣把持,他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别看这小皇帝才十二岁,但到底是在皇宫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还有名师大儒教导,自是与同年岁的普通孩童不同。
程愫身处权力更迭的漩涡,他的六元及第功名与清贵的翰林身份,反而成了他最坚实的保护伞。
而程愫也是过了几天后才想明白,在这个时代的政治逻辑里,新帝登基也需要拉拢和安抚天下读书人的代表,而状元正是这个最闪亮的门面。打压前一届状元,对新帝收拢士子之心有害无益。
而他尚未涉足党争,座师是谁并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目前是翰林院修撰,负责修史、起草文书等工作。这份工作让他远离了权力斗争的核心,像一张白纸,既没有卷入旧党的麻烦,也没有站队的污点。
况且翰林院是天下公认的储相摇篮,历来状元更是被视为未来宰相的预备役,而他更是六元及第。任何一位有远见的新君,都不会轻易动未来的国之栋梁。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月,朝廷上下都在一片肃穆与忙碌中运转。翰林院的门槛被进进出出的官员踏得发亮,各种需要起草、复核、归档的文书像流水一样从内阁流过来,又经由翰林院流向各部各司。
程愫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一摞还没有批完的卷宗,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把那些字迹映得清清楚楚。
掌院学士赵大人路过值房时,在门口站定,说了一句:“程修撰,新帝登基的恩赏名单下来了。”
程愫搁下笔,起身应道:“有劳赵大人。”
赵大人把一份文书放在他案角,语气不紧不慢:“按规矩,新帝登基,咱们院里符合要求的六品以下官员皆可加衔一级。”
程愫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列在晋升名单中,从修撰升至编修,加俸一级。不算显赫的跃升,却是新朝初期最稳妥的赏赐。
他谢主隆恩后收好文书,重新坐下,案上那叠公文还有大半没有处理完。他心情有些复杂,倒也不是盼着先皇死一死,不过他的确是因祸得福了。
翰林院的日子看似平稳,可那些平稳底下涌动的暗流,他并非毫无察觉。
程愫正在整理一卷旧档时,一位姓王的内阁侍读从门外过来,像是路过,又像是专程来的:“程编修,今日事忙?”
程愫起身应道:“王大人,您有事吩咐?”
王侍读走进来,负着手在屋里转了小半圈,然后在一张空椅上坐下,语气随意:“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程编修文采出众,六元及第的名头,新朝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只埋头修史,倒有些可惜了。”
程愫听了,没有接话。
王侍读又道:“若是有意往内阁走动,我可以替你引荐几位大人。”
程愫沉默了片刻:“王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下官入仕未久,资历尚浅,只想先把翰林院的本分差事做好。”
王侍读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张平静的脸。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起身走了。
过了几日,又有一位姓李的御史在外面与程愫偶遇。李御史没有像王侍读那样绕弯子,他站定了,直截了当地说:“程编修,六元及第,天下瞩目。如今新朝初立,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撑场面的时候。若是只窝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未免可惜了。”
程愫道:“李大人过誉了。下官在翰林院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李御史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话音里找到一丝犹豫:“你就不想往上走?”
程愫道:“往上走是自然的事,不过下官以为,先把眼下的差事做好,方不负圣恩。”
李御史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愫回去后在案前坐下来,把刚才批到一半的卷宗翻开,重新拿起笔。这些人都是拉拢他的,可他不想被任何一方绑住手脚。
他的根基尚浅,他的家在城南那个小院里,他在等着他和夫郎的孩子出生。他现在只想把案头的每一卷文书拟好,把每一道诏书起草得清晰周全,不让任何人挑出差错,也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至于那些派系、那些暗示他站队暗中递过来的橄榄枝,他都不打算接。
新皇已经登基了,他知道,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做保皇党,不参与党争,做一个纯臣,未来才能走的更远。
第156章
年后七月中旬, 京城入了伏,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日头晒得叶子微微卷边,蝉鸣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
林宣这几日就是大夫预估的生产的日子, 程愫早就提前请了两个稳婆、三个丫鬟在家里预备着,就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什么意外。都说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哥儿也是一样的,甚至他觉得比女人生孩子都危险, 所以担心的很。
发动那一日, 林宣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动静,只是到快天亮的时候,他肚子突然疼了起来。
彼时天还没亮透, 温静婉这个当娘的就赶过来了。她得了消息,比谁都紧张, 毕竟是过来人, 有生孩子的经验, 她赶紧吩咐人备了热水、干净布巾、参片, 至于稳婆,早就已经候着了。
林虎他娘林娘子也一直守在灶房,烧水、熬粥、备汤,忙前忙后, 稳当得像个总管事。
程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那几步路已经被他踩得发亮。屋里传出的声音有时高有时低, 每一声都像落在他心上。
他想进屋去看看陪着林宣,可硬是被温静婉还有林娘子他们拦住了, 说产房血腥不吉利等话,反正都是这个时代的固有封建观念, 他试着进了好几次都没进去。
温静婉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定,看了他一眼:“你别急,稳婆说了,胎位正,宣哥儿也年轻,不会有事的。”
程愫站住了,他这会儿又紧张又担心,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应了一声,继续在廊下站着。
日光从东墙移到天井中央,又从中央慢慢滑向西墙。院子里的蝉鸣似乎歇了一阵,又响了起来。程愫觉得实在是太难了,时不时的听见一阵林宣的叫声,叫的他心疼。
他实在没忍住,硬是冲进了产房里,陪在林宣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加油鼓气。
也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林宣更有韧劲了,到了近午时分,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不是那种细弱的断续的啼哭,而是一声长而亮的声音,仿佛在宣告一个小生命已经来到了这个人世,正结结实实的落在了程家这间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稳婆抱着孩子走过来,朝程愫笑道:“恭喜程老爷,是个小子,大人孩子都平安。”
程愫伸手接住时,那孩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在他臂弯里蜷着手脚,像是还不太习惯这个世界。他的皮肤发红,是那种刚出生的红润。
程愫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稳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的事项,便告辞出去了。温静婉忙了一会儿,也寻了个理由出门去,把屋子留给了这新的一家三口。
“宣哥儿,你辛苦了。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儿子。”程愫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林宣身侧。
林宣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觉得他长得有点丑,不应该啊,他和相公的长相都不差,孩子应当也很好看才对。
“他长得像谁?怎么一点也不好看……”林宣问道。
“宣哥儿,娘说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长长就好看了。”程愫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像你,以后肯定也是个俊美的小子。”
林宣没有应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
几日后,温静婉又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包袱,里面是几套新做的小衣裳,还有一对银镯子和一顶虎头帽。
她坐到床边,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这帽子是赶着做的,我还怕赶不上。”